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八章 皆有大志
苻洛是有野心的,他想走的,是桓温的路子。他自视甚高,也有这个资格,因为单从战功而论,在苻氏子弟中,他是高于苻坚的。苻坚能够篡位,登基后还杀死了亲兄弟,自己哪里比他差了?苻洛表面...毛氏指尖在车窗边缘轻轻一叩,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冰锥凿进耳膜:“他何时离的青州?走的哪条路?身边带了多少人?可曾与荆州桓氏暗通书信?”祖端脊背一凉,脚底却稳稳踏着马镫,喉结微动,只道:“女郎问得太细,小人怕记岔了,反误事。”“记岔?”毛氏忽然掀开车帘,月光斜斜切过她半边侧脸,眉骨高而锐,眼尾一粒朱砂痣随她扬眉微微跳动,“我父亲前日刚收到长安密报,说王谧在青州私铸兵甲、囤积粮秣,又遣心腹潜入并州,图谋不轨——你若真在幽兖混过,该听过风声。”祖端心头轰然一震,却垂下眼,手指无意识捻着腰间刀鞘上磨秃的铜扣,仿佛在数那上面几道旧痕。他早知苻秦对王谧忌惮甚深,却未料刺史毛兴竟已将消息递到了长安,更未料这闺中女子竟能窥见密报内容。她不是来打探市井流言的,她是来验货的——验他这匹“马匪”到底值不值得收编,验他背后有没有更硬的靠山。他缓缓抬头,目光坦荡迎向毛氏:“女郎既知青州事,想必也知王刺史年初刚击退慕容垂三万骑,斩首五千,缴获战马两千匹。这般军功,朝廷却只加了个散骑常侍的虚衔——小人虽粗鄙,也懂寒了人心。”毛氏瞳孔一缩,指尖倏然攥紧窗沿,指节泛白。她没料到这马匪头子竟能掰着指头算出战果数字,更没料到他敢当面点破朝廷刻薄。车辕外夜风卷起尘土,扑在两人脸上,她忽而笑了,笑声清越如碎玉坠地:“好,算你过关。”她从袖中抽出一卷素绢,随手抛来,“这是晋阳城西三十里吕梁山口的地势图,标注了三处秦军屯粮点。明早辰时前,我要知道哪一处最松懈,守卒换防时辰,以及——最近一次运粮车队何时经过。”祖端伸手接住,绢布微凉,入手竟有墨迹未干的潮气。他不动声色将图卷塞入怀中,只道:“女郎要的是活口消息,还是死人消息?”“活口更好。”毛氏目光如钩,“但若活口难求,死人也行——只要能证明,那支车队确实存在。”祖端心头雪亮:这不是寻常查访,是借刀杀人。毛兴父女分明已盯上某支秦军辎重队,却苦于不便亲自动手,便想驱使“马匪”去撞刀锋。若事败,死的是草莽;若得手,粮秣尽归刺史府,还能顺势栽赃给流寇——这盘棋,下得比河套平原上的铁骑对峙更冷。他拱手作揖,嗓音沙哑:“小人这就去办。”转身欲走,却听毛氏在身后轻声道:“老白当年替王谧截过燕国密使的信鸽,左腿中了三箭,还把鸽笼揣怀里捂热了才送到建康。你说,这样的人,会轻易背叛故主么?”祖端脚步一顿,后颈汗毛倒竖。老白从未提过截信之事,连王谧帐下老卒都只知他伤在战阵。这女子竟连伤口数目都清楚……她不是在试探他,是在碾他——碾碎他所有侥幸,逼他摊开底牌。他没有回头,只将右手按在刀柄上,缓缓旋了半圈。这是王谧麾下密探的暗号:刀柄朝东,示以效忠;朝西,为暂避锋芒;而此刻刀柄正对北方——那是建康的方向,也是王谧所在之地。毛氏静默片刻,忽然道:“明日辰时,我在城西永宁寺废塔等你。若你带来消息,我付金百两;若你带来尸首……”她顿了顿,指尖掠过腰间一枚青玉佩,“我许你一个活命的承诺。”马车辘辘远去,祖端立在原地,直到蹄声消尽,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摸了摸怀中地势图,又摸了摸贴身藏着的另一张薄纸——那是老白趁毛氏进门时,飞快塞进他袖口的。纸角被汗水浸得发软,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墨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刘卫辰半月前随秦将苟苌北上,未归。苟苌营帐在晋阳西北七十里,汾水西岸,营门悬黑幡,旗杆插三支断箭。”祖端闭了闭眼。原来老白早知刘卫辰行踪,却迟迟不说,是在等一个能活命的筹码。而毛氏今日步步紧逼,未必真是为查王谧——她真正想撬开的,或许是老白这张嘴。可她千算万算,算不到老白早已把命押在了王谧身上,更算不到自己这颗棋子,本就是王谧亲手放进晋阳的刀。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黑马如离弦之箭冲入夜色。半个时辰后,他绕过三处巡哨,在晋阳南门外枯井旁勒住马。井壁苔藓湿滑,他纵身跃下,落地无声。