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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八章 终于相逢
    王谧出征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断了和青州的联系,他最关注的,还是谢玄在渤海郡和慕容厉的交战。这期间谢玄稳扎稳打,将沧州城北面的战线,继续往幽州方向推进了二百里,顺带打下了三座大城。这个成绩...洛阳城头,暮色如铁,沉沉压在青灰色的夯土城墙之上。风自邙山方向卷来,裹着枯草与硝烟的气息,吹得城楼上“秦”字大旗猎猎作响,旗面已撕开三道口子,边缘焦黑——那是前日伊阙关溃兵撤回时,带回来的第一波火矢余烬。苻融立于垛口,甲胄未卸,腰间佩剑垂至膝下,剑鞘上一道新刻的裂痕尚未打磨,是昨夜他怒斩传令兵时失手劈中廊柱所震出的。他盯着东方天际那抹将熄未熄的赤红,目光却不在云霞,而在三十里外虎牢关方向——那里没有烽燧升烟,没有鼓角急鸣,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雾气,浮在洛水支流汜水两岸,像一具被抽去魂魄的躯壳,静静横陈。他不是没派斥候。三拨,十七人,尽数杳然。最后一人是今日卯时出发的,骑的是西域名马,背负铜铃,按理说纵使坠崖断腿,铃声也该断续传来。可自辰时起,再无一声清越。“报——!”一声嘶哑的呼喝自马道尽头炸开,一名斥候滚落阶下,左臂齐肘而断,断口焦黑翻卷,竟是被火油燎过。他扑至苻融脚下,喉头咯咯作响,右手死死攥着半截染血的竹简,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与碎布——那是虎牢关守军制式披风的残片。苻融俯身接过,竹简上墨迹被血浸得模糊,唯见“……夜半……火起……非敌袭……自焚……”几字尚可辨认。他指尖一颤,竹简险些脱手。自焚?虎牢关囤粮三万石,箭矢十万捆,守卒八千,器械完备,怎会自焚?除非——“张弘呢?”他声音极低,却震得身旁副将耳膜嗡鸣。“张将军……殉城了。”斥候喘着粗气,“末将亲眼见他引火入粮库,火势一起,关内守军……便不再抵抗。晋军……未登关墙,只围不攻。火灭之后……只收缴残甲,放走老弱妇孺……”苻融闭目,喉结滚动如吞刀锋。张弘是他心腹,太原张氏之后,性烈如火,宁折不弯。若连他也选择焚粮弃关,那不是绝望,而是清醒——清醒到知道援军不会来,清醒到明白虎牢已是绝地,清醒到以焚毁一切为代价,换关内数千条性命苟延残喘。这比战败更诛心。因为焚关者,非为敌所迫,乃为主所弃。他缓缓抬头,望向西南。那里本该有援军旌旗,该有壶关方向尘烟滚滚,该有慕容垂部铁骑踏破邙山隘口的蹄声。可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只有雾,只有虎牢方向越来越浓的焦糊味,随风飘入洛阳,钻进每一户紧闭的窗棂,渗进每一口干渴的喉咙。“传令。”苻融开口,声音竟异常平静,“召城中所有县令、仓曹、工曹、市掾,半个时辰内,集于太尉署正堂。”副将一怔:“大人,此时召文吏?”“正是此时。”苻融转身,玄色披风扫过染血的砖地,“虎牢已失,伊阙危殆,洛阳孤悬,长安诏书未至——这满城百姓、十万石存粮、三千匠户、两万民夫,谁来调度?谁来分派?谁来告诉他们,明日晨起,该去东市领米,还是去北门修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街巷。暮色里,已有妇人提着空陶罐,在井台边无声排队,孩童蜷在门槛上啃着发硬的粟饼,眼神空洞。