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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章 旱地拔葱
    1.27日,南方小年。为期一周的拜年纪在星火影视城依旧热火朝天的举行着。昨天游客主要依赖B站相关受众二次元游客,而今天就是真正的泛文旅以及环京城经济圈的游客了,大多数都是被昨天热搜和今...房车停在横店影视城外环的梧桐林道旁,车窗半开,夜风裹着青草与露水的气息悄然渗入。空调冷气被调低了两度,王曜靠在真皮座椅上,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平板边缘,屏幕上正缓存着一段未剪辑的《圆明园·长河落日》概念片花——镜头掠过玉泉山古泉眼喷涌而出的白练,倒映着云影天光;下一秒切至辽代捺钵帐幕掀开一角,萧绰太后面色沉静,抬手指向远处山势如龙的海淀平原;再一转,米万钟蹲在败家石前抚掌大笑,身后是尚未命名的清华园初胚;最后定格在一张泛黄手稿上,墨迹未干:“万园之园,非一朝之功,实千载之积。”门锁“咔哒”轻响。徐总没换下那身被王曜当面称为“衣着不当”的真丝吊带裙,肩带滑落半寸,发尾微潮,像是刚用冷水扑过脸。她反手关上门,没开顶灯,只借着中控屏幽蓝微光打量他——他没起身,也没迎,只是将平板翻转朝向她,指尖一点,那段片花开始无声播放。她站在原地没动,裙摆垂落如墨,呼吸却比方才在酒店走廊里更沉。片花结束,屏幕暗下去,只剩他眼底两点未熄的亮。“你发消息问我的时候,”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怕惊扰窗外栖息的夜鹭,“我就在想,徐总到底是想约我放松皮质醇,还是……想听我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补完。”她喉头微动,没接话,只走近两步,鞋跟敲在金属地板上,清脆,笃定。他抬眸:“你说圆明园是执念,可执念若不落地,就只是坟头烧纸,风一吹就散。”她终于开口,嗓音有点哑:“那怎么才算落地?”“用血肉去夯,用时间去养,用争议去浇灌。”他顿了顿,“你们反对者最怕什么?怕它变成景点,怕它变成生意,怕它被娱乐化、被消费化——可你们忘了,文化从来不是供在玻璃罩里的标本。它得被人穿在身上,唱在嘴里,演在台上,骂在弹幕里,吵在热搜上,才能活。”她怔住。他忽然伸手,不是碰她,而是从座椅侧袋取出一枚铜牌——巴掌大,厚实沉坠,正面是抽象化的三园叠影,背面阴刻“癸卯·共筑”四字,边缘还留着未打磨的毛刺。“横电第一批‘原始股东’徽章,”他递过去,“不卖,不赠,只给今天在这辆车上听见全部构想的人。”她迟疑一秒,接过。铜牌冰凉,纹路粗粝,硌得掌心发麻。“你不怕我拿出去乱说?”她问。“你要是乱说,说明这构想还没烂到根里。”他笑了笑,“再说,徐总今晚来,本来也不是为听秘密来的,对吧?”她耳根倏地烫了。他没逼问,只往后一靠,顺手拉开副驾储物格,取出一只保温桶。“饿了吧?徐老说你晚饭只吃了两口青菜。”她一愣:“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他边煮粥边讲的。”王曜拧开盖子,热气腾腾涌出,是粳米熬得浓稠的乳白粥,浮着几粒琥珀色枸杞,底下沉着细碎的山药丁和撕成丝的鸡胸肉——清淡,温软,一丝油星也无。她盯着那碗粥,忽然鼻子发酸。不是为这碗粥,是为那个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絮絮叨叨抱怨年轻人不懂养生的老头子,为那个把执念熬成粥、盛进保温桶、托人悄悄塞进房车的男人。他什么都没说破,却什么都替她想到了。她接过勺子,低头舀了一小口,米香混着山药清甜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再缓缓漫向四肢百骸。“你真打算在伦敦和巴黎建那两个点?”她咽下粥,声音软了些。“谐奇趣月底签地,海晏堂下个月动工。”他答得干脆,“图纸我让团队连夜重绘了——不是按清宫档案,是按1860年法国随军记者手稿里的素描。柱廊比例故意做窄半寸,琉璃瓦色差调深一度,连喷泉基座裂痕的位置,都照着火烧后的老照片复刻。”她抬头:“为什么?”“因为真实比完美更有力量。”他直视她,“游客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我们多厉害能复原’,而是‘他们当年多野蛮敢毁掉’。愤怒会退潮,但亲眼所见的残缺,会扎在心里,长成刺。”她久久没说话,只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粥。车外梧桐叶沙沙作响,远处影视城霓虹隐隐浮动,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旧胶片。他忽然倾身向前,距离近得能数清她睫毛的颤动。她没躲,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但他只是伸手,轻轻拂去她左肩头一粒并不存在的灰。“徐总,”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温和,“你信不信,五年后,全世界学中文的孩子,课本里不再只有‘圆明园被毁’五个字。他们会读到‘海淀玉泉,辽金故壤;清华勺园,明士遗芳;三园叠韵,非清独创’——而第一个把这句话印进课本的,会是横电教育出版中心。”她怔怔望着他。他眼底没有欲念,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悲悯的笃定,仿佛早已看见那本摊开在少年课桌上的书页,看见铅字间流淌的千年水脉。“你到底图什么?”她终于问出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沉默片刻,目光掠过她腕骨上一道极淡的旧疤——那是十年前她在敦煌修复壁画时,被风沙磨破的。“图个不亏。”他说,“徐老卖菜起家,我拍短视频起步。我们这代人,谁没被说‘不务正业’?可正业是什么?是让老人记得自己从哪来,让孩子知道将来往哪去。