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时间点上看，桓冲肯定是拖延了行军速度，其用意不言而喻，桓温对此心知肚明，颇为满意。他望向远处的洛阳，时隔数年，终于要再度面对这座意义非凡的城池了。震天的喊杀声响起，兵士们吃力地推着楼...褚蒜子目送袁宏退下，殿内重归寂静。窗外风过竹梢，簌簌如碎玉轻敲檐角，几片枯叶被卷起，贴着朱漆廊柱打了个旋，又悄然坠地。她并未移开视线，只是将手缓缓覆上膝头那方素绢——那是司马聃幼时缠着她绣的稚拙云纹，针脚歪斜，线头犹在，却已泛出灰黄。指尖摩挲着那粗粝的凸起，像抚过一段被时光磨钝的刀刃。司马曜仍在酣睡，呼吸匀长，额角沁出细汗，眉头微蹙，似在梦中亦不得松快。褚蒜子忽然想起前日司天监密报：荧惑守心，已逾七日。此象主君危、政乱、宫闱不宁。她当时只淡淡颔首，命其缄口，未加申斥，亦未召群臣议禳。因她深知，天象可禳，人心难禳；星轨可测，暗流难溯。殿角铜壶滴漏声陡然清晰起来，嗒、嗒、嗒，一声声凿在青砖地上，仿佛叩着人心。褚蒜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浮起一层薄霜似的冷光。她忽而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非制式虎符，亦非宫禁令牌，而是半枚残缺的青铜鱼符，断口参差，边缘布满细密刮痕，背面阴刻“永和”二字，字迹已被摩挲得几近湮灭。此物原属何法倪，自其尸骸收敛后，由尚衣局老宫人颤巍巍递至她手中，说是从焦木余烬里扒出来的，裹在一方染血的素绫之中。褚蒜子指尖用力，指腹压住那“永和”二字凹痕，力道之重，几乎要将铜牌嵌进皮肉。永和……永和元年，司马聃登基，她初摄国政，那时宫墙新刷，丹楹刻桷，连廊下阶石都映着日光发亮。永和十一年，司马聃咳血三日，药汤泼湿了半幅《孝经》竹简，他躺在榻上，仍用枯指蘸着药汁，在锦被上写“阿子闻”三字，一遍遍，墨色淡了又浓，浓了又淡。而永和十二年冬，那场猝不及防的寒疫，竟如黑雾般无声漫过宫阙，将十九岁的天子连同他未及展开的治国策，一并吞没。铜牌冰凉，却烫得她掌心灼痛。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内侍惯常的碎步，倒似履底包着软革，踏在金砖上几乎无响。褚蒜子未回头，只将铜牌倏然收回袖中，指尖顺势理了理垂落的鬓发，动作从容得如同拂去一粒微尘。门帘微掀，成婕的身影映入眼帘。她未着朝服，一身素青曲裾，腰间束着玄色织锦带，发髻仅以一支白玉簪绾住，通身不见珠翠，却自有种沉静逼人的气度。她垂眸敛衽，行礼时脊背挺直如松，裙裾垂落，纹丝不动。“臣妾见过太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越，撞在空旷殿宇里，竟似有回音。褚蒜子这才缓缓转过脸，目光自成婕面上扫过，停驻在她左耳后一道极淡的旧痕上——那是建康三年，成婕为护司马曜挡下刺客飞镖时留下的。疤痕早已褪成浅褐，若不细看，几不可察。可褚蒜子记得分明，那一日血珠顺着她颈侧滑落，在素白中衣上洇开一朵小小的、绝望的梅。“起来吧。”褚蒜子的声音平缓无波，“陛下睡着了，莫惊扰。”成婕依言起身，目光掠过伏案的司马曜，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恢复如常。她并未走向御座，反而踱至东窗下，那里搁着一架紫檀木博古架，上陈数件旧物：一方歙砚，砚池里干涸的墨迹如凝固的夜；一卷《孟子》竹简，竹色黝黑，编绳却已朽断两处；还有一柄短匕，鞘身乌沉，鞘口嵌着半粒黯淡的绿松石。她伸手，指尖悬停于匕鞘上方寸许，未曾触碰，却似能感知那金属深处蛰伏的寒意。“这把匕，是先帝赐给琅琊王的。”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永和八年，琅琊王初习骑射，先帝亲授挽弓之法，临了便解下此匕，说‘刃利不在锋，而在持刃之人知止’。”褚蒜子眸光微动，未应声。成婕收回手，指尖轻轻拂过博古架边缘一道细微裂痕。“可如今，持刃之人，怕是已忘了‘止’字怎么写了。”她顿了顿，侧首望向褚蒜子，目光澄澈，却深不见底，“太后可知，昨夜北苑马厩失火，烧毁良马十七匹？火起时值戌正，守厩内侍皆称昏睡不醒，唯独一人醒来，见火势凶猛，欲呼救，却被一根横梁砸断腿骨，至今昏迷。”褚蒜子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北苑？”“正是。”成婕颔首，“马厩紧邻武库偏厢，而偏厢库房，半月前刚入库三百副新锻环首刀——刀身未开刃，刀鞘却按军中规制，烙有‘琅琊’二字印记。”殿内空气骤然绷紧，连铜壶滴漏的嗒嗒声都似滞了一瞬。褚蒜子缓缓起身，步至窗前。窗外，几株老槐枝干虬劲，枯枝上竟爆出点点嫩芽，在料峭春风里微微颤抖。她凝视着那抹怯生生的绿，良久，才道：“琅琊王近来，可曾出过宫？”“未曾。”成婕答得极快，随即补了一句，“但琅琊王府的车驾，三日前出入西华门两次。一次载着整箱新焙的建州团茶，一次则押着十余口樟木箱，箱盖封泥完好，箱角钉着铁皮加固，印着‘琅琊’二字。”褚蒜子霍然转身，目光如电：“你查了？”“臣妾不敢擅查宗室。”成婕垂眸，声音却无半分退让，“只是恰逢司农寺清点贡茶损耗，账册与入库单对不上，多出三箱‘雀舌’。臣妾念及琅琊王素爱此茶，便遣人去王府小厨房问了一句——厨娘说，王妃嫌茶涩，尽数赏了洒扫宫人。”“那樟木箱呢？”