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宁的美好愿望最后还是没有实现。秦凰怎么说也是一朝公主，当年是大周唯一的嫡公主，现在是唯一的长公主。怎么可能答应厉宁的无礼要求呢？床榻之上。秦凰脸颊泛红，就像是刚刚喝了酒一般，若那微醺之人。厉宁则是长长出了一口气：“怎么样？你夫君我这段时日随军征战身体练得不错吧？”此言一出，秦凰的脸更红了。“还……那要感谢冬月妹妹调教得好喽。”秦凰白了厉宁一眼。这一眼。风情万种。厉宁可是还正值巅峰的年纪，......哲伦端着酒碗的手指微微一颤，酒液轻晃，映着檐下悬着的几盏油灯，泛出琥珀色的微光。他没立刻饮，只抬眼凝视厉宁——那眼神如冰原初春裂开的第一道缝隙，冷硬之下，暗涌着试探、犹疑，更有一丝被长久压抑后猝然松动的震颤。“侯爷此言……”哲伦喉结微动，“是真？”厉宁没答，只将手中酒碗缓缓倾下，半碗烈酒尽数泼于青砖地面。酒气蒸腾而起，辛辣扑鼻。他再倒满一碗，举至眉前，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寂静里：“我厉宁若食言，愿如这碗中酒，倾尽无存，永不得复。”满庭荒人皆静。荒人信誓，不重金玉，不拜神明，唯敬血、火、酒、地。泼酒为誓，便是以大地为证，以烈火为凭，以自身血脉为契。这动作比千言万语更沉，比刀锋更利，直抵人心最幽暗的角落。哲伦目光一沉，忽而低笑一声，笑声粗粝如砂石摩擦，却不再含讥诮：“好！侯爷既敢泼酒，哲伦便敢饮！”他仰头，喉结滚动，一碗酒顷刻见底，酒液顺着他下颌流下，在颈侧冻疮结痂的旧痕上划出一道灼热的湿痕。他抹了把嘴，随手将空碗往地上一磕，清脆一声响：“喝！”哗啦——数百只粗陶碗、木碗、甚至削得歪斜的骨碗同时举起，碗沿相碰，声如冰河解冻，轰然作响。有人迫不及待抓起烤得焦黑的整只羊腿撕咬，油脂滴落炭火，腾起一簇簇青白焰苗；有人捧起大坛马奶酒猛灌，酒水从嘴角溢出，淌进虬结胡须里；还有老者默然捧起一小撮雪，就着酒咽下——那是荒人祭天之礼，敬生、敬死、敬未定之命。厉宁亦饮尽一碗，辣意直冲顶门，额角渗汗。他不擦，只抬手示意身旁侍从：“抬上来。”话音未落，厉九与于笙亲自抬着一只覆着厚绒布的长条木箱步入庭院。箱体沉重，两人脚步微沉。厉宁亲手掀开绒布——箱内赫然是两排整齐叠放的厚牛皮甲，甲片边缘包铜，缀着细密银钉，在灯下泛着沉甸甸的冷光；甲胄之下，压着二十柄崭新环首刀，刀鞘乌沉，鞘口铜吞兽龇牙咧嘴，刃脊寒芒隐现。“这是？”哲伦瞳孔骤缩。“荒人擅骑射，更擅近身搏杀。”厉宁伸手抚过一领甲胄，皮革微凉，韧如筋腱，“北寒冬寒刺骨，冰原风似刀割。此前北燕给诸位的甲，薄如纸，破如网，战时挡不住箭矢，平日护不住骨肉。这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是我厉宁封地军械坊今晨刚出的新甲，按荒人肩宽、臂长、腰围特制。刀亦如此，刃钢取自寒铁山心，锻打七十二遍，削铁不卷刃。今夜，赠予诸位勇士。”死寂。连咀嚼声都停了。一个坐在角落、脸上覆着半张狼皮面具的老荒人突然放下手中羊骨，颤巍巍起身。他左袖空荡荡垂着，右臂上横亘三道狰狞旧疤，正是当年上寒城外冰原血战中被北燕督军鞭笞所留。他盯着那箱甲胄，喉间发出嗬嗬声响，猛地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冻得发硬的地砖上，咚——一声闷响，竟震得近处碗碟轻跳。“阿鲁！”哲伦低喝。那老荒人却不抬头，只用仅存的右手狠狠捶地，一下，又一下，指节破裂，鲜血混着泥土渗入砖缝。他嘶哑开口，声音如裂帛：“当年……他们说，荒人是畜生，不配穿甲！不配持刀！只配……做冻土下的尸骨！”他抬起头，狼皮面具下露出一只浑浊却烧着火的眼睛，直直望向厉宁：“侯爷……你真敢给我们？”厉宁缓步上前，蹲下身，与那老荒人平视。他没有回答，只是解下自己腰间佩刀——非制式军刀，而是柄通体漆黑、刃身隐有云纹流转的短刀。他拔刀出鞘寸许，寒光乍泄，映亮老荒人眼中泪光。“这刀，名‘寒魄’。”厉宁声音低沉，“我爷爷传我时说，刀不择主，只认心正。今日，我把它交给你。”他将刀柄向前一送。老荒人浑身剧震，枯瘦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鞘。他不敢接，只死死盯着厉宁眼睛，仿佛要从中凿出真相的岩层。厉宁目光坦荡，如冰原长夜尽头初升的星子，澄澈，坚硬，不容置疑。终于，老荒人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像受伤孤狼对着朔风的哀鸣。他伸出染血的手，颤抖着，一寸寸，接过了那柄寒魄刀。刀柄入手冰凉，却仿佛有股暖流顺着掌心直冲心口。他低头，用额头重重抵在刀鞘上，肩膀剧烈耸动，再抬首时，狼皮面具下已是纵横沟壑，泪水混着血污，蜿蜒而下。“阿鲁……”哲伦喃喃，声音竟有些发涩。厉宁站起身，环顾众人，声音陡然拔高，穿透喧闹：“荒人不是畜生！是人！是能挽强弓、裂坚甲、踏冰原、御寒风的汉子！你们的弓，能射落百步外的雪鸮；你们的刀，能劈开冻死的野牦牛；你们的脚，能丈量冰原万里无人之境！这样的勇士，北寒需要！