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星星之火
“混账东西,是谁开的枪!”韦春德气急败坏地在厅内来回踱步,指着跪在地上的三个房头和安保队长破口大骂。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阴鸷得像是要吃人。“我怎么交代的?啊?我说过要细水长流!...我揉了揉太阳穴,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麻感,像有细小的电流在皮下爬行。这不是错觉——自从三天前在旧书市那本残破的《玄枢引气图》夹层里摸到那枚冰凉的青铜铃铛起,这种感觉就再没断过。铃铛只有拇指大小,表面蚀刻着九道螺旋纹,中心嵌着一粒暗红色的砂砾状物,不似宝石,倒像凝固的血痂。我本以为是古玩摊主顺手塞进书页糊弄人的赝品,可当晚回家洗漱时,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眨了眨眼——而我的眼皮根本没动。我僵在洗手台前,水龙头哗哗淌着,镜中人却缓缓抬手,用食指在镜面划了一道竖线。水汽氤氲的玻璃上,那道痕迹竟浮出淡青色微光,三秒后才消散。第二天清晨,我在出租屋地板上醒来,左脚踝缠着一圈褪色红绳,绳结打得极紧,勒进皮肉里渗出血丝。可我发誓,睡前绝没系过这东西。更诡异的是,红绳末端垂落处,地板缝隙间钻出三根细长的灰白菌丝,正随着我的呼吸微微起伏。手机震动,是林砚发来的消息:“你昨晚是不是去了西街老槐树底下?”我没回。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喉结滚动了一下。西街老槐树……我确实路过,但只停了七秒——因为树根隆起处裂开一道缝隙,里面露出半截泛青的陶俑手指,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像刚从土里抠出来。林砚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市文物局做修复员。他向来不信邪,去年还亲手砸碎过同事供奉的“镇宅铜蟾”,说那是民国仿品掺了铅粉。可就在上周五,他深夜来电,声音发颤:“陈屿,你记不记得大四那年,咱们在档案馆地下室抄录的那份《青乌遗卷》残页?第十七行写着‘铃鸣九转,骨自生窍’……我当时以为是笔误。”我没接话。那晚我们抄录到凌晨两点,地下室灯管滋滋作响,冷气直往脖颈里钻。我清楚记得,林砚用美工刀刮掉残页右下角一团墨渍时,刀尖崩开一个小口子,血珠滴在泛黄纸面上,瞬间被吸得干干净净,连洇染的痕迹都没留下。窗外突然传来扑棱声。我猛地抬头,一只灰斑鸠撞在玻璃上,啪地一声闷响,羽毛簌簌抖落。它歪着头盯着我,右眼瞳孔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而是一扇雕花木门——门环是蛇形,蛇口衔着一枚青铜铃。我抄起茶几上的裁纸刀冲到窗边,手背青筋暴起。斑鸠却倏然振翅,翅膀掠过窗台时,三片羽毛飘落。我伸手去接,其中一片在触到指尖的刹那化为灰烬,另两片却在掌心拼成一个歪斜的“酉”字,边缘烧灼般发烫。手机又震。林砚:“速来文物局库房B7区。别走正门。走消防通道,数到第七级台阶右转,推那扇锈铁门。门后有盏绿灯,亮着你就进来。”我盯着那行字,后槽牙隐隐发酸。B7区……去年底那批从北山汉墓出土的漆器就暂存那儿,其中最古怪的是一只双耳酒樽,内壁朱砂绘着十二个持铃童子,每个童子手腕都套着同款青铜铃——和我桌上那只,纹路分毫不差。我抓起外套出门,电梯显示负一层时突然熄屏。楼道感应灯忽明忽暗,光晕里浮起细密水珠,悬停在半空,像被无形蛛网兜住。我咽了口唾沫,喉间尝到一丝铁锈味。地下车库弥漫着机油与霉味混杂的气息。