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骏拟定好了政令，经过王谧批准，下传到各级官员手中。掾属将领们听说要迁移治所，还是临时的，皆是迷惑不解。因为这次迁移，实在是太急了些，况且临近深秋，等到了临淄那边，安置稳定下来，怕不是...洛阳城头，暮色如铁，沉沉压在青灰色的夯土城墙之上。风自邙山方向卷来，裹着枯草与硝烟的气息，刮得旌旗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城中弥漫的焦灼。苻融立于南门箭楼最高处，玄甲未卸，手按剑柄，指节泛白，目光如钉，死死锁住东方虎牢关方向——那里，烽燧早已熄了三座，唯余两道浓黑狼烟，在铅灰天幕下扭曲升腾，像两条垂死挣扎的黑龙。他身后，两名亲兵肃立，连呼吸都屏着。身侧副将张绍欲言又止，终是低头拱手：“大都督，斥候再报，桓伊部已破虎牢外寨三处，守军退入关门，石檑耗尽，弓弦断者过半。若明日辰时前无援兵……”话未尽，声音已哑。苻融未回头，只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似要接住那飘落的一片枯叶。叶未至，风先起，倏忽卷走。他唇角微扯，竟似一笑，极冷，极薄：“桓伊破寨，用的是云梯还是地道？”“回禀大都督，是云梯。但……不是晋军所制。”张绍顿了顿，喉结滚动，“是……是慕容垂军旧式梯架，榫卯制法，与我军所见壶关守具一模一样。”苻融眼睫一颤，终于转过头来。他双目深陷，眼下青影浓重，可瞳仁却亮得骇人，仿佛两簇幽火，在将熄未熄之际迸出最后锐光。“慕容垂……”他齿间碾过这三字，轻如叹息，重若千钧，“他派兵助桓伊攻虎牢？还是……桓温许他虎牢为饵，换他孟津不动？”张绍不敢应。苻融却已自答：“都不是。”他忽然抬步下阶，靴底踏在木梯上，发出空洞回响，“他是把虎牢，当作了洛阳的照妖镜。”风更大了，卷起他玄甲后摆，猎猎如旗。他边走边道，语速渐快，字字如凿：“虎牢一破，洛阳东面门户洞开，我必救；我不救，桓伊长驱直入，洛阳腹背受敌，我必败；我若倾城而出，邙山伏兵截我归路，洛阳成空城，我必亡。此三者，皆死局——可若死局之中，尚有一线活缝呢？”他停步于城门洞阴影里，仰首望去。穹顶高阔，石隙间有蛛网悬垂，在穿堂风里微微震颤。他伸出食指，轻轻一弹，蛛网碎如齑粉，细丝飘散。“蜘蛛结网，为捕飞虫。可若飞虫不撞网，反绕行而过呢？”他收回手，目光如刃，扫过张绍，“传令：命西城校尉赵琰，率三千轻骑，今夜子时，自西门潜出，绕洛水北岸，经偃师故道，直扑荥阳东南三十里之‘白马坡’！”张绍一怔：“白马坡？那里……只有荒冢数座，枯井两口，并无粮秣，亦无伏兵之所！”“正因无伏兵，才最可能有伏兵。”苻融声如寒铁，“桓温若真伏于邙山，其主力必择险要扼守，待我出城。可若他早知我疑其伏兵，故布疑阵于邙山，实则精锐尽赴荥阳——以围虎牢为名，行夺荥阳为实呢？”张绍额角沁汗：“可……可荥阳已有桓伊主力！”“所以，白马坡那三千人，不是去打伏兵。”苻融眼中幽火骤盛，“是去点火。”他猛地转身，玄甲铿然相击：“命赵琰，至白马坡后，不战、不守、不驻，只放三把火——第一把，烧荒草，引烟；第二把，焚枯井旁百年槐树，烟黑且直；第三把，烧尽坡上所有残碑断碣，烟白而散！三烟并起，分呈黑、直、白三色，三刻之内，必为洛阳所见！”张绍倒吸一口冷气：“大都督是……以烟为信？可烟色易散，风向难测，万一……”“万一错，我便输一子。”苻融打断他，声音陡然低沉，却更沉，“可若不错——”他顿了顿，目光穿透厚重城门，投向东方，“那便说明，桓温主力不在邙山，而在荥阳之后！他佯攻虎牢，实图荥阳！一旦荥阳失，洛阳东南粮道尽断，伊阙关守军不战自溃！到那时，他再挥师西进，与孟津渡口那支‘偏师’合围洛阳，我纵有十万雄兵，亦成瓮中之鳖！”张绍浑身一震，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原来……原来大都督早看出，孟津那支兵马，才是真正的主攻？！”“不。”苻融摇头，神色竟现出一丝疲惫的恍然，“孟津那支，也不是主攻。”他缓步踱至城门内侧，指尖抚过斑驳砖石，声音轻得如同呓语：“王谧……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让我看清哪一支是主攻。”风忽止。城楼四角铜铃静垂。“他要的，是让我以为，每一支都是主攻；又让我怀疑，每一支都不是主攻。”苻融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血丝密布，“他把整个关洛，当作了棋盘。而我，是那枚被逼着落子的棋子。我落向虎牢，他便动邙山；我守洛阳，他便取荥阳；我若出城野战……”他冷笑一声，“他便放我走，让我带着疲惫之师，在洛阳与荥阳之间来回奔命，直到士卒溃散，马匹倒毙，粮秣耗尽——那时，他只需在任意一处，轻轻推上一指。”张绍双腿发软，几乎跪倒：“那……那该如何是好？！”苻融沉默良久，忽而抬手，指向西南方向：“长安。”“传我八百里加急，不递兵部，直送丞相王猛府邸！只言六字：‘潼关，可弃否？’”张绍愕然：“弃潼关？！那可是长安东面最后一道铁闸！”“铁闸若锈死，反成囚笼。”