一只瘦骨嶙峋的狗拖着断腿,从尸首旁爬过——那是昨日被乱箭射杀的流民,尚未收敛。“打仗,打的是粮,是路,是人心。”苻融一字一顿,“虎牢关丢了,可洛阳还在。只要粮仓未塌,坊市未焚,官府还在发告示,百姓便知天未塌。天不塌,人就不散。人不散,城就还在。”他迈步下城,甲叶铿锵,每一步都踏在青砖缝隙里,仿佛要将整座城池的重量,压进自己脊梁。太尉署正堂烛火通明。二十七名文吏静立如松,袍袖下手指微颤。苻融端坐主位,面前摊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洛阳十二坊、三市、七仓、四水门、九处武库。他执朱笔,蘸墨,笔尖悬停良久,忽然重重一点——点在南市西侧一处空地。“此处,原为马行旧址,今改为民屯坊。”他声音清晰,“即日起,征召南市、丰都市、大市三市所有肉肆、鱼市、酒垆伙计,凡能持刀者,编为‘市勇营’,归仓曹张掾统辖,专司护送运粮队出入南门。”一吏惊愕抬头:“大人!市井之徒,未经操练,岂堪临阵?”“临阵?”苻融冷笑,“他们护的不是阵,是粮车。车上装的是糙米、麸皮、豆饼,是老人孩子的活命根。贼寇劫掠,抢的是银钱绸缎,可若有人敢动这车上的米,你猜,这些卖肉的、杀鱼的、烫酒的,会不会把刀捅进他肚子里?”堂内寂静。一名老仓曹缓缓躬身:“下吏……明白了。市勇营不需杀敌,只需让贼人知道——抢粮,比抢钱更招恨。”苻融颔首,朱笔再点,落在洛水南岸一处渡口:“此处,设‘浮桥监’,由工曹王掾领十名老匠、二百民夫,三日内,以朽木、芦苇、陶瓮为材,在洛水上架设三座浮桥。桥宽仅容单骑,桥面铺厚麻布,涂桐油。”“涂桐油?”王掾失声,“大人,若遇火攻……”“正要遇火攻。”苻融目光如刃,“浮桥一烧,浓烟蔽日,洛水南岸视线尽失。那时,我亲率五百精骑,从烟中冲出,直扑伊阙关下晋军营寨侧后——他们以为火起是攻城,实则烟是幌子,人是刀锋。”他搁下朱笔,环视众人:“洛阳不是铜墙铁壁,是活的。它会饿,会痛,会流血,也会……咬人。你们不是官吏,是洛阳的血管、筋络、脉搏。我要你们,把这座城的每一滴血,都送到该去的地方。”散衙时已近子夜。苻融独留于堂内,灯影摇曳,映着他眉间深壑。他取过一方素绢,铺于案上,提笔欲书,却久久未落墨。窗外忽有异响——并非更鼓,而是极轻的叩击,三长两短,如啄木鸟叩树。他搁笔,起身,推开后窗。窗外并无一人。唯有一只灰羽信鸽,爪上缚着细竹管,正歪头看他。苻融解下竹管,倒出一枚蜡丸,掌心一搓,蜡融,露出内里寸许长的桑皮纸条,墨字如蚁:【洛水北岸,邙山脚,槐林第三株,洞藏铜符一枚,印‘燕’字。取符者,可调邙山南麓三处暗桩,伏兵百二十人,弩手四十,皆备火矢。勿疑,勿迟。】落款无名,唯画一枝斜插玉瓶的牡丹。苻融盯着那牡丹,瞳孔骤然收缩。这是慕容垂幼女慕容淑亲手所绘的印记,当年她随父入长安朝贺,曾以此图赠予苻坚皇后,满宫皆知。而此符,若真出自邙山暗桩,那意味着——慕容垂不仅早已渗透洛阳外围,更将一支可随时点燃的火种,埋在了自己眼皮底下。他攥紧纸条,指节发白。窗外,信鸽振翅飞入浓墨般的夜色,再不见踪影。翌日寅时,天光未明。洛阳南门轰然洞开,一队车马驶出。为首者并非甲士,而是十余辆覆着油布的牛车,车辕上插着“市勇营”三角小旗。车后跟着三百余人,手持剔骨刀、鱼叉、酒杓、铁钩,衣衫油腻,脚步却稳,眼神灼灼如炭火。城楼之上,苻融负手而立。他看见牛车辘辘驶过护城河吊桥,驶入晨雾弥漫的原野。雾中,隐约有黑影闪动,又倏忽隐没——是斥候,是伏兵,还是……慕容垂的眼线?他不知。他只知道,当第一缕惨白的天光刺破雾霭,照在那些市井汉子粗粝的脸上时,其中一人抬手抹了把脸,露出腕上一道狰狞旧疤——那是当年在并州矿场,被监工鞭子抽出来的。疤口扭曲,形如一只狞笑的眼睛。