我绕过三辆蒙尘的报废车,在尽头铁门旁蹲下——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幽绿,比手机屏幕的冷光更刺眼。推门时铰链发出垂死般的呻吟,门后不是库房,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砖砌阶梯,墙壁湿滑,爬满暗绿色苔藓,每隔三米嵌着一枚铜制蛇首灯座,蛇眼镶嵌的琉璃泛着同样幽绿。我数着台阶往下走,靴底踩碎苔藓发出脆响。数到第七级时右转,面前出现一堵墙,墙面覆满铜锈,中央凸起一块圆形浮雕:九条蛇盘绕成环,环心凹陷处,正对应我口袋里青铜铃的尺寸。我掏出铃铛按进去。严丝合缝。浮雕背后传来机括转动的咔哒声,整面墙向内缩进,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空气骤然变得干燥,带着陈年松香与骨粉混合的气息。通道尽头,绿灯悬在半空,灯罩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光晕里悬浮着无数细小光点,如同活物般缓缓游弋。林砚站在灯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工装,右手缠着渗血的纱布。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是抬起左手,掌心朝上——那里躺着一枚和我手中一模一样的青铜铃,只是铃舌位置缺了一小块,断口参差,像被硬生生掰断。“你终于来了。”他声音沙哑,“我等这一步,等了二十三天。”我喉咙发紧:“什么意思?”他慢慢转过身。左眼瞳孔深处,一点幽绿如烛火摇曳。而右眼……是纯粹的、没有焦距的灰白色,仿佛蒙着一层厚翳。他扯了扯嘴角:“还记得张教授吗?教我们《考古文献学》那位。”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张教授半年前失踪,警方最后见到他是在北山墓群勘探现场。新闻报道说他突发心梗倒地,送医途中脑死亡。可我记得清清楚楚,葬礼那天,张教授棺木盖板缝隙里,露出半截缠着褪色红绳的手腕——和我脚踝上那圈,系法完全相同。“他没死。”林砚用缠纱布的右手抹了把脸,指缝间渗出血丝,“他把自己‘种’进了墓室夯土层。每到酉时,土里的菌丝会顺着红绳爬进活人身体,找新的容器……就像当年他在实验室,把九株‘青蚨菌’接种进我们的学生证塑封膜。”我下意识摸向裤袋——学生证还在。可指尖触到的不是硬质卡片,而是某种柔软、微凉、带有细微搏动感的东西。我抽出来,塑封膜完好,但内层照片上我的脸正在缓慢融化,五官像蜡一样向下流淌,而背景里原本模糊的梧桐树影,枝杈间竟挂满了密密麻麻的青铜铃,每只铃铛都在无声震颤。“你脚踝的红绳,”林砚往前迈了一步,绿光在他灰白右眼中流转,“是第一批‘引路绳’。张教授挑中你,因为你大三那年,在校医院抽血时晕针,护士扎了三次才成功——你的血管比常人多一条侧支循环,菌丝最喜欢这种温床。”我后退半步,后背撞上潮湿砖墙。冷汗浸透衬衫,黏腻地贴在脊椎上。远处传来隐约的铃音,不是金属撞击声,而是类似指甲刮擦陶器内壁的嘶啦声,由远及近,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它们来了。”林砚忽然笑了,那笑容让他左半张脸显得异常年轻,右半张却像蒙了层灰败蜡油,“你听,是酉时三刻。菌丝要收网了。”话音未落,我脚踝猛地一紧!低头看去,红绳不知何时自动解开,末端竟如活蛇般昂起,前端裂开细小口器,喷出一缕淡青雾气。雾气触及空气瞬间凝成无数纤细菌丝,顺着我裤管向上疯长,所过之处布料迅速碳化剥落,露出底下皮肤——那些地方正浮现出蛛网般的淡青脉络,脉络中心鼓起米粒大小的凸起,随着我的心跳同步搏动。