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水声与风吼。祥子立于崖顶，枪尖垂地，雨水顺着金属纹路滑落，在脚下汇成细流。他的呼吸很轻，却像鼓点敲在每个人心上。三千守陵军列阵于后，无一人言语，唯有火把在雨中挣扎燃烧，映出一张张坚毅的脸。
李清漪站在他身侧三步之外，手中紧握那枚残破的【守陵令】，指节泛白。她知道这一战之后，或许再不会有“之后”。但她更清楚，若不战，便连“之前”都将成为虚妄??那些烤肉的香气、孩子们的笑声、猴子们笨拙翻串的模样，都将被抹去，如同从未存在过。
“你真的决定了？”她低声问，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
祥子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掌心浮现一道金纹，那是“葬天”留下的烙印，也是生命倒计时的刻度。
“十招已出九。”他说，“还剩一招未用，不是因为不敢，而是……我还想多看一眼这个世界。”
话音落下，远方天际忽然裂开一道缝隙，紫芒如血丝般蔓延开来。紧接着，大地震颤，山谷深处传来低沉轰鸣，仿佛整座山脉都在苏醒。封印核心开始剧烈波动，七大家族遗迹同时共鸣，族谱之上，李氏之名金光暴涨，竟将其他六姓彻底压制！
“来了。”火李兄拄着火焰义肢走上高台，声音嘶哑，“心狱最底层的‘原罪之种’已经进入最终搏动阶段，每跳一次，就吞噬方圆百里生灵精气。再这样下去，三个月不用等到，它自己就会破土而出！”
祥子闭目感知，识海中那杆“葬”字金枪微微震颤，似有悲鸣。他知道，那颗种子不只是钥匙，更是活物??它是修罗王意志的具象化，是远古之战中被剥离的“原罪”，亦是所有背叛与牺牲的集合体。
而如今，它要归位了。
“雷瘸子。”祥子忽然开口。
“在！”雷瘸子大步上前，身后三十六寨野修齐刷刷抱拳应诺。
“你带第一队，明日黎明出发，目标苏家命炉。我不求你毁掉它，只求你拖住他们三天。三天内，哪怕只剩一口气，也不能让逆命丹出炉。”
“明白！”雷瘸子咧嘴一笑，眼中燃起野性之火，“老子这条命，早该死在二十年前那场围剿里了。能多活到现在，全是沾了你的光。”
“九狐长老。”祥子再唤。
“吾等愿往。”九狐一族的老妪缓步而出，身后八名幼女手拉着手，眉心浮现出古老图腾??窥命瞳已然开启，代价是她们从此不见天日。
“你们潜入东海，破坏归墟阵基。记住，不要硬拼，用‘影渡术’绕到阵眼下方，以血祭符引爆寒髓晶核。只要让它失效一刻钟，就够了。”
“我们愿意。”老妪低头，“只求您……保全她们年幼之魂。”
祥子郑重抱拳：“我以性命担保。”
最后，他望向李清漪。
她立刻摇头：“你要说什么我都不会听。你是主帅，不能亲自下心狱！那里是绝地，进去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的！”
“所以我才必须去。”他轻声道，“因为只有我能拔掉那颗种子。它是用李家血脉孕育的，也只有李家之血，才能真正斩断它的根。”
“可你会死！”她声音颤抖。
“也许。”他笑了笑，“但你也见过我死了好几次，我不是每次都回来了吗？”
她哽咽，说不出话。
祥子转身，面向全体将士，声音陡然拔高：
“我知道你们怕死。我也怕。但我更怕的是，有一天醒来，发现这个世界没了笑，没了热饭，没了孩子学枪时摔倒又爬起的样子。所以我决定打这一仗??不是为了成神，不是为了留名，只是为了守住这些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他举起霸王枪，枪尖指向苍穹：
“从今日起，守陵军不再只是守护一座坟墓，而是守护人间烟火！若有谁愿随我赴死，请踏前三步！”
风雨之中，无人退缩。
