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四章 迟早要完
去年七月份上映了一部叫《无人驾驶》的电影,导演是六代核心导演中商业与艺术平衡性最高的张旸。跟贾樟可、王晓帅、娄叶他们那种钻牛角尖疯魔程度不同,张旸是个很能权衡电影收益的人才,他97年执导的处女...王曜站在房车门口,风卷着横店冬日特有的湿冷扑在脸上,他下意识抬手替杨蜜拢了拢围巾——那条驼色羊绒是去年米兰时装周后她顺手从他包里翻走的,当时还笑说“老板的品味比助理强点”,结果自己戴了三个月,洗褪了两回色。此刻杨蜜正仰头看他,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像一簇颤巍巍的碎冰晶:“徐老约的是‘醉仙楼’,在明清宫苑西门斜对面那个青砖院子,听说以前是民国戏班掌柜的私宅,现在改成了私房菜馆,连菜单都是手写的。”刘师诗抱着保温杯插话:“徐老挑地方向来刁钻,上次请张国立吃饭,在祠堂天井里支了张八仙桌,说‘得敬祖宗才吃得下饭’。”王曜点点头,目光却掠过杨蜜耳后——那里一小片皮肤泛着薄红,不是冻的,是刚才在房车里被甄嬛用发卡别住一缕碎发时蹭出来的。他没说话,只把车钥匙塞进大衣内袋,指尖触到一张硬质卡片:星信内部员工福利券,背面用钢笔写着“蜜糖分装站·横店专供”。这玩意儿本该由行政部统一发放,可昨夜凌晨两点,潘利庆的助理亲自开车送来的,附言只有四个字:“徐老手写。”一行人刚穿过《新还珠》剧组搭的紫薇亭,手机同时震了一下。杨蜜低头划开屏幕,星信弹出一条群消息,发信人是“横店临时指挥部”——这是天网为协调各剧组档期建的应急群,平时安静如坟,此刻却炸出九十九条未读。【余正】:王总!火锅已送达甄嬛组,但郑导说您点名要的“三鲜锅底”缺了最后一味——新鲜猪肚,我让采购跑遍东阳市场,结果发现……(配图:一辆贴满“天网物流”标识的厢货车正停在醉仙楼后巷)【林羽芬】:王总,步步组女二刘心优突发急性荨麻疹,已送医,但她坚持要带妆拍完今日戏份,我刚给她灌了半碗抗过敏中药。(配图:刘心优脖颈处浮着淡粉色疹子,却仍端坐在梳妆镜前,手里攥着根银簪)【张廷】:李总!唐美组道具组刚拆开您送的定制保温箱——里面不是火锅底料,是二十套儿童保温餐盒!每盒都贴着小鹿手绘的“小鹿守护神”贴纸!(配图:粉蓝色餐盒叠成塔状,最顶上歪斜插着一根糖葫芦)王曜脚步一顿。杨蜜立刻侧身挡在他和镜头之间,声音压得极低:“你上周让供应链给山区小学捐的冬衣,物流单号混进了这次横店配送系统——他们把‘爱心包裹’当成了‘艺人特供’。”刘师诗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所以现在全横店都在传,天网老板给群演发火锅,给演员送童装,给导演配中药……就差给狗仔队发封口费了。”话音未落,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梆子响。三人齐齐抬头。醉仙楼朱漆大门缓缓开启,门楣上悬着的铜铃叮咚作响。门内不见徐闻荣,只站着个穿靛蓝盘扣褂子的老者,手里握着根乌木短杖,杖头雕着半截断剑——正是当年横店影视城奠基时,徐闻荣亲手劈开第一块青石碑所用的旧物。“王总来了?”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凿,“老朽等您三刻钟,不为别的,就为瞧瞧传说中能把资本当柴火烧的人,到底长几颗心。”杨蜜抢步上前,笑容纹丝不乱:“徐老这话可冤枉人了,我们王总烧的哪是资本?分明是横店的煤气灶——您看这会儿《甄嬛》组在涮毛肚,《步步》组在烫鱼片,《唐美》组在煮溏心蛋……全横店的火苗都旺着呢。”老者忽然抬杖轻点地面。梆!整条青石板路竟微微震颤。远处《新还珠》剧组正在拍“香妃起舞”,十二个群演正踩着鼓点旋身,裙裾翻飞间,不知谁袖口甩出一串金铃——叮铃、叮铃、叮铃——竟与老者杖声严丝合缝。王曜瞳孔微缩。这不是巧合。横店所有剧组的锣鼓点、场记板、甚至群演咳嗽节奏,全被纳入过天网“声纹数据库”。而眼前这老者,分明是把整座影视城当成了自己的编钟。“好。”老者收杖,侧身让开大门,“请。”门内景象令三人呼吸一滞。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金樽美酒。十六张榆木方桌排成四列,每张桌上只放着一只粗陶钵,钵中炭火正红,映得满室暖光浮动。更奇的是,每张桌旁都坐着个穿不同朝代服饰的人——汉服、唐装、宋褙子、明制马面……甚至还有个穿清代补服的老者,正低头用镊子夹起一粒枸杞,仔细放进炭火上方悬着的铜吊壶里。