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五百七十三章 :诸国陷阵
    陇西黄土塬上那两道遁光冲天而起时,正值后半夜。月隐于云后,星沉于地平线下,天地间唯余铅灰色的穹隆与脚下渐远的山河。张静虚在前。他没有回头,没有言语。一步踏出,周身三尺之内,天地...寅时末的雾气尚未散尽,广场上八十一盏青铜鹤灯的光晕却已悄然转淡,仿佛被初升的朝阳轻轻吸去三分灵性。学员们仍坐在蒲团上,无人起身,亦无人开口,只有一道道呼吸如细流汇入江河,在静默中奔涌、沉淀、回旋。齐云的身影虽已消散,可那一剑划出的“痕”,却并未随晨光蒸发。它悬在每个人的识海深处——不是烙印,不是幻象,而是一面镜,照见自己道途的来路与去向。齐云走后第三息,吴明心忽然睁眼。他指尖微颤,下意识摸向腰间符囊。囊中玉符尚温,昨日演武境中布下的七道迷雾阵、五座金锁囚笼,皆已耗尽灵力,只剩空符皮。可此刻他脑中浮现的,却不是阵图推演,而是那柄斑驳铁剑划出的一线清光——不灼人,不刺目,却让所有躁动因果自行归位。他低头,盯着自己右手食指。三月前,他还能用这支手指在黄纸上画出工整如尺的雷纹;半月前,他能在傀儡术法间隙中掐准半息之差,抛出一枚定风符;可方才那一瞬,他竟看见自己指尖浮起一道极淡的银线,细若游丝,却稳如山岳,自指尖直贯丹田,再无声无息没入命门——那是导引术从未标注过的路径。“不是这里……”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不是‘算’出来的路。”他闭目再观。这一次,不再以神识推演符阵节点,而是任由那银线牵引心神,顺流而下。气血微动,七脏轻鸣,肺金微肃,心火微扬,脾土沉厚,肝木舒展,肾水暗涌……五音非依次而响,而是交叠共振,如古琴五弦同拨,嗡然一声,震得他眉心一跳。他霍然睁眼。眼前蒲团仍是青麻所织,可地面青砖的纹路忽然活了——每一道裂痕都延展出细密光丝,纵横交错,织成一张与高台水镜中所见一模一样的因果之网。而他自己盘坐的位置,正位于网心一点微光之上,既被牵扯,又似悬于其外。“我……是网中人?”他喃喃。“不。”一个清冷女声自身侧响起。蓝凰不知何时已挪至他身侧蒲团,腕间银铃未响,只一双眸子幽深如古潭:“你刚才看见的,是‘网’,不是‘你’。”吴明心怔住。蓝凰抬手,指尖并拢,朝他眉心虚点一下:“齐观主那一剑,劈开的不是天地,是你心里那堵墙。墙后有网,也有你。”她顿了顿,银铃忽地轻震一响,如露滴荷:“蛊师炼蛊,先要炼己心为坛。巫者通灵,必先澄己身为镜。你算尽天下符阵,却忘了最该算的是——你站在哪。”吴明心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他猛地抬头,望向高台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唯余青玉讲坛静静悬浮,坛面云纹缓缓流转,竟与他方才所见地面纹路隐隐呼应。他忽然想起宋婉曾说过的话:“符阵之道,不在纸上,在血里;不在算中,在觉里。”血里……觉里……他缓缓抬起右手,不再掐诀,不再画符,只是摊开手掌,凝视掌心纹路。那几道寻常命线之下,似有极淡银光微微搏动,如沉睡的溪流,在晨光中悄然解冻。同一时刻,广场东侧。欧阳墨单膝跪地,右肩包扎处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他左手按在青砖地面,五指张开,指尖微微颤抖。他看见的不是网,不是光,而是一片熔岩地穴。不是演武境第七层的幻象,而是真实复刻——赤红岩浆在脚下奔涌,热浪扭曲空气,十丈外,熔岩巨像缓缓站起,眼中火光迸射。可这一次,巨像未动。欧阳墨却动了。他没有摆四极拳架,没有踏崩山步,只是缓缓起身,右脚前踏半寸,左膝微屈,脊柱如弓缓缓拉开,双臂垂落,掌心朝天。混元桩。但不是教科书上的混元桩。他体内七脏共鸣之声变了——不再是肺金肃杀、心火炽烈的分明节奏,而是五音混融,如春水初生,乍暖还寒,柔中藏韧,静中蓄势。他忽然明白,齐云那一剑为何无光无响。因为真正的“截劲”,不是截敌之招,而是截己之念;真正的“刚柔相济”,不是拳势快慢交替,而是心念起伏之间,留那一隙不争、不拒、不执的空白。他右肩伤口突然一跳,剧痛如针,可这痛楚竟未搅乱呼吸,反而如钟槌敲响心鼓——咚!