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共谋霸业!
第二日一早。寒都城。原本的寒国皇宫大殿之上。一众厉宁的心腹人物尽数到场,文武分列两侧,如同是上早朝一般。但是最上面的那张龙椅却是早就换了。这个位置是厉宁要去坐的,可是厉宁是镇北侯,不是镇北皇,就算这是寒国的龙椅,那也是龙椅。真龙天子一国只有一个。厉宁就算再狂,也不能当着秦凰的面坐龙椅吧?走廊之中。厉宁与秦凰并肩而行。“昨夜睡得可安好?”秦凰一边说着一边掩嘴轻笑。厉宁却是道:“多谢夫人关心,......程鑫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床沿,指节泛白,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厉宁,仿佛要穿透他脸上每一道纹路,去辨认这话里究竟裹着几分真心、几分试探、几分收买人心的权术。窗外北寒朔风卷着雪粒砸在窗纸上,发出细密而执拗的叩击声,像一支无人点将却始终未散的残军,在暗处列阵。良久,他喉结上下滚动,干裂的嘴唇翕动两次,才挤出嘶哑一句:“……侯爷可知,这世上最怕的不是败仗,是没人敢对胜者说‘不’字。”厉宁没有笑,也没有避让目光,只缓缓在床前矮凳上坐下,腰背微弓,姿态放得极低:“老将军说得对。周苍将军教我布阵时,曾把一张赢了七场的战图烧了,当着我的面,用炭条在灰烬上重画三遍破绽——他说,火里烧出来的图,才记得住血是怎么流的。”程鑫眼尾一颤,眼角褶皱深深陷下去,像被风霜刻进骨头里的旧伤。“您拦我那一次,不是拦我打燕任,是拦我打‘必胜’二字。”厉宁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钝痛的诚恳,“燕任若退,我必追;燕任若守,我必围;燕任若降,我必纳——可您当时说,‘他若诈降,你拿什么填那八千具尸首?’”程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浮起一层薄薄水光:“老夫……只是怕你忘了,尸首底下埋着的不是军功簿上的墨痕,是人。”“所以您才在病中听见北燕亡讯,一口血喷出来。”厉宁轻轻接话,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凿,“不是为国,是为人。为那些您亲手教过刀法、认过星图、替他们缝过冻疮的兵。”程鑫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胛骨在单衣下嶙峋起伏,像两片随时要折断的枯叶。薛集急忙上前欲扶,却被厉宁抬手止住。厉宁亲自拧了温热帕子,递到程鑫手边。老人没接,只喘息着,从贴身内袋里摸出一枚铜牌——边缘早已磨得发亮,正面铸着“燕”字篆纹,背面却用极细的刀尖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小如蚁足,横竖成行,竟有三百余个。“这是……”厉宁低声道。“北燕最后一批入伍的新卒名册。”程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老夫亲手刻的。每刻一个名字,就念一遍家乡。山阴县的陈二狗,雁门关外的李石头,怀远堡的赵小满……他们连刀都握不稳,就被派去守西线隘口。燕任说,‘新兵不上阵,岂不成了废铁?’”他顿了顿,枯枝般的手指抚过铜牌背面最末一行尚未刻完的名字——“云州张……”,只刻了半个“张”字,最后一笔拖得歪斜无力,像濒死之人最后一口气。“张铁牛。”程鑫忽然开口,声音陡然清晰,“那孩子,左耳缺了一块,是小时候被狼叼走的。他娘跪在征兵台前,把刚蒸好的黍米糕塞进我手里,说‘程将军,求您护他活过这个冬天’……”他猛地攥紧铜牌,铜棱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可西线隘口塌了。