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王谧来说，后世拓跋鲜卑建立北魏，延误了华夏一统时机不假，但以后人度今人，便是刻舟求剑了，至少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代国晚些灭亡，对晋朝乃至王谧是更有利的。拓跋什翼犍为首的拓跋鲜卑建立的代国，因...桓温话音未落，帐中烛火忽地一跳，映得他半边脸颊沉在暗影里，另半边却泛着青白微光。车胤下意识攥紧袖口，指节发白——他听得出，这声“打洛阳”不是试探，是决断，是将整盘棋局掀翻重摆的孤注一掷。王谧却垂首盯着案上羊皮地图，指尖缓缓划过伊水与洛水交汇处，那里墨点浓重，标着“洛阳”二字，字迹边缘已微微晕开，似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小司马……”王谧终于抬眼，声音低而沉，“您可还记得永和九年，您率军渡伊水时，周成守军在洛阳城头竖起的那面‘晋’字大旗？旗角撕裂，金线脱尽，却还死死钉在旗杆上，风吹三日不坠。”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可您回师建康那夜，洛阳城头换上的，已是前燕的玄甲黑纛。”桓温瞳孔骤缩。那一幕他怎会忘？三千户百姓南迁途中，老妪抱着陶罐跪在官道旁，罐中盛着洛阳故土，灰扑扑的，混着伊水河泥。他当时只觉悲壮，如今听王谧旧事重提，却如针扎心口——悲壮之下，是朝廷弃守之实，是士民离心之始。“稚远所图，非止于一城。”车胤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却清晰，“若取洛阳，便非攻城掠地，而是夺其神髓。洛阳为天下之中，洛水贯城，伊阙扼喉，自东周以来，但凡得洛阳者，无论胡汉，必称‘承天命’。苻秦纵有百万兵，若洛阳易主，关中羌氐豪帅、凉州汉家大族、甚至代国鲜卑贵胄，谁还肯信他‘受命于天’？”帐外风势骤紧，卷起门帘一角，寒气如刀割入。桓温缓步踱至地图前，靴底碾过几粒散落的铜钱——那是方才推演战局时，王谧布下的虚实兵力标记。他俯身拾起一枚，铜钱背面“永和”年号已被磨得模糊，唯余一道深痕，像旧伤疤。“永和”二字，恰是他北伐功成之始，亦是朝廷自此再未北顾之终。“姚苌在汉中，王珣垂卡壶关，苻坚坐镇长安，三处皆重兵。”桓温将铜钱按在洛阳位置，指尖用力，铜钱边缘深深嵌进羊皮，“可诸君想过没有——长安到洛阳，八百里驿道，快马加鞭四日可达；而潼关至壶关，山道盘绕，粮车日行不过三十里。苻坚若闻洛阳告急，调兵驰援，必先遣轻骑传令，再集重兵出关。可轻骑过崤山，需经渑池、新安两处要隘……”“新安！”王谧猛地抬头，眼中精光迸射，“新安守将张蚝，本是并州降将，其弟张虬去年因克扣军粮，被王珣垂斩于壶关辕门！张蚝至今未得抚恤，每逢朔望，必焚香北向，默祷三刻。”车胤呼吸一滞：“张蚝麾下三千兵，多为并州子弟，与壶关守军同乡同里……若此时有密使携王珣垂‘手谕’——假称其奉苻坚密旨，欲清查各关将领通敌之罪，张蚝岂敢不自保？”“手谕不必真。”桓温嘴角微扬，竟带三分冷峭笑意，“只需一纸檄文，言明王珣垂已私通晋军，欲献壶关，故先以‘肃奸’为名，收缴新安兵械。张蚝若信，必闭关自守，断潼关援路；若不信，亦必分兵防备，新安守军自乱阵脚。”他手指移向地图西侧，“再遣细作潜入长安西市，散播流言：‘姚苌汉中大捷，已得巴蜀粮仓，不日将引羌兵十万入关，共分秦地’。羌人素与氐人不睦，苻坚纵不信，亦不得不分兵防姚苌——此乃驱虎吞狼，而虎在笼中，狼在门外，二者相噬，秦庭自溃。”帐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微响。王谧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犹疑：“小司马高见！然则洛阳城坚，守将乃是苻坚亲信梁成，此人曾随王猛破凉州，善守更善野战。若强攻，七千兵恐折损过半，且难在旬日之内破城。”“谁说要强攻？”桓温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帐中三人，“沈林子水军自石门入黄河，佯攻孟津；王镇恶檀道济两路偏师，一路直扑荥阳，一路绕道偃师，皆大张旗鼓，筑营垒、立旗鼓、散流民。梁成若见三面围城，必以为我军主力尽在此处，定将精锐尽调东、南两门御敌。”他手指陡然下移，重重戳在地图西郊一处墨点上，“此处，洛水西岸，白马寺旧址。寺后山崖陡峭，唯有一条樵夫小径，宽不及三尺，蜿蜒入城西水门。二十年前，我军初克洛阳，沈劲之父沈充，便是由此径夜袭水门，放火烧毁秦军水师战船三百艘。”王谧霍然起身，袖袍带倒案上笔架，狼毫滚落尘埃：“白马寺！沈劲……沈劲正是守洛阳时，被王珣垂部将傅弘之所杀！其子沈田子，现正随军于襄阳！”“正是。”桓温声音沉如古钟，“沈田子幼随父习水战，熟谙洛水汛期水位，更知白马寺山径每一处落脚石。傅弘之当年斩沈劲，用的是一柄环首刀，刀鞘上刻着‘燕’字——此刀，此刻就在沈田子腰间。他每晚擦拭，刀锋映月，寒光如雪。”车胤浑身一震，恍然彻悟：“所以……小司马早命沈田子自襄阳北上，非为武关，实为白马寺！”“不错。”桓温颔首，目光转向帐外沉沉夜色，“七千兵中，挑五百死士，尽着黑衣，裹足不声，由沈田子亲率。趁洛水初涨，夜半三更，水门守卒换防之隙，沿山径攀援而下。