一声之后,七脏齐震,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感冲上头顶。他看见熔岩巨像右膝关节处,有微不可察的灵力淤塞。不是演武境中发现的“迟滞”,而是此刻此地,在识海映照下,活生生浮现的破绽。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绵长如丝,竟在身前凝成一道淡淡白痕,久久不散。“原来……不是找它的弱点。”他低声自语,“是等它,把弱点,送到我手上。”广场西角,岳山盘坐如山,闭目不动。可他身周三尺之内,空气竟在微微扭曲——不是热浪所致,而是每一口呼吸,都带动气流形成细微涡旋;每一次心跳,都让地面青砖泛起涟漪般的波纹;他紧握的双拳指节发白,可拳心汗珠未落,便已蒸腾成雾,凝而不散。他看见的,是一场暴雨。不是幻境,而是记忆深处湘西十万大山的夜雨。那时他十二岁,师父带他进蛊山采“雷公藤”,途中突遇山洪暴发,百丈飞瀑倒灌山谷。他死死扒住悬崖石缝,眼看师父被浊流卷走,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不是力竭,是恐惧如冰水灌顶,冻结了所有筋脉。齐云那一剑,劈开了这二十年不敢触碰的旧伤。此刻暴雨再现,可岳山眼中再无惊惶。他甚至能数清每一滴雨砸在岩壁上的声音:第一滴,震松石屑;第二滴,激起飞沫;第三滴……恰在石缝最窄处爆开,碎石簌簌滚落。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粗粝如砂石。“原来……不是拳头不够硬。”他嗓音沙哑,却字字砸地,“是那时候,不敢相信自己的拳头,真能砸开山。”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赫然印着四道深红指痕——是他自己掐出来的。可当最后一道指痕淡去,掌心皮肤下,竟有丝丝缕缕的暗金色纹路一闪而逝,如远古铭文,又似龙鳞初现。高台边缘,沈文舟独立风中。他未看他人,只凝视自己投在青砖上的影子。那影子本该随着朝阳升高而缩短,可此刻,它却在缓缓拉长,延伸,直至覆盖三丈方圆,影中隐约可见山峦起伏、溪流蜿蜒、古树参天——竟是万象学宫全境缩影。他忽然抬手,食指在虚空中轻点三下。第一下,影中山峦微震,一座小峰无声塌陷;第二下,影中溪流改道,绕过新添的断崖;第三下,影中古树摇曳,万千落叶纷飞,每一片叶脉之中,都浮现出微小符文,旋转不息。他收回手,影子瞬间恢复如常。可他知道,那三下点出的,不是幻术,而是他对“因”的一次微调——山塌,是因昨夜地脉微动;溪改,是因前日暴雨冲垮堤岸;叶落,是因今晨风向偏转三度。世界从不曾真正“偶然”。他指尖轻抚镜框,金丝眼镜后的瞳孔深处,有无数光点如星斗般明灭——那是他眼中正在实时演算的三千六百种可能路径,每一条都通往不同结果。可这一次,他没有选择任何一条。他只是静静看着,任那些光点生灭,如观潮汐涨落。“齐观主说……‘遁去之一’。”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可若连‘观’都不执,‘一’又何须遁?”他抬头,望向东方天际。那里,铅云早已散尽,碧空如洗,唯有几缕流云,自在舒卷。就在此时,广场中央忽有异动。一名一年级学员踉跄站起,脸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跳,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深深陷入皮肉。他口中嗬嗬作响,双目翻白,瞳孔深处竟有无数细小符文疯狂旋转,如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是周砚!”沈文舟低呼。众人目光齐刷刷扫去。正是那个在演武境中以指叩击傀儡关节的瘦小少年。此刻他浑身痉挛,衣袍已被冷汗浸透,可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不属于孩童的、冰冷而愉悦的弧度。“呵……呵……原来如此……”他喉咙里挤出破碎音节,“符……不是画的……是……咬出来的……”话音未落,他猛地张口,一口鲜血喷在胸前衣襟上。那血竟未晕染,而是迅速凝成一枚赤红符箓,纹路狰狞,竟与千机演武境中那些青铜傀儡胸甲上的禁制纹路分毫不差!“不好!”