“箱中所载，”成婕抬眼，迎向褚蒜子锐利的视线，一字一句，“是三十具新制甲胄，形制与禁军羽林郎所配‘明光’甲相似，唯胸甲中央，錾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玄鸟——商之图腾，亦是琅琊王氏先祖所奉神徽。此纹饰，本该只存于宗庙祭器与家谱图谱之上，绝不容现于甲胄。褚蒜子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忽然明白，为何桓秘死前，会拼尽最后一口气，在供词上反复涂抹“玄鸟”二字，直至纸页撕裂。那不是疯癫，是求死前最后的、绝望的提示。成婕静静看着她，忽而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物，置于博古架上那方歙砚旁——是一截烧焦的箭杆，断口焦黑，却残留着半片暗红翎羽，羽根处，用极细的朱砂点着一个微小的“桓”字。“此箭，”她声音轻如耳语，却字字如钉，“自琅琊王府西角楼射出，坠于太液池畔。捞起时，箭簇已折，唯余此翎。臣妾使人比对过，与桓秘私藏的箭囊中翎羽，毫厘不差。”褚蒜子盯着那截焦黑箭杆，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忽然想起司马聃临终前，曾攥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如游丝：“阿母……玄鸟……飞错了方向……”原来飞错的，从来不是鸟。是持弓的人。是执权的人。是坐在这至高之位上，却任由暗流蚀穿宫墙根基的人。她踉跄一步，扶住窗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窗外，春阳刺破云层，将一束金光投在青砖地上，光斑里尘埃翻飞，如同无数微小的、无声呐喊的灵魂。“你……想如何？”褚蒜子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陶。成婕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走向御案，目光落在司马曜摊开的《孝经》书页上。孩子睡梦中，右手还无意识地蜷着，指尖沾着一点未干的墨迹，像一滴凝固的泪。她俯身，极其缓慢地，用一方素帕拭去那点墨痕。动作轻柔，仿佛擦拭的不是墨渍，而是某种不堪重负的宿命。“臣妾只想知道，”她直起身，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当玄鸟衔着利刃飞过宫墙，究竟是为了守护巢穴，还是为了啄食幼雏？”褚蒜子闭上眼。眼前闪过何法倪苍白的面容，闪过司马聃病榻前滚落的竹简，闪过太液池上飘荡的焦臭烟气，最后，定格在司马曜眼下那抹浓重的青影上——那是一个孩子被强行塞进龙袍后，灵魂透支的烙印。她忽然笑了。笑声极轻，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疲惫，在空旷大殿里悠悠散开，惊飞了檐角一只栖息的灰雀。“好。”褚蒜子睁开眼，眸中所有迷雾尽散，唯余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寒潭，“本宫准你彻查。但有一条——琅琊王，不能动。”成婕静静望着她，良久，郑重颔首：“臣妾遵命。”褚蒜子不再看她，目光越过成婕肩头，投向殿外那片被春阳镀上金边的宫墙。墙头残雪未消，新芽已绽，断口处露出森白的砖石肌理，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去吧。”她挥了挥手，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记住，查清楚每一根翎羽的来处，每一滴墨的源头，每一道甲胄上的刮痕……”成婕转身离去，裙裾拂过门槛，未带起一丝风。殿门阖拢的轻响之后，褚蒜子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晃，重重靠在冰冷的窗框上。她慢慢滑坐在地，双手抱膝，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肩头无声地耸动起来，却听不到一丝哭声。窗外，风势渐大，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一声紧似一声，仿佛催命的鼓点。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余两道浅浅的水痕。她摸索着，再次从袖中取出那半枚鱼符，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永和”二字的凹痕，动作温柔得如同抚摸一个夭折的孩子。“阿子……”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阿母这次，不替你擦眼泪了。”她将鱼符紧紧攥在掌心，尖锐的棱角刺入皮肉，渗出血珠，混着旧年的铜锈，在掌纹里蜿蜒成一道暗红的河。殿内，司马曜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案上那卷《孝经》，攥得指节发白。阳光移过书页，照亮一行墨字：“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褚蒜子抬起手，用染血的指尖，轻轻抹去了那行字最末的“也”字。墨迹晕开，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