苻融忽然笑了。很轻,却震得胸前甲叶微响。原来最锋利的刀,未必藏在武库里。它可能就在屠夫的刀柄上,在酒保的铜勺底,在渔夫的鱼叉尖,在每一个被命运碾过、却仍未低头的人心里。而此刻,这支由烟火气铸成的队伍,正载着洛阳最后的喘息,驶向虎牢关方向。他们不知道前方是火海还是生门,但车辕上那面小旗,在风里哗啦作响,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同一时刻,邙山深处,槐林第三株老槐虬枝盘曲,树洞幽深。一只戴铁指套的手探入,取出一枚冰凉铜符。符面“燕”字凸起,边缘磨得发亮。持符者并未立刻离去,而是蹲下身,用匕首在槐树根部刻下三道浅痕——一道竖,两道斜,形如“人”字。这是给同伙的标记:人已至,符已取,事可行。山风穿林,呜咽如泣。远处,洛水奔流之声隐隐传来,浑浊,湍急,永不停歇。而就在槐林以南三十里,伊阙关外,桓温亲率的五千精锐,已悄然拔营。他们弃了所有辎重,只携三日干粮、硬弓、短戟,人人脚缠麻布,马衔枚,刀不出鞘。队伍如一条沉默的黑蛇,贴着山脊阴影蜿蜒西行,目标并非关墙,而是关后那条通往洛阳的古道——那里,有苻融昨夜派出的、驰援虎牢的最后一支千人骑队,正押着三十车军械,不疾不徐,驶向死亡。桓温勒住缰绳,望向伊阙关高耸的雉堞。关上秦军旗号依旧,可瞭望塔上,守卒的身影已稀疏许多。昨夜,有三支火矢自关内射出,落点精准——一支钉在桓温大帐门前,一支射穿中军鼓面,第三支,深深楔入他昨夜倚靠的胡床扶手,箭尾犹在震颤。那是警告,也是邀约。桓温伸手,拔下扶手上那支箭。箭簇乌黑,淬着毒,箭杆刻着极细的契丹小字:“山雨欲来,君且缓行。”他摩挲着箭杆,忽然问身边樊氏:“你说,若此刻我挥军直扑伊阙关,拼着损兵三千,能否一举夺关?”樊氏望着关上飘摇的秦旗,轻声道:“能。但关后古道,那支千人骑队,会在我们撞关时,点燃所有火油车,堵死退路。而伊阙关内,还有两千守军,足够支撑到壶关援军赶到。”桓温点头:“所以,我们不撞关。”他扬手,将那支箭射向高空。黑羽划出一道凄厉弧线,坠入洛水激流,瞬间被浊浪吞没。“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击,“全军转向,沿洛水南岸,奔洛阳北郊白马寺。另遣快骑,持我手令,赴荥阳——告诉桓伊,虎牢关火起之时,便是他率军渡汜水之日。”“是。”樊氏抱拳,转身欲去。“等等。”桓温唤住她,从怀中取出一物,递过去。是一枚半旧的铜钱,正面“五铢”,背面隐约可见一道纤细刻痕——刻的是一枝牡丹。“若见到慕容垂,把这个给他。”桓温说,“告诉他,牡丹开了,槐树发芽了。”樊氏凝视铜钱,忽有所悟,低声道:“郎君早知他会来?”“不。”桓温望向邙山方向,山峦如黛,雾锁云封,“我只是知道,一个能把女儿画的牡丹刻在铜钱上的人,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洛阳变成一座死城。他要的不是洛阳,是棋局继续——而死棋,从来不在他的算中。”风更大了。卷起他鬓边一缕白发,拂过眼角那道浅淡旧疤。那是数年前,在淮水畔,被一支流矢所伤。疤已平复,可每当风起,仍会微微发痒。就像此刻,洛阳城头的苻融,也正抬手,按在自己左胸——那里,隔着甲胄,藏着一枚同样冰凉的铜符。符上“燕”字之下,还有一行极小的契丹字:“牡丹谢时,槐荫正浓。”两座城,两枚符,一道山,一场尚未落子的棋局。而洛水汤汤,不舍昼夜,载着无数未拆封的密信、未点燃的火矢、未出口的诺言,奔流向东,奔流向海,奔流向前方那不可测的、血与火交织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