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瑶的腿还在发软,坐在长椅上喘着粗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边。她望着黄莺那辆红色自行车停稳后,对方竟还能笑盈盈地跳下车,仿佛刚才那一路上根本没用力似的。这对比太鲜明了,鲜明得让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你是铁打的吧?”夏瑶咬牙切齿地问。
黄莺歪头一笑,把手里的糖葫芦递过去:“来,补点糖,不然明天还得跪。”
“别提了!”夏瑶红着脸挥手,“今天这事谁也别再说了!”
乐明站在一旁看得直乐,端起水杯吨吨灌了几口凉茶,这才开口:“行了,铺子看了,条件也清楚了,接下来就看老罗小罗怎么打算。”他目光转向屋内仍坐着的老罗和大罗,语气放缓了些,“你们俩先商量,不急着答复。毕竟这不只是换个地方干活的事,是关系到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老罗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半晌才道:“我这人笨嘴拙舌,不会说场面话。但我知道一点??跟着周七娃饭店干,手艺不会白费。可现在这店……”他抬眼扫了一圈四周斑驳的墙面、坑洼的地面,“一天比一天冷清,招牌换了三次,客人还是不来。不是我不努力,是命压着呢。”
大罗接过话茬,声音沉稳:“爸,你说的是实情。我也想过,要是换个地段好点的地方,咱们的卤味未必拼不过别人。可问题是,没人信我们能成。阿伟那边给的机会已经算仁至义尽,再走,怕是要背个‘忘恩负义’的名头。”
“那你们就在这儿等死?”黄莺突然插话,语气干脆利落,“等着哪天房东一句话就把你们扫地出门?等着隔壁陈卤菜一家独大,把整条街的卤味生意都吃干抹净?你们是厨师,不是守墓人!手艺在手里,走到哪儿都能开张吃饭,干嘛非得困在这破屋里等黄历翻到好运那天?”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连一向沉默的老罗都猛地抬头看向她。
夏瑶忍不住低声嘀咕:“莺莺今天真是杀气腾腾啊……”
乐明却笑了:“她说得没错。你们父子俩的技术摆在那儿,一级厨师的证不是白考的。如果真愿意来,周七娃饭店不仅能给你们双倍工资,还能让你们参与新店分红。将来要是做得好,分店开出去,你们就是元老级人物,说话有分量,做事有底气。”
“分红?”大罗眼睛一亮,“具体是怎么分法?”
“初步计划是这样。”乐明竖起一根手指,“你们来负责技术管理,菜品研发由你们主导,每月基础工资一百七十块,外加营业额百分之五的提成。另外,若连续三个月利润达标,可额外获得一次奖金分配权,金额视情况而定。”
老罗听得心头一震。一百七十块!这数字几乎是他现在收入的三倍还多!更何况还有提成和奖金……
“那……要是我们来了,原来的团队怎么办?”他迟疑着问。
“原班人马不可能全搬。”乐明坦然道,“但我们可以在倪淑另设培训点,把你带出来的徒弟定期调过去授课,也算传承手艺。至于你现在手下那几个帮工,只要愿意学,我们也欢迎来试岗。”
这话一出,老罗的眼神终于松动了。
黄莺趁热打铁:“而且你们想想,周七娃饭店现在可是天天爆满,连飞燕都在研究樟茶鸭复刻版了。那种级别的菜都能端上桌,说明什么?说明老板敢投入、肯用人!你们要是去了,不止是打工,是真正能把自己的名字写进菜单里的人!”
“写进菜单里……”老罗喃喃重复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光。
大罗则更现实一些:“那房租、装修这些事,谁来负责?”
“全部由我们承担。”乐明道,“你们只管安心做菜。选址我已经让黄莺盯上了鱼饵湾公园正门口的那个铺子,八十多平,带院子,通水电,关键是人流稳定。隔壁供电局和机械厂两大宿舍区撑着,中午晚上都有刚需。只要味道过关,根本不愁卖不出去。”
“而且。”黄莺补充道,“我已经跟房东谈好了,八年合同,每年只涨七块钱租金,八个月一付。等于说未来八年成本锁死,哪怕周边商铺涨价翻倍,我们也稳如泰山。”
老罗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我……我想试试。”
“我也去。”大罗紧跟着表态,嘴角扬起一抹久违的笑容,“反正老婆本都快攒够了,不如搏一把大的。”
“好!”乐明猛地一拍大腿,“我就知道你们不会让我失望!”
夏瑶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太好了!以后我就能天天吃到你们做的卤猪耳朵了!”
“那你得排队。”黄莺笑着调侃,“现在周沫沫可是第一优先级客户,人家可是老板亲妹妹。”
屋子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连空气都变得轻快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倪淑推门而入,满脸兴奋:“成了!我和嘉州刚从周村回来,宏伟那边的事彻底解决了!派出所出了调解书,对方赔了两百块医药费,还写了保证书,承诺不再骚扰。最关键的是??”他压低声音,“他们家答应把邱家老宅让出来,说是宁愿低价卖给私人也不愿再惹麻烦。”
“真的?!”黄莺猛地站起身,“那宅子不是一直不肯出手吗?”
