商谈既毕，齐云辞别张、衍二人，于文庙大殿中离开，再现时已在副宫主办公室门前。推门而入，案牍依旧堆积如山，只是较他离开时又高出三寸，分门别类，摞得整整齐齐。雷云升正伏案疾书，听见门响抬头...宋婉指尖一颤，案上青玉镇纸“当啷”一声滑落，在木地板上滚了半圈，停在那人玄色袍角三寸之外。她喉头微动，未曾出声，只将那半截未收的云手式缓缓垂下，掌心朝内，指节自然微屈——是松非懈，是守非僵。这是游仙宫导引术中“含机桩”的起手，也是她三年前在青城后山断崖边，被齐云以竹枝点破肩井、随手拨正脊柱时，第一次学会的呼吸法门。那人却已起身。步子很轻，青石地砖未响，檐角铜铃亦未摇，可宋婉耳中却清晰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而重，如擂旧鼓。他绕过讲台，行至窗边。窗外松涛正紧，夜风卷着几片早凋的银杏叶扑在窗纸上，簌簌作响。他抬手，不是推窗，而是食指轻轻一点窗棂——那纸竟未破，却似被无形暖流熨过，褶皱尽平，连叶脉纹路都纤毫毕现。“松涛坪的地脉搏动，你记住了。”他开口，声如旧时山涧漱石，温润却不容置疑，“不是错觉。是地肺吐纳，每甲子一轮，今岁恰逢‘坤元初启’之机。你站桩时脚心所感，是地脉与肾水相引；你收势时耳畔微鸣，是肝木生发与风雷同频。”宋婉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方才搭脉时，那少年腕上浮出的一线青痕。那是心火偏亢的征兆，她本想开一副清心莲子散，可此刻，她忽然想起昨夜松涛坪上，自己混元桩站到子时末，额角沁出的汗珠落地即凝，竟在青砖上留下七颗细小冰晶，形如北斗。“您……何时来的？”她终于开口，嗓音略哑，却无一丝慌乱。“辰初。”他答得干脆，“在藏书阁第三层，翻你批注的《太素脉诀》残卷。你把‘肝脉弦而长，如按琴弦’改成了‘如抚松针’，又在页边批：‘松针韧而不折，弦音清而不厉，此即生发之真意’——改得好。”宋婉心头一震，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那册残卷是她三个月前在万象学宫古籍修复室偶然拾得，纸页脆黄，朱批早已漫漶，唯余墨迹深处几点星点朱砂，她当时只觉心有所契，便信手添了这几句。从未示人。他竟看了。他竟记得。“您……为何来？”他转身，目光扫过教室四壁。墙上悬着三幅图：左侧是《五脏气机流转图》，右侧是《十二正经循行手稿》，中央却是一幅未署名的水墨松鹤——鹤足踏青石，松根盘古冢，石缝间有细流蜿蜒，竟与游仙宫偏殿青砖下的“小周天香火归流阵”纹路隐隐相合。“为两件事。”他步至她身侧，袖口微扬，一缕极淡的松针清气悄然逸出，缠绕她腕间，“其一，你教拳时，劈式吸气过深，肺金反伤肺络。若再强练七日，左肺俞穴将隐现青翳，咳声带金属音。”宋婉呼吸一滞。她确然近来晨课后偶有微咳，以为风寒，已自行服了三剂紫苏陈皮汤，却未见轻减。“其二……”他顿了顿，抬手，指尖在空中虚画一道弧线。那弧线未散，竟凝成一线金芒，如游丝，如发刃，无声没入她眉心。刹那间，宋婉眼前炸开一片白光。不是幻象，不是梦境——是记忆的断层被强行接续。她看见自己十岁那年暴雨夜，被父亲背出塌陷的祖宅，泥水灌满鞋袜，怀里死死抱着一只褪色布偶。