张静虚声音如惊雷炸响,“心魔反噬!他窥见了傀儡核心禁制,却无相应修为镇压神魂!”话音未落,周砚双目骤然亮起两簇幽绿鬼火,身体以不可思议角度向后反折,颈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十指指甲暴涨三寸,漆黑如墨,尖端滴落粘稠黑液,落地即蚀穿青砖,腾起腥臭白烟。“退开!”林断岳厉喝,身影如电闪至周砚身侧,阴神巅峰威压轰然压下。可那黑液竟如活物般骤然弹起,化作七条毒蛇,嘶鸣着噬向林断岳面门!林断岳冷哼,袖中寒光一闪,一柄尺许短刃已抵在最近毒蛇七寸。刀锋未触,寒气已将蛇首冻成冰晶。然而——周砚喉结滚动,发出非人的咕噜声。他喷在衣襟上的那枚血符,突然燃烧起来,火焰幽蓝,无声无息。火焰中,一只苍白枯瘦的手缓缓探出,五指箕张,直取林断岳后心!“傀儡灵核……竟借血为媒,反向寄生?!”衍悔大师失声。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林断岳身侧。齐云。他甚至未转身,只是反手一拂。动作轻描淡写,如掸去衣上微尘。那幽蓝火焰应声熄灭,枯手寸寸崩解,化为飞灰。周砚身体剧烈一震,眼底鬼火熄灭,软软瘫倒在地,昏死过去。齐云俯身,指尖在周砚眉心轻轻一点。一缕淡金色气息渡入。周砚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胸前血符化作点点金芒,悄然渗入皮肤,再无痕迹。齐云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吴明心、欧阳墨、蓝凰、沈文舟脸上停留片刻。“今日讲道,未完。”他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惊疑。“道起五脏观,非为观形,实为观变。”“五脏者,心肝脾肺肾,对应神魂意魄志,亦对应火木土金水,更对应生老病死忧……”他顿了顿,抬手,掌心向上。一滴清水凭空凝现,悬于掌心三寸,剔透澄澈,内里似有微小漩涡缓缓旋转。“此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可润物,亦可蚀骨;可映月,亦可藏毒。”“观水者,见其形,是道;见其用,近道;见其变,得道。”他五指微收。水珠倏然炸开,化作亿万水雾,每一颗微尘中,都映出一张年轻面孔——是吴明心蹙眉推演的侧脸,是欧阳墨汗水滑落的下颌,是蓝凰银铃轻颤的瞬间,是沈文舟镜片反光的刹那……水雾升腾,聚而不散,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晕,最终缓缓凝成一行字,悬浮半空:**道起五脏,观在当下;万相皆幻,唯变不灭。**字成,水雾消散,唯余一缕清气,袅袅上升,融入天际流云。齐云再未多言,转身离去。可这一次,他脚步未停。他走过吴明心身侧时,吴明心掌心银线骤然明亮;走过欧阳墨身旁时,欧阳墨右肩伤口停止渗血,新生皮肉下隐现金纹;走过蓝凰身边时,她腕间银铃第一次自发轻鸣,清越悠长,如凤唳九霄;走过沈文舟面前时,他镜片后的万千光点齐齐一暗,再亮起时,已尽数归于平静——如星落大海,不留波澜。广场上,八千学员依旧静坐。可有什么东西,已然不同。风过松林,沙沙声里,有人悄然握紧拳头,有人缓缓舒展眉头,有人仰首望天,泪流满面,有人低头凝视自己颤抖的指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双手。张静虚立于高台,望着下方这片沉默的青袍之林,良久,缓缓开口:“传令:即日起,万象学宫‘五脏观’秘典,对四年级全体开放。”他目光掠过昏迷的周砚,声音渐沉:“另,设‘观变司’,由齐云亲领,择今日悟性最显者七人入司。不考修为,不论出身,唯观——那一念之变。”话音落下,朝阳正跃出远山,万道金光泼洒而下,将整座万象学宫染成赤金。光中,有蝉蜕悄然落地,有新芽顶开石缝,有露珠沿草叶滑落,坠入泥土,无声无息。而那青石广场之上,八千颗年轻的心跳,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同频共振。咚……咚……咚……如鼓,如钟,如大地深处传来的,第一声春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