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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3章 君臣之间的边界感
    除了陆群之外。还有一人的任务也是极重的。柳仲梧。如今厉宁手下,真正能算得上是文臣的,其实就只有柳仲梧一个,厉宁不能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吧?治理一方,不是带兵打仗。带兵打仗,要么胜利,要么失败,就算战线拉得在长,也总能看到个结果。但是治理封地,却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厉宁需要谋士,极为需要。现在能用的人好像也只有柳仲梧了,所以厉宁给了柳仲梧一个任务,那就是帮着他选人,挑选那些能够管理一方的能成。在秦......薛集一愣,手中长枪微微一顿,枪尖寒光微颤,像被风拨动的弦。他没说话,只是侧头看了厉宁一眼。厉宁端坐太师椅上,指尖轻叩扶手,目光如沉潭,缓缓扫过程鑫那张布满刀疤与风霜刻痕的脸——左颊一道斜贯耳根的旧疤,右眼浑浊泛白,唯余左眼精光内敛,如古井藏星。他忽然想起昨夜薛集曾低声禀报:“程老将军当年在北境镇守三十年,单骑破胡阵七次,燕任夺权前,军中暗传‘程不倒’三字,非赞其身健,实谓其骨硬、心韧、命硬。”“薛集。”厉宁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鼓声余震,“换。”薛集抱拳,退后三步,甲叶铿然。沙胡见状,浓眉一拧,低喝一句荒语,身后几名壮汉齐齐上前半步,手中狼牙棒、战斧、重锤嗡嗡震鸣,似有感应。程鑫缓步而出,未披甲,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墨青旧袍,腰间束一条灰布带,布带上插着两柄短剑——剑鞘乌沉无纹,剑柄缠着早已褪色的赤红丝绦。他步子不快,每一步落下,地面却似微微一陷,不是沉重,而是稳,是扎根于冻土深处的松根之稳。哲伦霍然起身,失声道:“程……程老将军?”程鑫闻声,并未回头,只将左手按在左胸,掌心朝外,缓缓一拜——不是军礼,不是臣礼,而是荒人猎户拜山神时最古拙的“抚心礼”。他拜的不是哲伦,是那数百荒人脚下踩着的、被冰雪封存了百年的北寒黑土。沙胡瞳孔骤缩,手中狼牙棒“咚”地一顿,砸入冻土三寸。“你……认得这礼?”他嗓音沙哑,如砂石磨铁。程鑫终于转身,左眼直视沙胡,右眼虽盲,却仿佛也正凝着他:“三十年前,我替大周巡边,在雪线以北三百里迷了路,断粮七日,是你们荒人的‘苍狼部’救了我。族长用雪水煮狼骨汤喂我,他女儿割开手腕,滴三滴血进汤里,说这是‘活命契’——喝了,便是他们部族半个儿子。”全场寂然。赵芸握锤的手松了又紧;于笙银枪微垂,枪缨轻颤;厉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右眼窝,喉结滚动。哲伦嘴唇翕动,良久才道:“苍狼部……二十年前已被燕任屠尽。我大姐……就是苍狼部族长之女。”程鑫闭了闭眼,再睁时,左眼里竟有一线血丝漫开:“我知道。那年我在凉国当斥候,亲眼看见火光烧到雪线之上。回来后,我辞了都尉,去燕任帐下当了个马夫,就为等一个机会——亲手把他的头,钉在苍狼部坟前的松树桩上。”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却字字如凿:“可我没等到。燕任死得太早,死在你们手里。”沙胡怔住。他身后一名独臂老者突然嘶吼一声,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溅起细碎冰碴:“程老哥!是你!你还活着?!我是巴特尔!当年给你熬汤的巴特尔!我左胳膊……就是替你挡燕任亲兵那一箭丢的!”程鑫快步上前,一把扶住那老者肩膀,枯瘦手指捏住他断臂处嶙峋骨节,用力一攥:“巴特尔,你骨头还硬!”两人额头相抵,老泪混着霜粒滚落。厉宁静静看着,未发一言。他身后数万厉家军亦鸦雀无声,唯有战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无声擂动的鼓。