布偶腹中藏着一枚青玉蝉，玉质温润，触手生暖，蝉翼上刻着极细的篆文：“守神于渊”。她看见十五岁在终南山试炼，坠入雾谷，濒死之际，一柄桃木剑挑开藤蔓，剑穗上红绳结着三枚铜钱，钱面无字，钱背却有云纹暗刻。持剑者背影瘦削，道袍下摆沾着露水与苔痕，未曾回头，只留一句：“心若不迷，何须问路？”她看见十八岁冬至，独自跪在游仙宫偏殿雪地上，额头抵着冰冷青砖，身后是焚尽的符纸灰烬与七支断香。那时她尚不知自己命格属“孤鸾破军”，更不知那夜偏殿神像眼睑微阖，两缕幽光自甲胄缝隙渗出，悄然没入她后颈大椎穴——正是今日齐云指尖所点之处。所有画面如潮退去，只余一个声音在识海深处回荡：“你不是来学拳的。”“你是来认命的。”宋婉双膝一软，却未跪倒。她腰背依旧挺直，脊柱如弓绷紧，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蒙尘古镜被骤然拭净，映出万里星河。“认命？”她喘息稍定，声音沙哑却锋利如新磨刀刃，“我命由我不由天。您当年说过。”齐云笑了。不是温润如玉的浅笑，而是眼角纹路舒展，唇边弧度锐利，带着三分旧日山野的疏狂与七分洞穿世相的了然。“对，我说过。”他点头，“可你忘了下半句——‘然若不知命之所系，何谈由我？’”他缓步走向门口，玄衣拂过门槛，月光斜切而入，在他肩头铺开一道银边。“明日卯时，松涛坪。”“不带拳谱，不带笔记，只带你的手，你的眼，你的呼吸。”“我要你徒手接住一缕地脉之气。”宋婉怔立原地，耳畔松涛忽止，万籁俱寂。窗外，一颗流星拖着青白尾焰，无声划过天幕，正落在游仙宫方向。她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掌心——方才被齐云指尖点过的地方，皮肤之下，竟缓缓浮现出一点幽微青光，形如松针，又似未展之芽，随她心跳明灭，稳而沉，静而韧。同一时刻，游仙宫偏殿。东殿摄凶鬼将甲胄肩甲处，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无声蔓延，裂口边缘泛起温润玉色，仿佛青铜正悄然返本还源；西殿镇煞鬼将足下青砖，则悄然沁出几点湿润水痕，水珠圆润，映着殿角残烛，竟如星斗倒悬。香炉中三炷残香燃至尽头，青烟未散，反而愈发稠密，如活物般袅袅升腾，在梁柱之间缓缓勾勒出一幅巨大而模糊的轮廓——似人非人，似山非山，脊如龙脊，肩若昆仑，双目所在之处，两粒香灰自行跃起，在半空悬停，灼灼如瞳。而殿外山径尽头，一个裹着褪色靛蓝头巾的老妇人正拄杖而来。她右袖空荡，左袖里却揣着一只竹编小笼，笼中三只灰羽山雀闭目蜷缩，胸脯微弱起伏。老人脚步蹒跚，每一步落下，脚下枯叶竟不碎，反如遇甘霖，叶脉重新泛出青意。她抬头望向偏殿匾额，浑浊眼中映着那尚未熄灭的香火青光，喃喃道：“来了……果然来了……阿沅啊，娘替你，把命灯，点上了。”话音落，山风骤起，卷起满地落叶，却在掠过偏殿门楣时陡然一滞，旋即化作无数细小漩涡，打着转儿涌入殿中，绕着两尊神像低回盘旋，久久不散。此时，万象学宫松涛坪。兰若月仍立于原地，混元桩未散，可脚下青砖缝隙里，一株嫩绿新芽正顶开碎石，迎着夜风，舒展两片细叶。叶脉之上，隐约可见极淡金纹，蜿蜒如篆，赫然是“小周天香火归流阵”的起始符——与游仙宫偏殿青砖之下，那无人得见的阵纹，分毫不差。