“以前是不肯。”倪淑得意一笑,“但现在不一样了。乐明说得对,一万块对他们来说不算小数目,尤其是听说有人愿意全款现金交易,立马就松口了。我已经跟我爸说了,他答应帮我筹钱,最晚下个月初就能过户。”
“厉害啊!”夏瑶惊叹,“那你岂不是马上就要当房主了?”
“不止是房主。”倪淑眼中闪着光,“那宅子位置绝佳,前后通透,院落宽敞,改造成民宿或者私房菜馆都没问题。我已经想好了,将来可以做成‘周七娃?雅集’,专接高端宴席,接待外地来的食客,甚至能搞美食文化交流!”
“嚯,野心不小啊。”乐明挑眉笑道,“看来你是真打算扎根倪淑了。”
“当然。”倪淑认真道,“这一趟经历让我明白一件事??靠人不如靠己。以前总觉得有个酒楼背景就能安稳度日,结果呢?一场风波下来,什么都保不住。只有自己手里握着房产、人脉、资源,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黄莺点头附和:“有道理。房子在自己名下,才是真正的安全感。不像有些人,住爸妈的房子,连养只猫都要打报告。”
“你又说我?”夏瑶瞪眼。
“我说谁你心里清楚。”黄莺眨眨眼,笑得狡黠。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乐明看了看天色,太阳已偏西,巷子里洒下长长的影子。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今天收获不小。老罗小罗这边基本敲定,邱家老宅也有望拿下,再加上鱼饵湾的新铺子,咱们周七娃的版图算是正式铺开了。”
“下一步呢?”夏瑶好奇地问。
“招人。”乐明神色一正,“系统任务还没完成??必须找到一名七级厨师。虽然你们父子俩水平够格,但系统认的是‘独立招募’,不能算内部调动。所以还得再找一个。”
“七级厨师……”黄莺皱眉思索,“这种级别的一般都在国营饭店或者星级酒店,流动性极低,除非遇到特殊情况才会离职。”
“有没有可能从外地挖?”夏瑶提议。
“难。”乐明摇头,“八十年代初期,跨市调动手续复杂,户口、粮油关系都不是小事。除非人家本身就想离开原单位。”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摩托轰鸣声。几秒钟后,一辆嘉陵70稳稳停在门口,周砚道摘下头盔,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笑意:“各位,在讨论我吗?”
“你怎么来了?”夏瑶惊喜起身。
“送货顺路。”周砚道从后座拎下一个大竹篮,掀开盖布,顿时香气四溢,“今天特制了一批麻辣牛肉干,给你们尝鲜。顺便……”他顿了顿,眼神落在老罗身上,“听说您要来周七娃?恭喜啊,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
老罗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惭愧,还要请您多多指教。”
“别客气。”周砚道爽朗一笑,“咱们都是为一口饭香拼命的人。对了??”他忽然从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这是我师父临终前交给我的名单,上面记录了当年川菜协会认证过的所有七级以上厨师。其中有一位……或许合适。”
众人围拢过来。
纸上写着一行字:
**李承章,男,58岁,原任职于成都锦江宾馆中餐部,七级主厨,因政治问题被迫退休,现居乐山郊区,隐姓埋名。**
“这个人……”乐明瞳孔微缩,“他会来吗?”
“我不知道。”周砚道摇头,“但我可以带你们去见他。他是我师父的师兄,也是当年少数没向体制低头的人。脾气倔,手艺绝,一辈子只为懂行的人掌勺。”
“那就见!”黄莺果断道,“不管多难,请回来再说!”
“我同意。”乐明看向众人,“明天一早出发,我去借辆车,咱们去乐山接人!”
夜幕降临,星光点点。
周沫沫趴在窗台上,听着屋内大人们热烈讨论未来的蓝图,小脸上满是憧憬。她转头看向录音机,轻轻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夏瑶的声音再次流淌而出:
“周砚,我爱你。”
小女孩咯咯笑了起来,抱着枕头滚到床上:“锅锅,??姐姐说她爱你哦~”
窗外,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仿佛也在回应这份悄然滋长的希望。
而远在城北某处老宅的阁楼上,一盏油灯摇曳。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案前,手中菜刀飞快起落,将一块牛腱切成薄如蝉翼的片。案板旁摆着一本破旧的笔记本,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遒劲大字:
**《川味录》**
老人停下刀,望着窗外的月亮,低声自语:
“三十年了……总算有人来找我了。”
他合上本子,轻轻抚摸封皮,眼中泛起泪光。
“也好,这一身本事,不该烂在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