苻融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王丞相若答‘可弃’，我即刻焚毁虎牢存粮，撤出全部守军，收缩至洛阳城内，坚壁清野，闭城死守！以洛阳为饵，诱桓温主力来攻，拖垮其补给——只要拖满三个月，河套苻洛大军回师，代国不足为虑，长安援军必至！”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若王丞相答‘不可弃’……”张绍屏息。“那便说明，长安已决意放弃洛阳，另谋他策。”苻融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剑锋映着城门缝隙透入的一线斜阳，竟无半分寒光，唯余一种钝厚的、近乎悲怆的赤色，“我便率全军，趁夜突围，西走渑池，抢在桓温合围之前，夺潼关！哪怕只剩五千人，只要拿下潼关，据险而守，长安尚有回旋余地！洛阳……”他手腕一翻，剑尖重重刺入脚下青砖，发出沉闷钝响，“便留给王谧，做他晋室中兴的祭坛！”话音落，城外忽起号角，苍凉激越，自邙山深处隐隐传来，非晋非秦，调子奇诡，竟似北地胡笳与江南筚篥混杂而成。张绍脸色骤变：“是……是慕容垂军号！”苻融拔剑，剑尖挑起一星青砖碎屑，簌簌落下。他凝视那点微尘，仿佛看见整个洛阳的命数正在其中浮沉、坠落。“不是慕容垂。”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是王谧。”“他让慕容垂吹笳，只为告诉我——他已知我所有算计。而他的算计……”他缓缓将剑收入鞘中，金属摩擦声刺耳，“从来不在洛阳城内。”夜色彻底吞没了洛阳。同一时刻，邙山深处，一处被古松密密遮蔽的隐秘谷地，篝火堆跳动着幽蓝火苗。王谧并未披甲，只着一身素麻深衣，盘膝坐在火畔，膝上横着一柄无鞘短剑，剑身黯淡，唯有剑脊一道血槽，暗红如凝固的陈年旧血。樊氏跪坐于侧，正用一块鹿皮，细细擦拭剑刃。火光映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郎君，为何不允桓公直取洛阳？”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却清晰，“若此时合兵，以三万精锐叩城，洛阳守军不过两万，且人心惶惶，未必不能一鼓而下。”王谧未睁眼，只望着跳跃的火焰，仿佛在数那明灭的节奏：“洛阳城高墙厚，守将苻融非庸碌之辈。强攻？代价太大。今日损一千，明日折八百，等拿下洛阳，桓氏还能剩下多少能战之士？去打长安么？”樊氏手指微顿：“可若不取，岂非白费两年心血？”“谁说白费？”王谧终于侧首，火光跃入他眼底，竟似有两点幽微星火在燃，“你看这火。”他伸指，轻轻拨弄一下火堆边缘一根半燃的松枝。火星迸溅，瞬间燎燃旁边几片干枯松针，火势陡然一旺，噼啪作响。“火势太弱，燎原无望；火势太烈，反噬自身。”他收回手，指尖沾着一点微不可察的炭灰，“如今这火，恰到好处——它烧得够旺，足够让洛阳城内人人自危，让苻融夜不能寐；又烧得够慢，足够让长安的诏书，在路上多耽搁三天，让河套的苻洛，在代国边境多犹豫五日，让邺城的慕容垂，在孟津渡口多权衡一个时辰。”樊氏怔住，手中鹿皮停在剑锋上。“你可知，我最怕什么？”王谧忽然问，语气平淡无波。樊氏摇头。“我最怕的，不是苻融死守，不是慕容垂反水，不是桓温轻敌冒进。”王谧目光越过她，投向谷地之外沉沉墨色，“我最怕的，是他们突然想通了，不争了，不斗了，齐心合力，把刀口一致对外。”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可人性，偏偏就是争斗的。权力、地盘、军功、脸面……每一样，都足以让盟友反目，让父子相疑。王猛在长安盯着潼关，怕丢了根基；苻洛在河套盯着代国，怕失了军功；慕容垂在壶关盯着洛阳，怕失了退路；而苻融在洛阳盯着虎牢，怕丢了性命……”他停顿片刻，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锤：“他们各自攥紧自己那点东西，生怕被别人抢走。可他们忘了，当所有人只顾着捂紧口袋时，最大的贼，正站在他们中间，笑着，把整座洛阳城，连同他们口袋里那点可怜的铜钱，一起装进了自己的囊中。”樊氏手中的鹿皮，无声滑落。王谧却不再看她，只缓缓抬起右手，摊开五指，对着跳跃的火焰。火光在他掌心明明灭灭，仿佛托着一团随时会熄灭、却又始终不肯熄灭的微光。“火要烧，得有风。”“风从哪里来？”他五指收拢，握成拳，将那团微光，严严实实，攥在掌心。谷外，邙山深处，那苍凉激越的胡笳声，不知何时，已悄然换了调子。不再是奇诡混杂，而是转为一种奇异的、近乎吟唱的节奏，低沉，绵长，反复回旋，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古老脉搏。咚……咚……咚……一声，又一声。稳，准，狠。敲在洛阳城头，敲在虎牢关内，敲在潼关烽燧，敲在河套草原，也敲在每一个人，绷紧到极致的心弦之上。王谧闭上眼，唇边那抹冷意终于散去，只余一片沉静。他知道，风，已经起了。而火，才刚刚开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