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考站的灯是冷的。不是灯的问题，是光落在人脸上，怎么也照不出暖意。餐厅里坐着十七个人。长桌是科考站原有的，松木拼接，边角磨得发白。桌上摊着自热口粮、保温壶、几包榨菜。...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咯吱声，像一柄钝刀在刮擦铁板。岳山坐在车厢最后一排，后背抵着冰凉的合金壁，鼻腔里充斥着新皮革、机油和某种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檀香混合气息——那是宋婉临行前悄悄塞进他战术背包夹层里的安神香灰，混着三粒凝真散，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他没动那包东西。不是不敢，是太重。重得他不敢在颠簸中伸手去碰，怕指尖一颤，就抖落了那点温热的牵挂。车厢内很静。只有引擎低吼与防寒服关节处细微的摩擦声。沈文舟靠窗，镜片映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墨色山影，手指无意识在膝头敲击节拍，是《九章算术》残卷里一道失传阵图的韵律。蓝凰闭目，腕间银铃被一层薄薄白霜覆盖，却未响起——她将暖阳咒的余温尽数封在铃舌内，只待极光蚀魂初现时，以声破魂。赵明诚抱着臂，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第二节——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银线，是昨夜齐云亲手以玄元凝真丹灰与自身精血点化而成的“阵枢印”，一旦遇险，可瞬息激活随身阵盘三成威能，代价是半条手臂经脉灼伤。十人，七男三女，呼吸节奏早已在千机演武境里磨合出奇异的共振。此刻，这共振正被一种更宏大的频率悄然裹挟：车底传来微不可察的震颤，不是引擎所致，而是整辆装甲运兵车正被嵌入一条地下灵脉支流之中，借地气奔涌之力，强行压缩行程时间。这是749局“穿山甲”计划的最后一次地面跃迁——三十八公里，十五分钟。“还有两分。”沈文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精准卡在所有人耳压变化的临界点上。话音未落，车身猛地一沉，仿佛坠入深井。头顶照明灯骤然转为幽蓝，舱壁浮起细密金纹，构成一张流动的《周天星斗护体图》。岳山喉结滚动，下腹丹田处，一枚沸血丹无声滑入胃囊——不是服用，是预置。药丸表面已覆上薄薄一层汗渍，在体温催化下，药性如蛰伏毒蛇，只待咬合指令。三秒后，震动止息。车门液压声嘶哑响起，冷风灌入，带着南半球特有的、混杂臭氧与冰晶碎屑的凛冽气息。外面不是机场。是雪原。无边无际的雪原。铅灰色天幕低垂，压得人脊梁发紧。远处，几座黑黢黢的冰崖如巨兽脊骨刺向天空，崖缝里游动着暗紫色的微光——极光蚀魂的前兆，比陈明远教授说的早了整整七十二小时。“长城站废弃了。”欧阳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青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悬着的非金非玉的罗盘，盘面裂痕纵横，却有血丝般的赤芒在缝隙间缓缓流淌。“三小时前，第七区‘清道夫’小队强闯主控室，引爆了地热核心。现在整座基地在零下六十度里缓慢崩解。”云清真人袖袍轻扬，三枚铜钱自袖中跃出，在离地三尺处悬停，钱面映出扭曲的雪景倒影：“东南角，冰层之下三百米，有活物心跳。