哲伦深吸一口气,转向厉宁,声音沉哑:“侯爷,这一阵……我们荒人,认输。”“不行!”沙胡猛地抬头,狼牙棒高举,“认输?谁认?我沙胡没打,怎敢认输!程老将军,你救过我们的人,我敬你是条汉子!但今日之比,不是私仇,是荒人活命的门!若不打,我们怎么信你真能给我们土地?怎么信你真能把二公主接回来?!”程鑫松开巴特尔,直起身,袍角翻飞如墨云:“沙胡,你错了。”“错?”沙胡怒目圆睁。“不是我要赢你。”程鑫指向哲伦,“是我要赢他——赢这位王子心里的疑。”他左眼灼灼生光,“你们不信我能护你们周全,不信厉侯爷的诺言比燕任的刀更锋利,不信北寒之地真能容下荒人而不需你们流血卖命……所以,你们要打。打输了,便低头;打赢了,才敢抬头。”他缓步走向场中,墨袍扫过冻土,竟不沾半点泥雪:“可今日若我避战,你们便永远以为——荒人之强,只配与野兽搏命;而大周之诺,只配用血来换。”“那就打!”沙胡咬牙,狼牙棒重重顿地,“我来!”“不。”程鑫摇头,“你打第二阵。第一阵,我让给薛集。”薛集一怔:“老将军?”“你方才与沙胡交手三合,已试出他力走刚猛、速藏诡谲、喘息时左肩微沉——那是旧伤牵扯。”程鑫目光如刀,“你再战他,十合内必破其势。但今日之战,不在分胜负,而在立规矩。我要让所有人看清——荒人值得被尊重,不是因他们凶悍,而是因他们守信、重诺、知耻而后勇。”他抬手,指向厉宁身后军阵:“第三阵,赵芸对锤手,第四阵,厉九对那持双短刀的少年,第五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哲伦,“哲伦王子,请派贵部最擅弓马者出战。我厉家军,由陆群应之。”哲伦浑身一震,脱口而出:“你……你怎么知道我荒人最强者不在场中?!”程鑫唇角微扬,露出个近乎悲悯的笑:“因为真正的勇士,从不抢第一个出阵。他们在看——看对手的眼神,看军阵的呼吸,看风向里有没有血味。”话音未落,北风忽转,卷起地上陈年积雪,簌簌扑向场中。风过处,一缕极淡的、铁锈般的腥气,悄然弥漫开来。厉宁眸光骤凛。他嗅到了——那是昨夜城南校场地下暗渠渗出的旧血气。三年前燕任在此处斩杀三百荒人降卒,尸首填了渠,石灰盖了土,可北寒之地的冻土,从来埋不住真正的血腥。薛集不再犹豫,长枪一抖,枪尖挽出七朵银花,踏雪而进:“沙胡,再来!”沙胡怒吼,狼牙棒挟风劈下,劲风刮得前排士兵面皮生疼。薛集不格不挡,身形陡然斜滑三尺,枪尖如毒蛇吐信,直刺沙胡肋下旧伤处!沙胡闷哼,狼牙棒横扫欲逼退,薛集却足尖点地腾空,枪杆借势一压,竟将百斤狼牙棒生生压得下沉半尺!“好!”荒人中爆发出轰然喝彩。但薛集并未乘胜追击。他枪尖轻挑,震开沙胡腕骨,随即收枪后撤三步,抱拳:“承让。”沙胡拄棒喘息,额角青筋暴跳,却缓缓点头:“你……比三年前快了三寸。”“你慢了两息。”薛集平静道,“旧伤每逢朔风必痛,你刚才抬肘时,右膝微弯。”沙胡仰天长啸,啸声裂云,竟不似败者,倒似痛饮烈酒后的酣畅:“好!薛将军,沙胡服了!第二阵,我亲自押阵!”他转身大吼,荒人阵中立刻分出一条通道。那手持大刀的壮汉退下,一个裹着灰狼皮斗篷的少女缓步而出。她约莫十七八岁,眉骨高耸,鼻梁如刀削,左颊绘着靛青狼头纹,腰间悬一张反曲短弓,箭囊里只有三支箭——箭羽染成漆黑,箭镞却是惨白,不知何物所制。“我叫阿萝。”她声音清越,如冰河初裂,“我阿爸说,荒人女子不比男人差。我射三箭,若薛将军能躲开一支,我阿爸的草场,就归你们厉家军放马。”薛集尚未答话,程鑫忽道:“阿萝,你阿爸可是阿木尔?”少女眸光一闪:“你认得我阿爸?”“他右耳缺了一块,是被雪豹咬的。左腿跛,是为救我摔下冰崖。”程鑫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枚磨损严重的铜铃,“这个,是他送我的‘醒魂铃’。他说荒人孩子夜里惊啼,摇三下,魂就回来了。”阿萝盯着铜铃,忽然单膝跪地,双手捧起冻土,抹在自己额头上:“程爷爷,阿萝代阿爸,行荒人最高礼。”全场屏息。厉宁心中巨震——阿木尔,正是当年苍狼部仅次于族长的战将!传说此人箭术通神,曾一箭射落三十里外盘旋的雪鹰,鹰羽未损,鹰脑已裂!程鑫俯身,将铜铃放入阿萝掌心:“起来。今日比试,不比箭术,比心。”他转身看向薛集:“薛将军,请卸甲。”