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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 一切如常
    主桌正热热闹闹地讨论着投资金融,角落里的偏桌上杨蜜趴在刘师诗身上打着哈欠。两个人躲在角落里,一个躲清净,一个为了敞开肚皮吃。“我说勇敢姐,你今天又没去爬山,睡到现在才起床怎么还哈欠连天...房车停在横店影视城东区生态林带边缘,银灰色车身被初秋夜露浸得微凉。王曜刚结束与天网技术团队的远程会议,指尖还残留着平板边缘的微涩触感。他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将空调温度调低两度,目光扫过副驾座上摊开的《圆明园样式雷图档汇编》——书页边角已微微卷起,几处朱砂批注密密麻麻,像暗红的血丝缠绕在泛黄纸页上。手机震动时,他正用指尖摩挲着“谐奇趣”三字小楷旁一行蝇头小注:“乾隆二十二年,西洋匠人郎世宁、蒋友仁督造,基座仿罗马斗兽场环形柱廊,而飞檐翘角皆取自曲阜孔庙奎文阁……”徐闻荣那条星信弹出来,带着点老顽童式的促狭。王曜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三秒,喉结动了动,忽然把平板倒扣在膝头,起身拉开房车后厢隔板。里面不是白天徐闻荣随口提过一嘴的“老伙计”——一台蒙尘的胶片放映机,连着半截斑驳的35mm拷贝带。王曜蹲下身,用袖口仔细擦净镜头盖,又从抽屉底层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拆开,里面是十二张泛青的玻璃底片,每张都嵌着细铜框,背面用毛笔小楷写着日期:、……末尾一张是,底下压着行小字:“圆明园遗址测绘队·徐闻荣摄”。他没开灯,只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底片一张张夹进放映机片夹。咔嗒一声轻响,齿轮咬合。当第一帧影像投在车厢白墙上时,王曜终于听见自己心跳声撞在肋骨上的闷响。那是1953年的圆明园。没有断壁残垣的悲怆构图,没有刻意摆拍的沧桑感。镜头里,野菊从汉白玉须弥座缝隙里钻出来,茎秆挺直如箭;一只灰雀停在西洋楼残存的拱券上,歪头啄食石缝间渗出的蜜露;远处,几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正用麻绳丈量大水法基座周长,其中一人仰头笑着,手里捏着半块风化的琉璃瓦——正是年轻时的徐闻荣,额角汗珠在阳光下亮得刺眼。王曜没动。他看着那群人用粉笔在焦黑石柱上标注编号,看着他们把拓片铺在青砖地上比对纹样,看着徐闻荣蹲在残碑前,用铅笔尖轻轻描摹“天地一家春”匾额裂痕的走向。十二帧画面循环播放,胶片齿孔摩擦着齿轮,发出沙沙的、类似蚕食桑叶的声响。直到车厢门被推开一条缝,徐总裹着薄荷绿真丝睡袍站在门口,发梢还滴着浴室蒸腾的热气。她看见墙上跳动的光影,看见王曜侧脸被青白光晕勾勒出的冷硬轮廓,看见他搁在膝头的手背青筋微凸,指节处沾着一点没擦净的朱砂印。“你……在看这个?”她声音有点哑,下意识攥紧了睡袍腰带。王曜没回头,只抬手按住放映机暂停键。齿轮戛然而止,墙上光影凝固在徐闻荣蹲地的瞬间,他指尖悬在半空,离那道裂痕仅差一毫米。“徐老给我的。”王曜嗓音低沉,“他说这十二张底片,是他这辈子拍得最不后悔的照片。”徐总慢慢走进来,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她没看墙,目光落在王曜膝头那本摊开的《样式雷图档》上——书页空白处,王曜用铅笔画了三道并列的线:最粗那道标着“清廷重修”,中间细线旁注“明万历清华园旧基”,最细一道几乎淡不可见,旁边只写了两个字:“辽代玉泉行宫”。“所以……”她忽然弯腰,指尖拂过那行小字,“你白天说的‘五朝叠压’,是真的?”王曜终于侧过脸。月光斜切过他眉骨,在鼻梁投下刀锋般的阴影。“徐老当年测绘时就发现,西洋楼地基夯土层下,埋着七层不同年代的夯土——最底下是辽代陶片混碎石,往上是金元时期的琉璃瓦残片,明代青砖纹样跟故宫早期一致,清代只占最表层三尺。”他顿了顿,视线落回墙上静止的画面,“可没人信。专家说那是‘施工污染’,媒体写‘老糊涂拍错年代’,连徐老自己后来都不敢提了。”徐总呼吸一滞。她忽然想起白天徐闻荣摩挲照片时,无名指上那道深褐色的老年斑——和底片里青年徐闻荣手背上晒脱的皮,竟是一模一样的位置。“那你信?”