第一个踏出的，是雷瘸子的孙子??那个断臂少年。他拄着木枪，一步、两步、三步，稳稳站定。
接着是火李兄，带着一身伤疤，走得笔直。
然后是九狐幼女们，牵着手，唱着歌，一步步向前。
三千人，尽数踏前三步，齐声怒吼：
“愿随守陵主，赴死不退！”
祥子眼中有泪，却被雨水冲散。
他知道，这一战，他已经赢了一半。
***
三日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雷瘸子率队出发，悄然逼近苏家祖地。那里已被改造成巨大的炼丹场，命炉矗立中央，形如巨鼎，通体由白骨铸成，炉底压着九万九千具尸体，皆是近年来失踪的修士与凡人。炉火熊熊，竟是以魂魄为柴，每一缕青烟升腾，都伴随着凄厉哀嚎。
“就是那儿。”雷瘸子伏在山脊上，望着那口吞噬生命的邪器，“兄弟们，咱们的任务很简单??活下来的人，最少。”
“哈哈，那你肯定不行。”一名独眼汉子笑道，“你命最硬。”
众人轻笑，却是最后一次轻松。
行动开始。
他们分作七路突袭，引爆预先埋设的爆灵粉，炸塌三条引灵渠，打断丹火节奏。苏家护法暴怒，率领三千精锐迎战，双方在焦土之上展开惨烈厮杀。
雷瘸子手持双斧，左劈右砍，浑身浴血仍不停歇。他记得祥子的话：**拖住三天**。
第一天，他们毁掉了七座副炉，杀敌八百，己方折损过半。
第二天，命炉重启，丹火更盛，天空降下血雨，雷瘸子亲手斩杀两名丹师，却被毒针贯穿肺腑。
第三天清晨，他倒在距离主炉三十丈处，全身经脉尽断，仅凭一口执念支撑。
远处，逆命丹已现雏形，悬浮空中，通体赤红，宛如一颗跳动的心脏。
“差一点……就差一点了……”他喃喃，望着东方初升的太阳，“祥子，老子尽力了……”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自天而降，直击丹炉！
轰！！！
整座山脉崩塌，命炉炸裂，逆命丹飞出半空，却被一股无形之力锁定??是九狐一族的“锁魂咒”！她们以寿元为引，在千里之外发动最后一击！
“成了……”雷瘸子嘴角扬起笑意，缓缓闭眼。
而在东海深处，归墟阵也迎来了决战。
九狐长老带领八名幼女，借助“影渡术”穿越海底幻境，终于抵达阵眼所在。那是一座沉没于深渊的古城，中心竖立着巨大石碑，上面刻满失传的星图符文。归墟阵正是以此为基，召唤记忆之海浮现。
“快！”长老催促，“趁潮汐未至，立刻布阵！”
幼女们割破手掌，以血绘符，围绕石碑跳起古老的祭祀之舞。她们的声音稚嫩却坚定，每一声吟唱都在削弱阵法力量。
然而就在此刻，海面震动，钓星翁现身。
他身穿蓑衣，手持断竿，脚踏浪花而来，眼中无悲无喜：“你们不该来。”
“我们非来不可。”长老抬头，“因为我们相信，有些记忆不该被唤醒。”
钓星翁叹息：“可那记忆里，有真相。”
“真相？”长老冷笑，“还是仇恨的温床？修罗王当年为何被封？不正是因为他的‘真相’太过残酷，连他自己都无法承受？”
钓星翁沉默片刻，终于出手。
一竿挥出，空间断裂，三名幼女当场魂散。长老怒吼，引爆体内本源，拼死挡住第二击。剩下五名孩子继续跳舞，歌声越来越弱，脸色越来越苍白。
就在阵法即将崩溃之际，最后一道符文完成。
寒髓晶核爆炸，整座古城开始下沉，归墟阵光芒黯淡，记忆之海的召唤被迫中断。
“我们……做到了……”最小的女孩躺在水中，望着头顶逐渐远去的光，“妈妈……我梦见桃树开花了……”
海水淹没一切。
***
与此同时，祥子已深入心狱最底层。
这里没有光，没有时间，只有无尽的黑与压抑的寂静。墙壁上镶嵌着历代守陵人的骸骨，他们至死都保持着跪拜姿势，双手捧着一块块铭文石??那是他们的遗言，也是他们的控诉。
> “我名李承安，生于甲子年，死于守陵第四日。我不怨，只求后人知：我们并非自愿。”
> “我名李婉儿，曾是少女，今为尘土。若有人读此信，请告诉外面的世界，我还想吃一次糖葫芦。”