不是人类，频率……接近上古冰魄蛟。”了空大师合十，佛珠串突然崩断，十八颗乌木珠噼啪落地，竟在雪中滚出十八个寸许深的小坑，坑底冰面赫然浮现淡金色梵文，组成半幅《大悲胎藏界曼荼罗》：“阿弥陀佛。此地佛光不存，魔影已生。”学员们无声列阵。岳山一步踏前，双足陷雪半尺，靴底玄铁母嗡鸣，震开周遭冰晶；沈文舟指尖划过空气，三道透明符痕凭空凝结，连成三角，锁住前方三十步内所有气流走向；蓝凰银铃终于轻响，霜花簌簌剥落，铃舌迸出一点鹅黄暖光，如豆火，在铅灰天地间撑开直径五尺的暖域；赵明诚右手按地，左手食指凌空疾书，七个血色“镇”字悬浮而起，钉入四方八极，地面冰层应声龟裂，裂纹深处透出幽蓝微光，竟将远处冰崖紫光尽数吸摄而去。宋婉没有动。她站在阵心，玄衣如墨，发间一支素银簪却悄然泛起青辉。簪尖所指，并非敌人来向，而是脚下冻土最薄弱处——那里，一缕几乎不可见的灰气正从地底缝隙渗出，缠绕着半截断裂的青铜箭镞。箭镞刃口蚀刻着扭曲的鸟篆，与万象学宫藏经阁最底层《山海异闻录》残卷末页拓片分毫不差。“《山海经·大荒北经》载：‘北极之山，有神曰禺疆，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赤蛇。其血所浸之处，万载不化，冰噬魂魄。’”宋婉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僵，“这不是遗迹。是祭坛。有人把禺疆残骸，当成了南极龙脉的锚点。”她抬手，素银簪尖挑起那缕灰气。灰气触簪即燃，腾起一簇惨白火焰，焰心浮现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全是过去十年在南极失踪的各国科考队员。人脸无声开合，唇形一致：救……我……“第七区干的。”沈文舟镜片反光一闪，“他们想用活人魂魄，喂养禺疆残魂，制造可控‘极光蚀魂潮’，瘫痪所有竞争对手的神识。”“不。”宋婉摇头，簪尖火焰骤然收缩，凝成一颗剔透冰珠，内里人脸尽数冻结，“是他们在喂养……另一个东西。”她屈指一弹。冰珠射入远处冰崖裂缝。轰——！整座冰崖无声炸裂，不是碎裂，是“溶解”。千万吨坚冰化作乳白色雾气升腾，雾中显出一座倒悬的冰窟。窟顶垂下数百根晶莹剔透的冰须，每根须尖都悬着一具赤裸人体——男女老少皆有，皮肤苍白如纸，胸膛毫无起伏，唯独眉心嵌着一枚幽蓝结晶，结晶内部，有微弱脉动。“活体‘冰魄蛊’。”蓝凰银铃骤然爆鸣，声音发紧，“苗疆失传的‘永冻祭’……以生魂为引，寒髓为壤，培育能吞噬真炁的寒蛊。这些结晶……是蛊卵。”“目标不是我们。”赵明诚盯着冰窟深处，声音干涩，“是地脉。”众人顺他所指望去。冰窟最底部，一道宽逾百丈的黑色裂隙横亘大地，裂隙边缘并非岩层，而是凝固的、流淌着暗金纹路的琉璃状物质——南极龙脉被硬生生剖开的创口。裂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让整片雪原的温度下降一度。远处尚未消散的极光紫芒，正疯狂涌向裂隙，被那搏动尽数吞噬。“龙脉之心……在苏醒？”岳山喉咙发紧。“不。”欧阳墨青衫猎猎，罗盘血丝暴涨，“是被‘种’下了东西。”他猛地将罗盘按向地面。咔嚓！罗盘四分五裂，碎裂处喷出赤红烈焰，焰中浮出三十六道符箓虚影，急速旋转，组成一座微型八卦炉，炉口直指黑色裂隙。炉火灼烧处，裂隙边缘琉璃状物质发出刺耳哀鸣，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布满眼球的暗红色肉膜。“是‘眼膜’。”