我厉宁，需要！”他猛地转身，指向庭院之外沉沉夜色：“明日清晨，我将在校场设帐。凡愿归北寒者，无论老幼，无论伤残，皆可入册，分田、授屋、发粮、赐甲！孩童可入寒阳书院习字学算；妇人可入织造局纺纱织锦，工钱照付；老人可入养老堂，月领米粟、药汤、炭薪！”“侯爷！”哲伦霍然起身，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此等恩典……太过厚重！荒人无以为报！”“我要的不是报。”厉宁目光如电，直刺哲伦双眸，“我要你们记住——今日脱下北燕之衣，不是为苟活；穿上北寒之甲，不是为奴役！是要你们用这身骨头，替我厉宁，替北寒百姓，守住这片土地！守冰原，守边关，守身后千万家灯火！”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铁锤凿冰：“守——住——你——们——自——己——的——尊——严！”“尊严”二字出口，满庭荒人呼吸齐齐一窒。尊严？这个词对荒人而言，比冰原上的太阳更稀罕，比狼群的王座更遥远。他们被驱赶、被奴役、被当作消耗品填进北燕的战场绞肉机，早已忘了自己脊梁还能挺直。可此刻，眼前这个年轻侯爷，竟将“尊严”二字，如珍宝般捧到他们面前，郑重托付。哲伦久久伫立，胸膛剧烈起伏。他忽然解下自己颈间一枚黝黑骨坠——那是荒人王子世代相传的狼牙令，牙尖染着先祖血渍，内里中空，藏着一缕干枯狼鬃。他双手捧起，递向厉宁：“侯爷，此物……乃荒人信诺之证。今日起，哲伦与麾下八百荒骑，愿为侯爷鹰犬，赴汤蹈火，生死不辞！”厉宁没有接。他静静看着哲伦，直到那双桀骜不驯的眼中最后一丝审视与防备，彻底熔化成一片赤诚的赤金。然后，他伸出手，并非去接骨坠，而是轻轻按在哲伦肩头。那手掌并不宽厚，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无法抗拒的重量与温度。“我不收你的信诺。”厉宁声音温和，却斩钉截铁，“我要的，是你们的心。心若归了，信诺自然在；心若未归，信诺不过枯骨一具。”他收回手，转向众人，朗声道：“今夜无酒不欢！来人——再抬三坛烈酒！再宰两头肥羊！”喧闹再起，却已不同。不再是谨慎的试探，不再是压抑的沉默，而是奔涌的、滚烫的、带着劫后余生般狂喜的喧腾。有人开始击打皮鼓，节奏粗犷如冰河奔涌；有人引吭高歌，调子苍凉古朴，唱的是荒原风雪、孤狼啸月；更有年轻人围着厉宁，笨拙却热切地教他跳荒人踏雪舞，足尖踩在冻土上，咚咚作响，震得檐角积雪簌簌落下。厉宁笑着应和，衣袍沾了酒渍，靴上溅了羊油，毫无侯爷架子。他与哲伦并肩而坐，听那老荒人阿鲁断断续续讲述冰原深处一处隐秘硫磺温泉，泉水可治冻疮顽疾；他耐心听几个年轻荒人争论哪片冰原雪鹿最多，哪条冰隙猎熊最险；他甚至拿起一柄荒人短匕，笨拙地学着削一块风干鹿肉，引来一阵善意哄笑……夜渐深，炭火噼啪，人声鼎沸，酒香肉香混着冰原特有的凛冽气息，在庭院上空蒸腾、盘旋，竟似凝成一道看不见的、温暖坚韧的屏障，隔绝了门外呼啸的寒风，也隔绝了过往所有的屈辱与阴霾。就在此时，院门轻响。薛集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快步走到厉宁身侧，俯身低语：“侯爷，辰露郡主……到了。”厉宁笑意未减，只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满庭醉意酣畅的荒人，尤其在哲伦与阿鲁身上停留片刻，才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酒渍与碎肉屑，对哲伦道：“哲伦王子，稍候。我去迎一位故人。”哲伦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抱拳：“侯爷请便。”厉宁走出庭院，薛集紧随其后，低声禀报：“辰露郡主只带了两名侍女，乘一辆素帷马车，半个时辰前便停在了城东驿馆。属下派人暗中查探，她确未带任何兵甲，亦未与凉国使团接触。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她身边那个叫墨鸢的侍女，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腰背挺直如松，绝非寻常婢女。”厉宁脚步未停，唇角微扬：“墨鸢？倒是好名字。既是辰露身边最锋利的刀，那便让她继续锋利着吧。”他抬头，望向驿馆方向。夜色浓重，唯有驿馆檐角悬着两盏孤灯，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像两粒微弱却执拗的星火。“走。”厉宁道，“去见见这位，亲手葬送了自己未婚夫、又嫁给了仇人之兄的——辰国最后的郡主。”驿馆小院寂静无声。辰露并未在厅堂等候，而是独自立于后园一株枯梅树下。月光清冷，勾勒出她单薄却挺直的剪影，素白裙裾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宛如一枝将凋未凋的寒梅。她手中并无梅枝，只握着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暗红梅花，针脚细密，却透着一股近乎惨烈的精致。