山风穿林而过，松针簌簌，如万众低语。远处，游仙宫钟声遥遥传来，不疾不徐，共十八响。第一响，偏殿香炉中最后一星火苗跳动如心；第三响，老妇人竹笼中一只山雀睁开了眼，瞳孔深处映出青城山巅云海翻涌；第七响，万象学宫地下实验场，聚灵阵阵盘上三百二十枚玉片同时亮起，光芒却非蓝色，而是温润青金，如初春新柳；第十二响，藏书阁顶层，那册《太素脉诀》残卷无风自动，翻至末页，空白处墨迹浮现，字字如松针刺纸：“肝主魂，魂安则气顺；魂动则脉乱。今有青鸾衔火，欲栖梧桐——非劫，乃契。”第十八响余韵未消，松涛坪上，兰若月缓缓睁开双眼。她抬起左手，凝视掌心那点青光。光晕微漾，映得她瞳孔深处，也浮起一痕相似的松针印记。她忽然抬脚，踩碎脚下一块青砖。砖裂无声，砖缝之中，一股温热气息喷薄而出，如地肺初醒，带着硫磺与新土的腥甜。她五指箕张，覆于裂缝之上。没有运气，没有导引，只是静静等待。三息之后，那股气息竟如驯服溪流，丝丝缕缕，顺着她劳宫穴钻入，沿手太阴肺经直冲云门，再沉入中府，最终在丹田气海微微一旋，化作一点温润暖意，静静蛰伏。兰若月闭目，深深呼吸。这一次，她听见了。听见青砖之下，亿万年岩浆冷却的叹息；听见山体深处，地脉奔涌如大河的脉动；听见自己左肺深处，那一处隐秘青翳正被暖流温柔包裹，悄然消融。她睁开眼，望向游仙宫方向。月光正好，穿透云隙，如一道银练，笔直垂落，将松涛坪与青城山巅，牢牢系于一线。她终于明白，齐云为何要她徒手接气。——因那地脉之气，从来不在地下。它就在她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在她每一次心跳的搏动中，在她掌心温热、眼底微光、脊柱挺直的每一寸真实里。命，从来不是悬于天外的判词。它是脚下的青石，是掌中的松针，是此刻松涛坪上，她独自站立，却不再孤独的——整个天地的呼吸。风又起。兰若月缓缓收掌，指尖青光敛入肌肤，不留痕迹。她转身，走向学宫灯火通明的楼宇。背影挺直，步伐沉稳，玄色劲装下，肩胛骨如初生之翼，正悄然舒展。而在她身后，松涛坪新裂的青砖缝隙里，那株嫩芽的两片细叶，正无声翻转，叶背朝天，承接月华，叶脉金纹随之流转，愈发明亮。山风浩荡，松涛如潮。这一夜，青城山下，关中平原，三百六十座大小修行学馆，凡设混元桩基之地，青砖皆微温；凡设导引术课之堂，窗纸皆自平；凡习《太素脉诀》者，手中残卷，页页泛青。无人知晓缘由。唯有游仙宫偏殿香炉中，三炷残香燃尽之处，香灰堆叠成一座微缩山形，山巅一点青光，明灭如心。而齐云负手立于青城绝顶，仰观星斗运转，俯察山川脉动。他指尖一弹，一粒星辉自天穹坠落，不偏不倚，没入万象学宫松涛坪那株新芽顶端。芽尖轻颤，沁出一滴露珠。露珠中，倒映出整座青城山，山巅云海翻涌，山腰宫观静默，山脚灯火如豆，山外人间熙攘。露珠滚落，没入泥土。泥土之下，青砖缝隙里，那“小周天香火归流阵”的纹路，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悄然延展一寸。一寸，便是千里。一息，已是万年。道起五脏观，非观脏腑，乃观天地呼吸于己身；非起于丹田，实起于足下青山，起于掌心松针，起于此刻，这一呼一吸之间，不肯沉沦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