一场雪崩,埋了整支哨队。老夫带人扒了三天三夜的雪,扒出十七具尸,全是脸朝上——他们在塌方前,还举着火把照路,想给后队留个记号。”厉宁垂眸,看着老人掌中蜿蜒的血线,一言不发。“侯爷。”程鑫忽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着一种近乎灼人的光,“您说您怕栽跟头。老夫倒要问一句——若您真栽了,摔得粉身碎骨,可愿让老夫这把骨头,垫在您底下?”厉宁怔住。程鑫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黄的残牙,竟似在笑:“不是做您的刀,也不是当您的盾。是做您靴底那层旧 leather——硌脚,但踏实;磨破了,换新的;可只要您还踩着地,它就永远记得怎么承住您的力道。”薛集在旁听得喉头滚动,悄悄别过脸去。厉宁慢慢起身,解下自己腰间那枚玄铁虎符——非制式军符,而是厉家祖传的“镇岳符”,符脊刻有“千钧压顶,寸步不移”八字。他双手捧起,郑重放在程鑫枯瘦的掌心。“老将军,此符无调兵之权,却可直入北寒三十六营,见符如见我。军械库、粮秣司、马政监……凡我治下之地,您尽可查、可问、可斥、可夺。若遇不决之事,不必请示,先斩后奏。”程鑫低头凝视虎符,指尖抚过冰凉符面,忽然问:“若老夫……查到您的人贪墨军粮呢?”“杀。”厉宁答得干脆,“若查到我亲信私贩军械呢?”“杀。”“若……查到您自己?”程鑫抬起眼,目光如锥。厉宁迎着那目光,一字一顿:“您若查到我厉宁贪生怕死、欺上瞒下、草菅人命——您亲手砍了我这颗脑袋,挂在北寒城门上,挂满七日,再拿去喂狗。”满室寂静。唯有窗外风雪呜咽。程鑫久久不语,忽然将虎符反手一扣,啪地一声拍在自己胸口,震得咳出两口腥气。他喘息着,从枕下抽出一卷油纸包裹的竹简,抖开,竟是半幅羊皮舆图——边缘焦黑,显是匆忙从火中抢出。图上山川走势潦草,却以朱砂密密标注着数十处箭头,旁边小楷注着“伏兵处”“断粮径”“雪崩点”“鹰巢”……“这是老夫三十年来,踏遍北寒七十二隘口,一笔一划画下的‘死地图’。”程鑫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燕任嫌它晦气,锁在冷宫十年。如今……”他将图推至厉宁面前,“送您。往后您若真要打北凉,或防北辰突袭,此图能省您三万兵马、两年光阴。”厉宁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羊皮上未干的潮气——那是老人藏图时呵出的热气,至今未散。“还有一物。”程鑫示意薛集掀开床板夹层,取出一只乌木匣。匣盖开启,内里并非刀剑甲胄,而是厚厚一摞泛黄纸页,每页皆以蝇头小楷密密书写,题头赫然是《败战录》三字。“老夫打了四十七年仗,胜三十九场,败八场。”程鑫指着其中一页,上面墨迹尤新,“这是三年前,败给北辰游骑的事。他们不用刀,用冻僵的马肠子绞成索,套住我先锋营的脖子——您猜怎么解?用火燎。可火一起,马惊,人坠崖,三十具尸体挂在同一个山坳,像一串风干的腊肉。”厉宁翻动纸页,每一页都附着血渍、泥印、甚至一小片风干的苔藓。某页角落,还粘着半截断裂的箭簇。“这些败仗,我从未上报。”程鑫声音平静,“报了,朝廷只会问罪;不报,它们烂在我肚子里,早晚毒死我。今日……”他枯槁的手按在《败战录》封面上,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托付给您。您若真怕栽跟头,就天天读它。读到吐,读到夜里惊醒,读到看见火把就想捂耳朵——那您才算活明白了。”厉宁合上木匣,深深一揖到底,额头触到冰冷地面:“谢老将军授我‘生路’。”程鑫摆摆手,忽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枚褪色的蓝布香囊,里面鼓鼓囊囊。他解开系绳,倒出十几粒褐色药丸,气味辛烈刺鼻。“北燕太医署秘制‘醒神丸’,专治冻疮溃烂、寒症咳血、雪盲失明。”