井底横着半截腐朽木梯,他掀开梯下青砖,露出个仅容一人钻入的暗道。爬行十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间地下石室,四壁嵌着油灯,照见七八个汉子正擦拭刀剑,见他进来齐齐起身。“头儿!”祖端摆手示意噤声,从怀中掏出老白给的纸条,就着灯火照了三遍,又用匕首尖在地面划出汾水走向,标出苟苌营帐方位。他指着地图上一处凸起的河湾:“此处水流湍急,芦苇丛生,是运粮必经浅滩。秦军哨船每半个时辰巡一次,但戌时三刻至亥时初,会因潮汐转向下游歇息——那时河面有雾,芦苇高过人顶。”众人屏息听着,有人记下,有人点头。祖端忽然抬眼:“阿六,你带三人,今夜子时前混进西市粮栈,装作抢米的饥民,闹得越大越好。”“老七,你带两人,天亮前烧掉东门军械库旁那间草料场。火要小,烟要大。”“其余人,寅时整,全部换上秦军号衣,埋伏在汾水西岸芦苇丛。见我掷火把为号,立刻砍断浮桥缆绳,放火烧船——记住,只烧粮船,不伤人命。”他顿了顿,声音沉如铁:“若遇秦军反扑,不必恋战,弃船泅水往南。渡口有船接应,船底暗格里有五十斤硝石、二十斤硫磺。若被围困……”他拔出短刀,刀尖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冷弧,“就把它点燃。”石室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噼啪声。阿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头儿,烧粮船,可就彻底断了苟苌军的活路。他若暴怒,怕是要血洗晋阳周边百里……”“所以咱们只留一夜。”祖端收刀入鞘,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绷紧的脸,“天亮前,所有人必须撤出并州。王使君要的不是一场火,是一道惊雷——劈开苟苌的防线,让刘卫辰无处藏身。”他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喉咙,却浇不灭眼底腾起的烈焰。这酒是老白给的,临别时塞进他手里,酒囊上还沾着老人颤抖的指纹:“喝一口,替我看看黄河水,是不是还像当年一样浑。”祖端抹去嘴角酒渍,将空酒囊抛给阿六:“把这酒分了。今夜之后,咱们要么死在汾水里,要么活着回青州——告诉使君,他教出来的兵,没一个孬种。”众人轰然应诺,酒液顺着咽喉滚落,烧得胸膛发烫。祖端独自走出暗道,攀上井口时,东方天际已透出鱼肚白。他仰头望去,晨光刺破云层,正落在晋阳城楼那面残破的燕国旗帜上——旗面焦黑卷曲,依稀可见“燕”字最后一捺,像一道未愈的旧疤。他忽然想起王谧在青州校场训话时说过的话:“兵者,诡道也。但最诡的,从来不是计谋,而是人心。秦军信奉‘法’,代国信奉‘神’,而咱们信什么?信脚下这方土,信身后这万里江山——哪怕它如今千疮百孔,也终将重新长出血肉。”城楼风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祖端深深吸了一口并州清冽的晨气,转身大步走向西市方向。永宁寺废塔的阴影还在远处,但他已无需赴约——毛氏要的情报,他已用另一种方式交付。当苟苌的粮船在晨雾中燃起第一簇火苗时,整个晋阳都将看见:有些马匪,天生就该在火里重生。而此时的晋阳刺史府,毛氏正跪坐在熏香袅袅的屏风后,指尖摩挲着那枚青玉佩。屏风外,毛兴负手而立,声音沉郁如暮鼓:“女儿,你真信那马匪?”“不信。”毛氏唇角微扬,“但我信父亲给他的地势图——那是三个月前,您亲手画的假图。若他真去查,必露马脚;若他不动,说明背后另有高人指点。”毛兴缓缓转身,烛光映亮他眉间深壑:“所以你故意提老白截信之事?”“老白若真死了,王谧怎会派亲信来寻?”毛氏将玉佩按在心口,“他活着,且就在晋阳。父亲,咱们和王谧之间,从来不是谁吃掉谁——而是谁先抓住对方的命门。”窗外,一只灰鸽振翅掠过檐角,翅尖沾着未干的露水,朝南飞去。而在千里之外的江陵,桓冲正将一封拆开的密信投入火盆。信纸蜷曲成灰蝶,飘向炭火深处。他凝视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红光,忽然道:“传令水师,明日卯时,佯攻武关。”火光映亮他半边脸颊,另一侧隐在阴影里,唯有案头青铜剑鞘上,一道新鲜的刮痕,在暗处幽幽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