剧痛炸开。我本能地攥紧手中青铜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涌出,滴在铃身螺旋纹上,竟被纹路贪婪吸吮,暗红砂砾随之亮起,温度陡升。一股滚烫气流顺着经脉逆行而上,直冲天灵盖。视野骤然翻转。我看见自己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抠住砖缝,指甲翻裂。可这视角不对——太高了,像是从天花板俯视。而真正的我,正站在三米外,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林砚眉心。林砚却笑了,灰白右眼中幽绿光芒暴涨:“好!‘反照’成了!你终于能看见‘里世界’了!”他话音未落,我(那个站在三米外的我)忽然开口,声音却不是我的,低沉沙哑,带着久未使用的滞涩感:“青蚨九转,骨自生窍……原来如此。”紧接着,我亲眼看着自己的右手五指弯曲,指甲暴涨三寸,泛着青黑色泽,如钩如刃。林砚不闪不避,反而闭上左眼,仅剩的灰白右眼直视那五道寒光。就在利爪即将洞穿他颅骨的刹那——叮。一声清越铃响。不是来自我掌心,而是来自林砚心口位置。他工装第二颗纽扣突然崩开,露出底下皮肤——那里赫然嵌着一枚青铜铃,铃身纹路与我手中那只完全一致,只是中心那粒暗红砂砾,此刻正随心跳明灭,像一颗微缩的心脏。我的手停在半空,五指剧烈颤抖。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毫无征兆地攫住心脏,仿佛眼前这个人,曾是我用血喂养过十年的幼弟,又或是我焚尽半生守护的残卷。“你忘了吗?”林砚轻声说,灰白右眼渗出一滴血泪,蜿蜒至下颌,“你第一次听见铃声,是在产房。护士抱你出来时,襁褓角缀着的小铃铛,就是这个纹样。”我头痛欲裂,无数碎片在脑内冲撞:消毒水气味、刺眼白光、母亲枯槁的手抚过我头顶……还有那串若有似无的铃音,细若游丝,却贯穿了我整个童年。“张教授不是始作俑者。”林砚咳出一口黑血,血珠落地即化为灰白菌丝,迅速钻入地砖缝隙,“他是最后一个‘守铃人’。这铃铛,是青蚨菌的枷锁,也是钥匙。九转之后,菌丝成网,宿主脑髓会结晶成‘青蚨玉’……可若有人能承受反照之痛,在里世界握住铃铛——”他猛地抓住我悬在半空的手腕,力道大得骨头咯吱作响:“就能把所有被寄生的人,连同菌丝网络,一起拖进‘酉时之隙’!”脚下砖石轰然塌陷。失重感袭来前,我最后看到的,是林砚灰白右眼中倒映的自己——瞳孔深处,九条青蛇正沿着虹膜游走,每条蛇首,都衔着一枚微缩的青铜铃。下坠。没有风声,没有呼喊,只有无穷无尽的幽绿。光点如萤火聚拢,又散开,组成无数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张教授、大四那年病逝的班长、隔壁宿舍总在凌晨三点弹琵琶的女生……他们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手腕上红绳随呼吸明灭,绳结处渗出淡青液体,汇成溪流,托着我不断下沉。不知过了多久,我砸进一片温热粘稠的黑暗。睁开眼,身下是柔软的、微微搏动的肉质平台。四周穹顶垂落无数粗壮菌丝,表面覆盖着半透明薄膜,膜下可见暗红脉络奔涌。远处,十二根巨柱撑起空间,柱身缠满青铜铃,铃舌皆为扭曲的人形,正随某种频率缓缓摆动。而平台中央,静静立着一尊陶俑。它高约一米七,通体青灰,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空洞眼窝深处,两点幽绿如亘古不灭的烛火。俑身披着残破帛衣,腰间束带垂落处,系着九枚青铜铃——其中八枚完好,第九枚铃舌断裂,断口参差,正是林砚手中那只。