“徐老……这是?”杨蜜试探道。“横店三百七十二个常驻群演,我挑了十六个最会‘活’的。”老者指了指穿补服的老者,“这位是清宫戏班传下来的‘醒木刘’,能用一块惊堂木敲出三十六种官腔;那位穿唐装的姑娘,是敦煌壁画临摹班出身,光是系腰带的手法就有七种;还有那位……”他指向角落里正用竹签剔牙的壮汉:“《大明嫔妃》里演锦衣卫百户的,真刀真枪跟戚家军后人学过三载,昨儿刚替《甄嬛》组挡了场真雷雨——您猜怎么着?他把三把油纸伞撑成梅花阵,雨水全顺着伞骨流进地沟,愣没打湿孙丽一片裙角。”王曜忽然开口:“您让他们坐这儿,不是为了听故事。”老者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里透出点狡黠:“王总果然明白——这十六个人,今天得陪您吃顿饭。但规矩有三:第一,不准提钱;第二,不准谈戏;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蜜耳后那抹未褪的红痕,“得用横店话聊天。”横店话?刘师诗怔住。那是一种糅合了东阳方言、浙南官话和三十年影视圈黑话的古怪腔调,连本地人都难懂七分。“比如‘开机’叫‘亮灯’,‘杀青’叫‘熄炉’,‘加戏’叫‘添柴’……”老者慢悠悠道,“王总若听不懂,便算输。”杨蜜指尖悄悄掐进掌心。她知道这局有多险——横店话里藏着无数暗语,像“龙套”叫“灶灰”,“群演”叫“余烬”,而最毒的一句是“捧角儿”,实则指“捧高踩低”。若王曜接不住,等于当众承认自己只是个靠资本镀金的外行。王曜却笑了。他径直走向最末那张空桌,掀开粗陶钵盖——底下不是火锅,是一盆热气腾腾的葱油拌面。面条细韧,油亮金黄,最上头卧着一枚溏心蛋,蛋黄如熔金般缓缓流淌。“徐老。”他拿起筷子,筷尖轻点蛋黄,“这面,是横店最早一批群演吃的。九十年代初,谢晋拍《清凉寺钟声》,群演蹲在土坡上嗦面,汤水滴在剧本上,字迹晕开成一片墨云——后来那批人里,出了三个副导演,七个武术指导,还有个管道具的,现在是横店消防队队长。”老者捻须的手指顿住。“您让我听横店话,可横店话不在嘴里,在手上。”王曜夹起一筷面,热气氤氲中望向众人,“刘师傅的惊堂木,得敲在审案前;唐姑娘的腰带,得系在起舞时;锦衣卫百户的伞阵,得撑在暴雨里……这些话,不用说,做出来就是。”他将面条送入口中,咀嚼声清晰可闻。“所以徐老,我不跟您比谁更懂横店话。”王曜咽下面条,唇角沾着一点葱花,“我只问一句——横店最大的戏,是不是从来都不是拍出来的?”满室寂静。穿补服的老者忽然放下镊子,抓起桌上铜铃猛摇三下。叮!叮!叮!门外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喧哗——不是狗仔的快门声,不是游客的惊叹,而是三百多个群演齐声吼出的号子:“亮灯喽——!”原来不知何时,十六张榆木桌下方都铺着红毯,而红毯尽头,赫然是横店明清宫苑的实景微缩沙盘。此刻沙盘上,所有建筑顶部的小灯笼次第亮起,由远及近,由暗至明,最终连成一条蜿蜒火龙,直冲醉仙楼穹顶。老者久久凝视着那条火龙,忽然抬手解下腰间玉佩,啪地按在王曜面前的粗陶钵沿上。“这块‘镇宫玉’,是当年横店奠基时埋的。”他声音嘶哑,“今儿起,归您了。”杨蜜心头一跳。她认得这玉——去年横店文旅招商会上,徐闻荣曾当众摔碎过一块赝品,说“真玉不怕火炼,假玉见光就裂”。而眼前这块,温润沉厚,纹路如血沁入肌理。王曜却未伸手去拿。他望着玉佩上天然形成的云雷纹,忽然道:“徐老,听说您早年在兰溪做过木匠?”老者眉峰一跳。“您给横店雕的第一尊神像,不是关公,是鲁班。”王曜指尖抚过玉佩边缘,“那尊像现在还在秦王宫后院神龛里,左手持曲尺,右手握墨斗——可墨斗里的墨,早被香火熏成了琥珀色。”老者霍然起身。整个醉仙楼瞬间死寂。连炭火噼啪声都消失了。“您当年没把墨斗留给我。”王曜终于抬眼,目光如刃,“但您把墨汁的颜色留下了。”他伸手,不是取玉,而是轻轻拂过老者补服袖口——那里用金线绣着极细的墨斗图案,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老者喉结滚动,半晌,从怀中掏出个牛皮纸包,推至王曜面前。“打开。”王曜解开纸包。里面是半截干枯的松枝,枝节虬曲,断口处渗着暗红树脂,像凝固的血。“这是兰溪老松,三十年前我砍的。”老者声音发沉,“当年您父亲来横店谈合作,嫌我报价太高,我说‘横店的树,得用横店的斧头砍’。他走了,这截松枝我留着,就等一个敢用斧头劈开资本铁幕的人。”杨蜜屏住呼吸。她忽然明白了——王曜父亲当年拒绝的不是报价,而是徐闻荣藏在报价里的野心:把横店从影视拍摄基地,变成真正的文化造梦工厂。