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而下，如同天河倒灌，砸在香江的高楼之间，溅起一片迷蒙水雾。王道坐在车里，雨刷器左右摆动，节奏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躁动。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来自小d的加密消息静静躺在对话框中：“蜂巢02核心模块已完成异地容灾部署，备份节点位于贵阳深山数据中心，物理隔离，军方级防护。”

    他没有立刻回复，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天幕，刹那照亮了前方立交桥上一辆疾驰的黑色SUV??车牌被泥水糊住，但车身轮廓熟悉得令人心悸。那是国安局常用的制式车辆，三年前在东莞围剿走私芯片案时，他曾见过一模一样的型号。

    “他们盯上来了。”王道低声说，不知是对谁。

    车载AI自动调出导航路线，避开原定回总部的高速，转而驶入一条蜿蜒山道。这条路通向屯门一处废弃工业区，曾是洪兴存放私货的老仓库，如今已被改造成“蜂巢”计划的冷启动应急指挥中心。真正的数据中枢从不暴露于聚光灯下，它藏在阴影里，像一颗潜伏的心脏，只在危急时刻跳动。

    十分钟后，车辆穿过锈迹斑斑的铁门，停在一栋灰白色建筑前。两名黑衣安保迅速上前查验虹膜与指纹，确认无误后才开启厚重防爆门。王道走入地下三层，空气骤然变得干燥冰冷。这里是恒温恒湿的机房重地，数千台服务器整齐排列，蓝绿色指示灯如星辰闪烁。中央控制台上，小d正站在一面巨大的弧形屏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

    “怎么了？”王道问。

    “财政部刚刚发布《关于进一步规范惠民补贴资金使用的通知》。”小d头也不抬，“新增第七条：‘涉及跨境资本背景的企业，须提交完整用户行为数据供监管部门审计’。”

    王道冷笑一声：“审计？他们是想把我们的模型喂给他们自己的AI。”

    “不仅如此。”小d调出另一份文件，“我们刚接到银联内部线报，下周起将对‘阿嫂支付’通道实施限额管控，单日交易笔数不得超过五万，否则触发自动熔断机制。”

    “这是要掐死现金流。”王道缓缓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他们不怕激起民怨？”

    “怕，所以动作很轻。”小d终于转身，眼神冷静如冰，“先拿政策施压，再逐步限流，等舆论适应了，最后彻底收网。典型的温水煮蛙。”

    王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可我们不是蛙。”

    他走到主控台前，按下红色按钮。整面墙的屏幕瞬间切换，显示出一张全国热力图??密密麻麻的红点遍布一二线城市，每一个都代表着一台正在运行的“阿嫂”智能终端。数据流如血液般在地图上奔涌，汇集成十三条主干网络，分别接入国家电网、气象局、卫健委与应急管理部的公开接口。

    “你知道为什么工信部会突然发那份指导意见吗？”王道轻声问。

    小d摇头。

    “因为我提前七十二小时，把济南试点的家庭节能数据共享给了能源司。”王道说，“他们正为夏季用电高峰发愁，结果发现有片区域居民平均耗电下降了18%，追查来源，正是我们的AI调度系统在夜间自动调节冰箱制冷周期。这份功劳，我不争，但他们记下了。”

    小d眉头微动：“你是说……我们已经嵌入体制运转链条？”

    “不止。”王道点头，“上周洪水演习后，应急管理部主动提出共建‘民生设备应急响应协议’，愿意将我们的LoRa通信模块纳入官方灾备体系。这意味着，一旦发生重大灾害，政府反而要依赖我们来获取基层信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他们想不想动我们，而是??敢不敢。”

    话音未落，警报突响。

    系统弹出红色预警：成都某政务云平台再次尝试接入“蜂巢”数据库，IP地址伪装成国家发改委下属研究机构，请求权限为“全量用户画像导出”。

    “又是这套把戏。”小d冷哼，“上次吃了亏，这次换马甲再来？”

    “不。”王道盯着屏幕，眼神陡然锐利，“这次不一样。他们用了真正的CA认证证书，签发单位是国务院电子政务办公室。”

    空气仿佛凝固。

    这意味着，对方已绕过正常流程，直接动用了高层行政资源。哪怕只是临时授权，也足以让整个法律防线形同虚设。

    “能拦截吗？”王道问。

    “技术上可以。”小d回答，“但我们一旦拒绝官方认证访问，就会被定义为‘抗拒监管’，后续所有合作项目都将冻结。”

    王道闭眼三秒，再睁开时已清明如刀：“放行。”

    “什么？”小d愕然。

    “让他们看。”王道嘴角扬起一丝冷笑，“但只给脱敏后的聚合数据，颗粒度控制在市级维度，剔除个体标签与行为轨迹。同时，在每一份输出报表底部加一行小字：‘本数据由阿嫂集团AI系统生成，仅供参考，不构成决策依据’。”

    小d瞬间明白：“你在留证据。”

    “对。”王道点头，“当他们拿着模糊不清的数据去开会拍板，结果出了问题，第一个问责的就是签发证书的人。我不反抗监管，我只是??让他们自己尝尝滥用权力的代价。”

    命令下达后，系统自动执行数据释放流程。与此同时，一份加密日志同步上传至区块链存证平台，时间戳锁定，不可篡改。

    凌晨两点，王道走出地下中心，暴雨仍未停歇。他站在屋檐下，点燃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波子撑伞走来，低声汇报：“夫人那边传话，下周常委会将讨论‘新型政企协作机制建设’议题，她建议我们提交一份白皮书，阐述企业如何在保障国家安全前提下参与公共服务。”