我挣扎着起身,脚踝红绳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小腿上蜿蜒的青色脉络,如活物般缓缓收缩。掌心青铜铃滚烫,暗红砂砾几乎要灼穿皮肉。陶俑忽然动了。它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我。没有肌肉牵动,没有关节摩擦,纯粹是整条手臂如陶土浇铸般整体偏转。那动作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我下意识举起手中铃铛。嗡——两枚青铜铃同时震颤,声波并非传入耳中,而是直接在颅骨内震荡。眼前景象如水波晃动,陶俑身后,十二根巨柱间的阴影里,缓缓浮现出数十个半透明人影。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有的握着竹简,有的抱着罗盘,有的手持青铜锛——所有人手腕上,都系着褪色红绳,绳结处渗出的青液,正顺着菌丝流向陶俑足下。“守铃人……”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却像隔着厚厚毛玻璃,“你们……全都被困在这里?”最前方那个穿直裾深衣的老者向前飘了半尺,空洞眼窝转向我掌心:“不。我们自愿镇守‘酉隙’,以身为壤,饲育青蚨。待九转功成,新铃主执掌反照,方能引菌丝归窍,化戾气为生气……可张秉文他,贪恋永生,将青蚨菌炼作噬魂之蛊,欲夺他人寿元续己命。”我心头一震:“张教授?”“他亦是守铃人之后。”老者袖袍无风自动,“只因窥见青蚨菌可寄生延寿,便毁誓破戒。如今青蚨失控,酉隙将溃,若无人持铃完成最后一转……”他顿了顿,十二根巨柱上的青铜铃齐齐转向我,“所有被寄生者,将化为青蚨玉傀,永世徘徊于生与死之间。”远处,菌丝穹顶突然剧烈波动。无数黑影在薄膜下急速游走,撞击,爆裂——那是被青蚨菌彻底侵蚀的宿主残念,正疯狂撕咬着维系酉隙的菌丝网络。一根巨柱表面,青铜铃开始片片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暗红血肉。“时辰到了。”老者身影开始变淡,“持铃者,抉择吧。”我低头看向掌心。暗红砂砾光芒暴涨,灼痛深入骨髓。而另一只手,正不受控制地伸向陶俑腰间——那枚断舌的青铜铃。只要取下它,与我手中这只契合,完成第九转……可林砚灰白右眼中那滴血泪,张教授棺木缝隙里伸出的手腕,还有我学生证照片上,那无数挂在梧桐枝头的、无声震颤的铃铛……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刺破掌心,鲜血混着青铜铃的灼热一同滴落。血珠坠地,没入肉质平台的瞬间,整个酉隙剧烈震颤。十二根巨柱上的青铜铃齐声悲鸣,声浪如实质般席卷而来。我眼前发黑,耳膜刺痛,却仍死死盯着陶俑空洞的眼窝。“我不选。”我嘶哑道,声音在空旷中激起层层回响,“我要……改规矩。”话音落下的刹那,我抬起左手,狠狠拍向自己天灵盖!剧痛炸开,不是肉体的痛楚,而是某种古老契约被强行撕裂的尖啸。视野里所有青色脉络寸寸崩断,化作飞灰。掌心青铜铃发出濒死般的哀鸣,暗红砂砾瞬间黯淡,裂开蛛网般的缝隙。而陶俑胸前,那枚断舌铃铛,却骤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幽绿光芒。光芒中,一个身影踉跄浮现——林砚单膝跪地,工装破碎,露出底下晶莹剔透的皮肤,皮肤之下,无数青色菌丝正疯狂退潮,汇入他心口那枚青铜铃。他抬起头,左眼恢复清明,右眼灰翳却更深了,嘴角却扬起一个真实的、疲惫的弧度。“你……”他喘息着,声音微弱却清晰,“终于想起来怎么砸铃了。”我眼前一黑,坠入无边黑暗前,最后听到的,是无数青铜铃清越的合奏,如晨钟,破开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