而今日这截松枝,是徐闻荣递出的投名状,也是横店递给天网的通关文牒。王曜静静看着松枝,良久,忽将它投入面前炭火。嗤——青烟腾起,松脂燃烧的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盖过了所有火锅底料的味道。那香气里,有山野的凛冽,有木屑的微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像少年时代偷喝过的自酿米酒。老者盯着跳跃的火焰,忽然咧嘴一笑:“王总这把火,烧得比我当年劈碑那斧子还狠。”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潘利庆的助理满头大汗冲进来,手里举着台平板,屏幕正闪着刺目红光:【紧急通告】暴风影音董事长冯欣,于三分钟前在鹏城总部坠楼身亡。警方初步判定为意外,但其电脑中存有数十G未公开文件,标题均为《天网资本链真相》……满室群演齐刷刷转头看向王曜。王曜却低头,用筷子拨弄着炭火里渐渐蜷曲的松枝。火光映在他眸中,明明灭灭,像两簇不肯熄灭的幽蓝鬼火。“徐老。”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横店有没有那种地方——能让人把斧头磨得比刀还快?”老者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缓缓抬起乌木杖,杖尖指向醉仙楼后院那堵爬满藤蔓的粉墙。“穿过那扇月洞门,有间‘墨斗斋’。”他声音低沉如古钟,“门楣上刻着八个字:斧正乾坤,墨守成规。”王曜起身,大衣下摆扫过粗陶钵沿,震得那枚镇宫玉微微晃动。他经过杨蜜身边时,极轻地说了一句:“蜜蜜,帮我告诉余正——唐美组的儿童餐盒,加印三百套。给横店小学的孩子们。”杨蜜点头,手指却悄悄摸向耳后——那里方才被甄嬛别住的碎发,不知何时已散落下来,垂在颈侧,像一道欲言又止的休止符。而此刻,醉仙楼外。十六张榆木桌下的红毯正悄然渗出暗红水渍,沿着青石板缝隙蜿蜒流淌,最终汇入秦王宫方向——那里,一盏孤灯刚刚亮起,灯影摇曳中,隐约可见沙盘上新添的一座微型建筑,檐角翘起,牌匾上两个朱砂大字尚未干透:墨斗。王曜推开月洞门时,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他没有回头,只将大衣领口竖得更高些,遮住半张脸。风卷着松脂余香扑来,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凛冽。门内,一盏煤油灯静静燃着。灯下,整面墙壁都是刀痕——深浅不一,纵横交错,最深的那道几乎劈进砖芯,断口处残留着陈年木屑,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而在所有刀痕中央,悬着一把斧头。斧刃薄如蝉翼,通体漆黑,唯有刃口一线泛着惨白寒光。斧柄缠着褪色的红绳,绳结打得极其古怪,竟似一个歪斜的“王”字。王曜伸出手。指尖距斧柄尚有三寸,煤油灯焰猛地暴涨,将他影子拉长投在墙上——那影子竟比真人高出整整一头,且肩背轮廓嶙峋如刀锋,仿佛随时会挣脱躯壳,化作一柄真正的凶器。他顿了顿,终究收回手,转身离去。月洞门外,杨蜜正倚着粉墙抽烟。火星明明灭灭,映亮她半边脸颊。见王曜出来,她吐出一口烟圈,轻笑道:“徐老那把斧头,三十年没人敢碰。据说上一个伸手的,现在还在横店精神病院唱《定军山》。”王曜没接话,只从她指间抽走那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辛辣的灼烧感直冲天灵盖,他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寒江独钓图》——画中老翁垂钓,钓竿弯成满弓,而江面浮冰之下,隐约可见鳞光一闪。原来所有横店人等待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资本救世主。他们等的,是那个敢把钓竿弯到断裂临界点,却依然不收线的人。烟蒂燃尽,王曜将余烬弹向粉墙。火星撞上藤蔓,倏然炸开一小簇幽蓝火苗,转瞬即逝。墙根处,一株野蔷薇正悄然抽芽。嫩芽尖上,挂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露珠,折射着醉仙楼透出的灯火,碎成七种颜色。像一句无人听见的诺言。像一场尚未开始的暴雪。像横店最深的夜里,终于有人擦亮了第一根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