云清真人须发无风自动，“《道藏·秘要经》有载：‘天地初开，混沌未分，先天秽物凝为千目之膜，蔽日月，蚀龙脉，乃万恶之源。’”了空大师突然暴喝：“退！”他佛珠残链甩出，十八颗乌木珠瞬间胀大如磨盘，撞向冰窟穹顶。轰隆巨响中，冰窟坍塌，乳白雾气翻涌如沸。就在雾气最浓处，一只纯白手掌破雾而出——掌心无纹，只有一只竖瞳，瞳仁深处，映出所有人此刻惊骇面孔。那手掌并未攻击。它轻轻一招。岳山怀中那包安神香灰倏然自裂，灰烬腾空而起，在众人头顶聚成一行燃烧的古篆：【尔等既知此界将倾，何不速归？】字迹未散，整片雪原突然寂静。风停了。雪停了。连远处冰崖的紫光也凝滞空中，如一幅褪色壁画。唯有那行字，越燃越亮，照亮每个人眼中无法掩饰的动摇——不是恐惧，是认知被撕裂的剧痛。南极不是战场，是考场。而考题，是让人直面文明存续的终极悖论：若守护龙脉意味着加速天地剧变，该斩脉止损，还是饲脉延命？宋婉缓缓抬起右手。她没看那行字，目光穿透雾气，死死锁住白色手掌掌心竖瞳。玄衣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手腕，腕骨凸起处，一点朱砂痣正在渗血——那不是痣，是三年前在昆仑墟地底，她亲手剜下自己一缕本命魂火，烙印于《真炁九转炼形篇》玉简背面的“誓印”。“答案不在天上。”她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却让每个人耳膜刺痛，“在你们丹田。”话音落，她并指如剑，朝自己心口狠狠一戳！噗——没有血溅。只有一道金红光芒自她心口迸射，如离弦之箭，射入岳山丹田。岳山浑身剧震，丹田内那枚预置的沸血丹轰然炸开！但药力未如常暴走，而是被金红光芒裹挟，逆冲而上，直灌百会！刹那间，他眼前不再是雪原，而是浩瀚星海——北斗七星骤然炽亮，星光垂落，竟在识海中凝成一座微缩的万象学宫！宫门匾额，正是张静虚亲书的“道起五脏观”五字。“看清楚！”宋婉声音在星海中炸响，“五脏即五行，五行即五方，五方即天地经纬！龙脉不是地下的河，是活的‘脏器’！你们修的不是术，是‘医’！”她指尖血珠滴落，融入脚下冻土。滋啦——！整片雪原冻土如活物般翻涌，无数青铜残片破土而出，拼合成一尊三丈高鼎——鼎身饕餮纹狰狞，鼎腹铭文流转，正是《山海经》失传的《禹贡九州脉络图》！鼎口喷出的不是火焰，是汩汩流淌的、温润如春水的金色灵气。“《真炁九转炼形篇》，第一转，不在练气，而在‘诊’！”宋婉染血的手指，指向黑色裂隙中蠕动的眼膜，“它不是秽物。是龙脉溃烂的‘痈疽’！你们要做的，不是斩杀，是……”她顿了顿，染血指尖在虚空疾书，八个血字凌空燃烧：【刮骨疗毒，以身为针！】岳山仰天长啸，啸声中，他浑身骨骼噼啪作响，竟开始融化重组！皮肤下浮现金色脉络，与地上青铜鼎纹遥相呼应。沈文舟推镜的手停在半空，镜片上倒映出鼎腹铭文，那些古老线条在他识海中自动拆解、重组，化作一道道精密到极致的“导流符阵”。蓝凰银铃碎裂，十二枚铃舌化作赤红火线，缠绕赵明诚指尖血字，将“镇”字熔铸成一把燃烧的手术刀。白色手掌掌心竖瞳，第一次，流露出类似困惑的涟漪。宋婉染血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她没看那手掌，目光扫过每一张被星火映亮的年轻面孔，最后落在欧阳墨三人身上，声音轻如叹息，却字字如钉，凿入所有人神魂最深处：“记住，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我们是来……做手术的。”风，重新吹起。这一次，带着雪沫的风里，混入了一丝极淡、极暖的草药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