薛集一愣,随即毫不犹豫解下明光铠,只余素白中衣。他立于场中,身形挺拔如松,胸口一道蜿蜒旧疤赫然可见——那是三年前与沙胡恶战留下的纪念。“阿萝姑娘,”程鑫声音沉缓,“你阿爸教过你:箭不杀人,人杀人。真正的箭,射的是胆气,不是血肉。你若真想为族人争一片活土,就射这里——”他指向薛集胸口那道疤,“若你射中,证明你比当年的阿木尔更懂敬畏;若你射偏,证明你还需再练十年。”阿萝咬住下唇,直至渗出血珠。她缓缓摘下短弓,搭上第一支黑羽白镞箭,拉弓如满月。弓弦绷紧的吱呀声,竟盖过了呼啸北风。薛集闭上眼。箭出!破空之声尖锐如哨,却并非射向胸口——而是擦着薛集左耳掠过,“夺”地钉入他身后三丈外的旗杆,箭尾犹自嗡嗡震颤!“第一箭,试风。”阿萝声音冷静,“北风三度,偏西。”第二箭再出!这次直取薛集咽喉!薛集纹丝不动,箭至喉前三寸,他忽将头微微一偏,箭镞贴着他颈侧皮肤掠过,带起一缕断发!“第二箭,试胆。”阿萝松弦,指尖微颤,“你不怕死。”第三箭,她闭目凝神,良久,倏然睁眼——箭矢离弦,无声无息,却如一道幽影,直扑薛集心口旧疤!薛集依旧未动。箭尖距疤仅半寸时,忽被一只枯瘦手掌凌空截住!程鑫不知何时已立于薛集身侧,两指夹住箭镞,白骨般的指节与惨白箭镞映在一起,触目惊心。“第三箭,”程鑫将箭轻轻折断,断口处,一丝幽蓝荧光悄然湮灭,“你用了‘寒髓箭’。箭镞淬的是北寒极渊下的阴寒毒液,中者三日不治,血脉尽冻如冰雕。”阿萝脸色霎时惨白:“你……你怎么知道?!”“因为你阿爸临终前,托人给我捎来最后一封信。”程鑫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半片焦黑狼皮,“他说,若有一日荒人重归北寒,必有人用此箭。因唯有此箭,才能逼出真正高手的底牌——比如,薛将军胸前这道疤,其实是假的。真疤在他后背,此处是药膏伪造,为的就是诱你射此一箭。”薛集猛然转身,撕开后背中衣——一道狰狞蜈蚣疤蜿蜒而下,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阿萝踉跄后退,眼中泪水终于滚落,砸在冻土上,瞬间凝成冰珠:“我……我输了。”“不。”程鑫将断箭残骸投入雪中,“你赢了。你让我看到,荒人血脉里,还有阿木尔的骄傲,没有被仇恨腌透。”他转身,面向厉宁,深深一揖:“侯爷,第一阵,薛集胜。第二阵,阿萝胜——胜在勇气,不在箭术。依约定,五局三胜,荒人已输两阵。”哲伦沉默良久,忽然摘下腰间祖传的狼首骨刀,双手捧向厉宁:“厉侯爷,我哲伦,代表荒人七部,认赌服输。自今日起,北寒之地,但凡您所指之处,便是我荒人安身立命之所。我们不要荣华,不要官职,只要一片能让孩子奔跑、老人晒太阳、女人织毛毡的冻土。”厉宁起身,未接刀,而是伸手握住哲伦冰冷的手腕:“王子,本侯答应你的事,一件不会少。明日此时,凉国使团将至城下,二公主安然无恙。三日后,本侯亲率工部匠人,赴雪线以北,勘测沃土,绘制地图。五年之内,我要让北寒之地,既有厉家军的铁甲,也有荒人的篝火;既有大周的律法,也有你们的《狼图腾》。”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沙胡、阿萝、巴特尔,最后落在程鑫身上:“程老将军,你既认得苍狼部,便请为我北寒之地,兼领‘荒人安抚使’一职。秩同三品,不隶兵部,直奏于我。”程鑫单膝跪地,额头触雪:“老臣……遵命。”风停雪歇。朝阳刺破云层,金光泼洒在城门、军阵、荒人粗粝的脸上,也泼洒在薛集胸前那道假疤、阿萝手中断裂的寒髓箭、哲伦掌心狼首骨刀的每一寸纹路上。远处,一骑快马踏雪而来,背上负着猩红锦匣——匣盖微启,隐约可见一抹明黄凤纹。厉宁知道,那是凉国送来的、装着二公主和亲文书的匣子。而此刻,他身后数万厉家军齐刷刷单膝跪地,铁甲撞地之声,如春雷滚过冻原。“厉——家——军——!”薛集高举长枪。“恭——迎——二——公——主——!”数万声浪汇成洪流,撞向苍穹,震得城楼积雪簌簌崩落。哲伦仰起脸,任阳光灼烧干涸的眼眶。他忽然明白,厉宁从未打算用一场比武驯服荒人。他只是用这场比武,把荒人失落三十年的脊梁,一根一根,亲手接回了北寒的冻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