水门铁栅年久失修，锈蚀处深达寸许，沈田子带去的，是五十斤‘硝石粉’——此物混入桐油，燃之无声无烟，却可蚀铁如腐木。”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小包灰白粉末，“这是从建康尚药局秘得的方子，连太医令都不知其效。沈田子试过，在石头上涂粉浸水，半个时辰，石面酥软如豆腐。”王谧久久凝视那包硝石粉，忽而长叹：“小司马，此计狠绝，却也毒烈。若水门不开，五百死士尽没山崖；若水门开而城内伏兵早备，沈田子与五百人，便是送入虎口的活祭。此非良将所为，近乎……疯魔。”桓温沉默良久，忽而解下腰间玉珏，递向王谧。那玉珏温润生光，内里沁着一道血丝，宛如活物。“稚远可知此玉来历？”王谧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玉面冰凉：“请小司马赐教。”“此乃永和九年，我入洛阳时，沈劲战死前，其妻投井前托人交予我的。”桓温声音低哑，“她说，沈劲临终前言：‘洛阳城破，非战之罪，实因人心已散，如沙聚塔。若后人再谋此城，当以人心为阶，而非以尸骨为梯。’”他目光灼灼，直刺王谧双眸，“稚远，你今日所忧，是五百性命；可若坐视苻秦吞并代国、席卷巴蜀、收编冀州鲜卑，三年之后，死的何止五百？是五十万、五百万！洛阳若失，关中粮仓尽归秦所有，秦人食饱，羌氐饱暖，鲜卑归心，彼时我朝腹地，唯余豫州一隅膏腴，能养多少兵？能支几年战？”烛火猛地一颤，将桓温身影投在帐壁上，巨大、扭曲，如一头蓄势待扑的玄豹。王谧捧着玉珏，指节泛白，额角渗出细汗。他想起数月前，自己亲赴广陵犒军，见淮北流民沿官道乞食，襁褓婴儿饿得啼不出声，母亲以唾液润其唇舌。那婴儿手腕细如枯枝，腕骨凸起处，竟与眼前玉珏上那道血丝形状酷似。“小司马……”王谧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此战若成，洛阳可守；若败，七千兵覆没，荆州门户洞开，建康危殆。您……可愿立军令状？”桓温朗声大笑，笑声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而落：“军令状？稚远，你忘了我是何人！”他反手抽出佩剑，寒光乍起，竟是一剑劈向案角铜炉！炉身应声裂开，露出内里暗格，格中静静躺着一卷黄绫圣旨——竟是当年晋哀帝亲赐的“便宜行事”诏书，朱砂印玺鲜红如血，历历在目。“此诏，我藏之十年，从未启用。”桓温拾起诏书，抖开，黄绫猎猎如旗，“今夜，便以此诏为凭，授你王谧为‘征洛行军总管’，车胤为‘监军御史’，全权调度七千兵及诸路偏师。胜，则洛阳复归；败，则我桓温自缚诣阙，领欺君误国之罪！”帐内死寂。烛火稳稳燃烧，映着黄绫上“钦此”二字，墨色浓重如渊。王谧单膝重重跪地，额头抵住冰冷地面，声音哽咽却坚定：“诺！末将……必取洛阳！”车胤亦随之跪倒，袍袖拂过地面，沾满尘灰。帐外风声呜咽，似有无数冤魂在洛水之上徘徊低语。就在此时，一名亲兵疾步入帐，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报！寿春急报！王镇恶部先锋，已于昨夜子时，悄然渡过颍水，距许昌仅六十里！”桓温一把抓过密信，撕开封漆，目光扫过信纸，倏然停驻。他盯着某处，瞳孔骤然收缩，继而仰天大笑，笑声苍凉豪迈，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好！好！好！王镇恶果然不负我望！他未走大路，竟率两千轻骑，抄小道穿插至许昌西郊十里铺——那里，正是当年沈劲练兵旧营！营中水井，直通许昌西门地下暗渠！”王谧猛然抬头，眼中泪光未干，却已燃起烈焰：“沈劲旧营……水井通暗渠？！”“正是！”桓温将密信掷于案上，指尖重重叩击，“许昌若破，荥阳震动，梁成必分兵驰援！洛阳东面压力骤减，沈田子水门之险，平添三分生机！”他环视二人，声如金铁交鸣：“传令——沈田子即刻启程，直趋白马寺；王镇恶佯攻许昌，实则掘井引水，灌淹许昌西门；檀道济佯攻荥阳，暗遣死士扮作流民，混入城中粮仓，泼洒桐油！”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斩钉截铁，“此战无退路，唯有一往无前！明日寅时，全军拔营，目标——洛阳！”亲兵领命而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帐外呼啸风声。王谧仍跪在地，手中紧握那枚温润玉珏，血丝蜿蜒，仿佛一条苏醒的赤龙。车胤默默起身，走到帐角铜炉前，俯身拾起那半截裂开的炉身，炉内灰烬尚有余温，幽幽冒着青烟。他凝视着烟缕升腾、扭曲、消散，忽然想起少年时读《左传》，见“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八字，当时不解其重，如今方知，所谓开辟，从来不是坦途，而是以血肉为薪，以白骨为阶，于绝境之中，硬生生烧出一条火路来。帐内烛火稳定燃烧，将三人身影投在帐壁上，渐渐融为一片浓重墨色，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巨剑，剑尖直指北方——那里，洛水汤汤，千年不息，正静静流淌过残破的宫墙与新生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