听见脚步声，辰露并未回头。她望着梅树虬枝上最后一簇将落未落的枯蕊，声音清越如碎玉击冰：“厉侯，您让荒人吃上了热饭，穿上了新甲，还许了他们田宅屋舍……这北寒的恩典，真是浩荡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厉宁在她身后三步站定，目光掠过她单薄肩头，落在那方素帕上。他笑了笑：“郡主过誉。不过是些粗茶淡饭，几领皮甲，比起郡主当年在辰宫之中，以金线绣凤、以明珠缀履的排场，实在寒酸。”辰露终于缓缓转身。月光下，她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亮得惊人，像两泓冻结千年的寒潭，底下却奔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在唇边凝成一道薄而锐利的刀锋。“厉侯是在讽刺我？”她问，声音平静无波。“不敢。”厉宁摇头，“只是好奇。郡主既然能忍辱负重，嫁入凉国王室，想必早已参透世情——这世上最贵的恩典，从来不是金玉满堂，而是……给人一条活路，且让他们觉得，这条路是自己选的。”辰露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她没反驳，只将手中素帕轻轻一抖。帕角那半朵暗红梅花，在月光下竟似活了过来，殷红欲滴，仿佛浸透了陈年旧血。“厉侯说得对。”她忽然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活路……从来都是自己选的。就像当年，我选了韩昭——凉王最小的弟弟，那个会为我摘下冰崖上最险的雪莲，会在我病中彻夜不眠熬药的韩昭。”她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向厉宁：“可后来呢？后来我北辰的使者告诉我，韩昭的死讯传回凉京时，韩腾在灵堂跪了整整三日，滴水未进，直到昏厥。可就在他醒来第二日，凉国朝堂之上，便有人上疏，力谏他迎娶辰露，以固北辰之心。”厉宁沉默。辰露笑了，那笑容凄艳得令人心悸：“厉侯，您说……一个跪在弟弟灵前哭到呕血的人，转头就能笑着迎娶弟弟未过门的妻子——这样的人，究竟是深情，还是……可怕？”夜风骤紧，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拂过厉宁手背，冰凉如蛇。厉宁迎着她那双淬了毒又燃着火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冰原深处亘古不化的玄冰：“郡主，您错了。”辰露眸光骤然一凛。“韩昭之死，北燕确有份。”厉宁目光如炬，直刺她灵魂深处，“但凉国朝堂之上，力谏韩腾迎娶您的那位‘忠臣’……姓韩，名愈，是韩腾的堂弟，亦是当年北燕派入凉国的‘清客’之一。此人三年前，已被韩腾亲手杖毙于府邸柴房——尸体裹着草席，埋在了凉王府后园那棵老槐树下。”辰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踉跄一步，扶住身后枯梅树干，指甲深深掐进粗糙树皮，指尖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第一次，真正地，裂开了。“你……你怎么知道？”她声音嘶哑，破碎不堪。厉宁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看着这位运筹帷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辰国郡主，第一次，被剥去了所有华美伪装，露出底下那副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嶙峋骨架。良久，厉宁才抬起手，指向远处上寒城方向——那里，隐约传来荒人豪迈的歌声与酒碗相碰的铿锵之声，如同冰原深处奔涌不息的活水。“郡主，”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断一切虚妄的力量，“您听，那是活人的声音。”“而我厉宁，只跟活人打交道。”他转身，走向驿馆大门，脚步沉稳，未作丝毫停留。辰露僵立原地，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极孤，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她缓缓松开紧攥素帕的手，那方绣着半朵暗红梅花的素帕，无声飘落，被夜风吹起，打着旋儿，飞向枯梅枝头，轻轻挂住，宛如一滴凝固的、不肯坠落的血泪。厉宁走出驿馆，夜风扑面，带着冰原特有的凛冽与清醒。他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去——东方天际，已悄然浮起一抹极淡、极柔的灰白。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