    王道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被雨水打散：“告诉她，明天上午九点，我会亲自递上去。”

    ***

    次日清晨，阳光破云而出，照在中环政府合署大楼金顶上，熠熠生辉。王道身穿深灰色定制西装，手提一只黑色公文包，缓步走入东翼会议室。

    会议尚未开始，已有十余位官员陆续到场。有人对他点头致意，也有人刻意回避视线。他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不动声色观察四周。

    十分钟后，司长夫人步入会场，身后跟着周副处长。她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旗袍，发髻高挽，神情沉静。路过王道时，脚步微顿，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是信号。

    会议由发改委副主任主持，议题围绕“如何防范惠民工程中的数据安全风险”展开。前半程皆是例行发言，直到某省代表提出：“类似阿嫂这样的企业，虽有技术创新，但资本背景复杂，若不加强数据管控，恐成隐患。”

    话音落下，数人附和。

    王道静静听着，直到轮到他发言。

    他起身，打开投影仪，首页赫然是那张全国热力图。

    “各位领导。”他语气平和，“我想先讲一个故事。去年冬天，山东菏泽一位独居老人，连续三天未开启冰箱门。我们的系统检测到异常，自动触发预警，社区网格员上门查看，发现老人突发脑梗倒在客厅，及时送医抢救，保住性命。”

    会场安静下来。

    “这不是个例。”王道继续说，“过去六个月，我们通过能耗波动、开门频率、语音交互中断等指标，累计识别出高危家庭473户，其中216例经核实存在健康或安全风险，均已联动基层组织介入。”

    他切换页面，展示一组对比图：“同期，地方政府通过传统巡查方式发现的类似案例，不足六十起。”

    有人皱眉：“但这意味着你们掌握了太多私人生活细节。”

    “我们掌握的，不是隐私，是征兆。”王道答，“就像医生看体温计，不是为了知道你几点起床，而是判断你是否发烧。我们的AI不做窥探，只做预警。”

    他又调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提交的《民生级物联网安全自律公约》草案。其中明确承诺：一、所有原始数据本地存储，永不离境；二、用户可一键关闭全部监测功能；三、任何政府调取请求，必须公示审批编号，并接受第三方监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不怕监管，我怕的是??因为害怕监管，而放弃救人。”

    会议室陷入长久沉默。

    最终，主持会议的副主任开口：“这份公约，我们会认真研究。也希望你们继续保持技术领先的同时，守住底线。”

    王道微微躬身：“我们本就是底线的一部分。”

    散会后，夫人留下他单独谈话。

    “你今天的话，很有分量。”她说。

    “我只是说了实话。”

    “可实话往往最锋利。”她望着窗外，“你知道吗？刚才那位质疑你的省厅领导，昨天还在儿子婚礼上收了某家电巨头的百万礼金。人家卖的传统冰箱，连wi-Fi都没有，自然‘安全’。”

    王道笑了笑，没接话。

    “下一步，他们会试图立法设限。”她说，“比如规定‘具备联网功能的惠民设备’必须由国资控股企业运营。”

    “那我就把技术授权出去。”王道平静道，“我可以免费开放‘启明1号’芯片设计图纸，条件是??每一台出厂设备，都必须接入‘蜂巢’标准协议。”

    夫人一怔：“你是在逼他们接受你的规则？”

    “不是逼。”王道摇头，“是给他们选择：要么跟我一起建未来，要么自己造一座没有灵魂的空城。”

    她久久注视着他，忽然轻声道：“你知道吗？我丈夫昨晚问我，这个人到底图什么？我说，也许他什么都不图。他只是不想再看见有人饿死在巷子里。”

    王道心头微震，却没有表露。

    离开政府大楼时，阳光正好。他抬头望天，乌云已散，蓝天如洗。

    手机震动，是女儿发来的语音消息：“爸爸！小暖今天教我唱英文歌啦！它说你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他听着，嘴角不自觉扬起。

    就在这时，小d来电。

    “贵阳节点传来消息。”声音严肃，“我们在模拟推演中发现一个致命漏洞??如果敌对势力同时攻击十三个省级政务云入口，并利用我们开放的兼容接口反向注入虚假指令，可能导致千万级用户收到错误补贴通知，引发金融混乱。”

    王道脚步一顿：“有解决方案吗？”

    “有，但需要全面升级认证协议，过程长达七十二小时，期间所有新设备将无法激活。”

    “那就升级。”王道毫不犹豫，“宁可停摆三天，也不能留一丝缝隙。”

    “可这会影响第二批三十万订单交付。”

    “告诉客户，延迟发货，每人补偿一年延保服务。”王道淡淡道，“比起信任，钱不算什么。”

    挂断电话，他走向停车场，步伐坚定。

    他知道，这场战争永远不会结束。今天是一个漏洞，明天可能是一场舆论风暴，后天或许是一纸禁令。但他更清楚，只要还有人愿意相信一台会讲故事的冰箱，他的路就没有走错。

    车驶上跨海大桥，夕阳将海面染成金色。远处，一群海鸥掠过水面，自由翱翔。

    他想起小时候在油麻地码头捡罐头壳的日子，那时连一片面包都要抢。而现在，他正在建造一个世界??在那里，孩子不必害怕黑夜，老人不会孤独离世，普通人也能被科技温柔以待。

    风雨再大，不过前行路上的尘埃。

    他打开车载音响，播放女儿最喜欢的那首儿歌。

    歌声响起，穿透晚风，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