横店要是只拍戏,早十年就死了;圆明园要是只烧焦,永远只能是伤口。你和徐老守着这片土,我搭个台子,唱一出能传下去的戏——这买卖,不算亏。”她忽然笑了,眼角沁出一点水光,没擦,任它悬在睫梢。“王总,”她歪头看他,吊带裙肩带彻底滑落,露出半边线条流畅的肩,“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过‘徐总’?”他凝视她三秒,忽然抬手,解开自己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褐色旧疤——形状像半截断箭。“三年前在云南拍《滇西1944》,炸点提前爆了。”他语气平淡,“当时替我挡碎片的场务,姓徐,叫徐建国,是横电文旅部第一批电工。”她瞳孔骤然收缩。“徐建国?”她声音发紧,“他……他后来……”“截了左腿,现在在梦幻谷做灯光调试组长。”他扣回纽扣,动作利落,“上个月,他还托我给你带句话——说横店老梧桐今年新抽的芽,比往年绿三分。”她猛地吸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彻底红了。原来他早知道。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为什么来,知道她肩上扛着什么,甚至知道她手腕那道疤底下,埋着整个横电第二代匠人的汗与血。不是猎艳,不是试探,是确认。确认她值不值得,把一座园子的命脉,交到她手里。她忽然俯身,额头抵在他肩头,发丝扫过他颈侧皮肤,温热,微痒。他没动,只是左手轻轻覆上她后背,掌心温厚,稳如磐石。“王曜……”她闭着眼,声音闷在他衣料里,“你电影里,打算让谁演萧绰?”他轻笑一声,右手抬起,指尖小心绕过她耳后碎发,将一枚小小U盘按进她掌心。“你自己挑。”他说,“横电所有签约演员的试镜资料,都在里面。不过提醒一句——萧绰三十岁监国,四十岁亲征,五十岁崩逝。演她的人,得敢在镜头前,把皱纹、白发、刀疤,全当成勋章。”她攥紧U盘,金属棱角硌进掌心。“那……火烧圆明园那场,谁来演咸丰?”“不演。”他声音忽然沉下去,“那场戏,镜头只拍火光映在西洋楼铜版画上的晃动倒影。画里的人,全是空白。”她懂了。不立君,不塑神,只留火。火是罪证,也是薪柴。她抬起头,泪痕未干,眼里却燃起两簇幽火:“王总,我想跟你签份协议。”“嗯?”“横电文旅所有非遗匠人,由星海全额承接培训、认证、IP授权;梦幻谷二期汉服街区,由你团队操刀设计,收益七三分账;还有……”她顿了顿,直视他双眼,“圆明园项目组,我要当执行总监。你点头,我明天就辞去集团所有行政职务,住进工地板房。”他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月光移过车顶,久到她以为他会拒绝。然后他点了头。“可以。”他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备忘录,飞快敲下一行字:“即日起,横电文旅执行总监徐诗,兼任圆明园重建工程总策划。权限:预算审批、艺人调度、文物复原终审、媒体通稿一票否决权。”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他把手机推到她面前,又抽出一支钢笔,笔帽“咔”地弹开。她接过,笔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未落。“怕写错名字?”他问。她摇头,忽然笑起来,眼尾弯成一道锋利的弧:“怕写太满,压垮你。”他低笑出声,抬手握住她执笔的手腕,带着她稳稳落下第一笔——“徐——”笔尖划过玻璃屏,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像古寺檐角风铃轻撞,像千年玉泉,终于重新涌出第一道清流。她写完“诗”字最后一捺,指尖尚有他掌心的余温。他抽回手,从车载冰箱取出两罐苏打水,启开一罐递给她。气泡在易拉罐里嘶嘶升腾,她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刺激得太阳穴突突跳动。“下个月26号北方大年,”她抹了抹嘴角水渍,忽然说,“我在梦幻谷搭个临时戏台。不请明星,只请横店老师傅——缂丝的、点翠的、雕漆的、榫卯的,每人站一盏灯,讲三分钟自己的手艺。你派无人机全程跟拍,直播信号接入你的票务平台首页。”他挑眉:“你想干什么?”“点灯。”她仰头望向车顶天窗,夜空澄澈,星子如钉,“把那些快灭的灯,一盏一盏,重新点起来。”他没说话,只举起苏打水罐,与她轻轻一碰。“叮”一声脆响,短促,清越,像一把钝刀,终于磨出了第一道寒光。她低头,发现他刚才写的那份备忘录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是他用另一支笔加的:【附:徐总监首年薪资,以圆明园第一块太湖石运抵工地当日,现场称重为准。每斤十元,多退少补。】她噗嗤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眼泪又涌出来,却再不是委屈或迷茫。是痛快。是落地。是千斤重担,终于有了肩膀。她仰头灌下半罐苏打水,气泡在喉咙里炸开细小的烟花。窗外,横店影视城最后一班巡夜车驶过,车灯扫过梧桐林,光束里浮尘飞舞,如亿万微小星辰,在暗夜中倔强明灭。她忽然想起徐闻荣白天说的那句诗。“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浩气展虹霓。”原来所谓虹霓,并非高悬天际的幻梦。它就在此刻,在一辆停泊于梧桐林道的旧房车里,在一碗温热的山药粥中,在一枚刻着“癸卯·共筑”的铜牌上,在两罐苏打水清脆的碰撞声里,在一个女人终于挺直的脊梁之中。浩气不须酒,虹霓自生光。她抬眸,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睛。那里没有野心,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沉静的、蓄势待发的旷野。而旷野尽头,隐约可见——三园叠影,正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