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王曜伸手,将最后一张底片从片夹里取出。玻璃冰冷,映出他瞳孔里跳动的微光。“我信他拍下的每粒灰尘。”他拇指指腹缓缓擦过玻璃表面,“就像我相信,当年烧毁圆明园的英法士兵,靴子踩碎的不只是琉璃瓦——还有辽代牧马人埋在土里的酒瓮,明代工匠刻在梁木里的生辰八字,甚至更早,契丹人插在玉泉山口的狼牙纛旗杆……这些灰烬,从来就没真正冷过。”房车外,秋虫骤然齐鸣。徐总发现自己正死死盯着他擦玻璃的手——那手指关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却在指腹留下两道浅浅的、陈年墨渍似的旧痕。像某种隐秘的烙印。“所以……”她喉头发紧,“你答应徐老去英法建园,不是为了打脸?”王曜把底片翻转过来。月光穿透玻璃,在他掌心投下蛛网般的细密裂纹。那裂纹恰好蜿蜒成一道弧线,与墙上徐闻荣仰头时脖颈的线条严丝合缝。“打脸太浅。”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要让那些还在卢浮宫展柜里冷笑的青铜器,听见它们故乡泥土解冻的声音。”话音未落,徐总突然伸手。她没碰他手,而是指尖一挑,勾住了他衬衫第二颗纽扣的扣眼。真丝睡袍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片细腻肌肤,腕骨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那现在呢?”她仰起脸,瞳孔里盛着墙上未散的青白光影,“你的皮质醇,降下来了吗?”王曜垂眸。她睫毛在月光下投下蝶翼般的影,微微颤抖。他忽然想起白天徐闻荣讲的那个故事:谢晋导演拍《鸦片战争》时,为找一匹符合史实的蒙古战马,在草原上追了三天三夜,最后摔断肋骨才换来马鞍上一枚康熙年间的铜铃。“降了。”他声音哑得厉害,左手却已扣住她后颈,拇指擦过她耳后薄薄的皮肤,“但得先验货。”徐总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被他抵在放映机金属外壳上。机身余温未散,隔着薄薄真丝睡袍烫得她一颤。王曜的唇压下来时,她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是白天他喝过的那杯陈年普洱,还是此刻自己舌尖渗出的血丝?她没躲。反而踮起脚,右手顺着衬衫下摆探进去,指尖触到他腰侧绷紧的肌肉。那里有道寸许长的旧疤,像条蜷缩的银鱼。她拇指用力一碾,听见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喘息。“徐老说……”她喘息着咬他下唇,“你书房里藏着半卷《永乐大典》残本?”王曜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惊愕。随即他低笑出声,笑声震得她耳膜发麻:“偷看过我书房?”“昨晚趁你开会。”她指尖顺着疤痕游走,声音甜得发腻,“还看见你保险柜里,锁着三十七张圆明园流失文物的高清扫描图——海晏堂铜版画、大水法喷泉图纸、还有……”她忽然凑近他耳畔,吐气如兰,“乾隆御题《圆明园四十景》诗稿原件。你留着这些,就为了今天?”王曜没回答。他右手猛地收紧,将她按得更深。放映机不知何时被碰歪,最后一帧影像斜斜投在她锁骨凹陷处——青年徐闻荣蹲在残碑前,指尖悬停的裂痕,正巧与她此刻的血管搏动同频。“徐总。”他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字字凿进她耳膜,“你猜我为什么选谐奇趣和海晏堂?”她在他掌心轻轻点头。“因为谐奇趣是圆明园第一座西洋楼,”他吻上她颈侧跳动的脉搏,“海晏堂十二生肖铜首,原该是喷泉里永不干涸的活水。”他舌尖扫过她突起的喉结,“而我要在伦敦泰晤士河畔,让那十二道水流重新喷涌——不是对着东方,是朝着所有曾掠夺过它的博物馆穹顶。”徐总浑身一颤。她终于明白那晚徐闻荣为何笑得像个偷到蜜糖的孩子——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谈判,这是两代人埋了七十年的引信,终于等来一个敢亲手点燃的疯子。她主动仰头,迎向他再次落下的唇。这一次,她尝到了血的腥甜,也尝到了某种近乎悲壮的甘冽。房车外,横店影视城的霓虹无声流淌,而车厢内,胶片机齿轮在黑暗中悄然转动,发出细微却执拗的咔哒声。像一株古树根系在冻土深处,缓慢而坚定地撕裂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