他将药丸推过去,“老孙那小子医术是好,可他没见过北寒腊月里,人耳朵冻掉后怎么长新肉——这药,是用雪莲根、熊胆粉、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还有冻死老兵的心头血焙的。”厉宁怔住。“别怕。”程鑫扯了扯嘴角,“血早干了,只剩药性。老夫留着,原想等哪天战死了,喂给马吃,让它驮着我的骨灰回山阴老家。如今……”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厉宁腰间的虎符,又落在窗外漫天风雪上,“您若用得上,就拿去。北寒的兵,不该死在药罐子够不着的地方。”厉宁郑重收起香囊,正欲再拜,忽听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陆群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难以抑制的亢奋:“侯爷!黄金营第一支探矿队,在黑松岭发现了东西!”厉宁与程鑫对视一眼,程鑫缓缓点头,厉宁起身开门。陆群浑身是雪,胡须结着冰碴,却满脸红光,手里高举一块黝黑矿石,石面在烛光下泛着幽蓝冷光:“侯爷您看!这石头敲开,里头是银!还是高纯度的银矿脉!向导说,整座黑松岭,全是这玩意儿!”厉宁接过矿石,指尖摩挲那冰凉的幽蓝断面,目光却越过陆群肩膀,落在远处校场——那里,两万八千北燕俘虏正列成整齐方阵,在寒风中无声伫立。他们穿着崭新的厚棉甲,甲片缝隙里还沾着未化的雪沫,可腰杆挺得笔直,如同黑松岭上一排排新栽的幼松。于笙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手中捧着一叠文书,声音清越:“侯爷,黄金营首批军饷已拨付,每人三钱银,另加半斤风干牛肉、两斤粟米。所有账目,按侯爷吩咐,贴在校场东墙公示。”厉宁将矿石递给薛集,转身走向校场。风雪扑面,他却未戴斗篷,任冰粒割着脸颊。两万八千双眼睛齐刷刷望来,没有欢呼,没有骚动,只有一种沉默的、滚烫的注视。他登上高台,解下腰间佩刀,锵然出鞘。刀锋映着雪光,寒芒四射。“本侯今日在此立誓!”厉宁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风雪,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黄金营,不挖空一座山,不歇一日工;不挣足十万两银,不设一宴席!你们的刀,今后只劈矿石,不斩同袍;你们的血,今后只洒在矿道,不流在战场!但凡有人欺压你们一分,本侯断他一手;克扣你们一钱,本侯剜他一目!”他顿了顿,刀尖直指苍茫雪岭:“记住!你们不是囚徒,不是贱役,更不是弃子——你们是北寒的筋骨,是我厉宁的脊梁!今日你们弯腰挖矿,明日我厉宁,便为你们直起腰杆!”风雪骤然停了一瞬。紧接着,两万八千人齐齐单膝跪地,甲胄铿锵如雷震地。没有呐喊,没有口号,只有膝盖撞击冻土的闷响,一下,又一下,汇成撼动山岳的节奏。程鑫倚在门框边,望着校场上那一片黑色的、沉默的、却比任何旌旗都更令人心悸的海洋,忽然轻轻笑了。他慢慢抬起手,将那枚玄铁虎符,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风雪复起,卷着雪沫扑向校场。可那一片跪伏的黑色方阵,纹丝不动,仿佛已与脚下冻土长成一体。此时,北辰王都辰阳宫内,辰露正立于冰裂纹琉璃窗前,指尖划过窗上凝结的霜花。她身后,一名青衫文士躬身禀报:“启禀殿下,北燕余部已尽数编入厉宁的‘黄金营’,据密报,首月采银三千两,已运抵北寒府库。”辰露指尖一顿,霜花簌簌剥落。她并未回头,只轻声道:“告诉韩腾——厉宁挖的不是银,是棺材板。他挖得越深,离埋自己,就越近。”窗外,一枝枯梅悄然绽开,花瓣苍白如纸,在风雪中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