> “我名李长风，第七代容器候选。我恨，但我仍选择闭嘴，因为我怕我的哭喊会吓到还在吃烤肉的孩子们。”
祥子一路走，一路读，泪水无声滑落。
终于，他来到核心之地。
一座巨大黑洞悬浮于虚空之中，中心生长着一颗黑色种子，足有三人合抱之粗，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正随着某种节奏搏动??每一次跳动，都释放出令人窒息的气息。
这就是“原罪之种”。
它感应到了祥子的到来，猛然睁开无数复眼，发出刺耳尖啸：
> “归来者……血脉相连者……你终于来了！来完成我们的誓约吧！让旧世焚尽，新纪元降临！”
祥子握紧霸王枪，冷冷道：“我不是来完成誓约的。我是来终结它的。”
他一步踏出，第七信物自动飞出，七枚印记环绕周身，形成“人心锁”防御阵。与此同时，识海中的金枪缓缓旋转，准备迎接最后一战。
“你以为你能斩断命运？”种子狂笑，“你不过是我计划中的一环！你母亲逃不了，你父亲逃不了，你更逃不了！你们李家，生来就是祭品！”
“你说得对。”祥子点头，“我们生来就是祭品。但我们也可以选择，不当祭品。”
他猛然举枪，第六式“裂穹”轰然打出！
金枪虚影撕裂虚空，直贯种子本体！
轰！！！
种子剧烈震颤，部分表皮崩裂，流出黑色脓液，落地即腐蚀成坑。但它很快再生，反而释放出更强压迫力。
“没用的！”种子狞笑，“你越攻击，我就越强！因为你的情绪，你的愤怒，你的不甘，都是我的养分！”
祥子喘息，额头渗血。
他知道对方说得没错。每一次挥枪，都会激发种子的反噬，加速它的成熟。
但他还有最后一招。
“前辈。”他在心中呼唤，“如果现在不用‘葬天’终式，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识海中久久无言，最终传来一声沉重叹息：
> “去吧。这一枪，不属于规则，不属于力量，只属于你一个人。”
祥子闭目，体内气血逆行，筋骨齐鸣，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如同古老的铭文在复苏。霸王枪在他手中发出悲鸣，枪身寸寸龟裂，却又被一股更强的力量重塑??这一次，不再是虚影，而是真正由规则凝聚的实体之枪！
“第七式……”他低声启唇，“**葬天?终式**。”
天地骤然寂静。
风停，云止，飞鸟凝空，连时间都仿佛停滞。
种子感受到威胁，疯狂咆哮，释放出亿万道黑丝，试图缠绕祥子身躯。但他不动如山，只是一步步向前走去。
第一招??
“葬”字枪出，纯粹金光横扫，空间崩解，万物归墟！
黑丝尽数焚毁，种子本体被斩去一角！
第二招??
枪意化形，千军万马奔腾而至，皆是历代守陵人残存意志，齐声呐喊：“护土！护民！护心！”
种子怒吼反击，黑焰滔天，却仍被贯穿胸膛！
第三招??
枪尖点地，人心锁阵全面激活！外界三千守陵军同时跪地，割破手掌，以血绘符，齐声高呼：“吾愿为墙，挡灾千年！”
磅礴愿力注入枪身，威力暴涨十倍！
种子终于露出恐惧：“你疯了！这样下去你会死！！”
“我知道。”祥子咳着血笑，“可你也说过，有些事，明知道会死，也得做。”
第四招至第七招，连续轰击，打得种子魂体溃散，只剩一线残念漂浮空中。
“为什么……”它喃喃，“明明可以成为新世界的王……你为何宁愿自焚也要守护这群蝼蚁？”
“因为你不懂。”祥子拄枪而立，气息奄奄，“他们不是蝼蚁。他们是光。是我在这漫长黑夜中，唯一见过的光。”
第八招蓄势待发，枪尖直指残魂。
种子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我不是最强的。北边还有三个比我更疯的。西海底下锁着五个不愿醒的。而你体内的干尸……才是真正的源头。”
“我知道。”祥子道。
“那你还要杀我？”
“要。”
“因为你现在就想害人。”
“而我，必须拦住你。”
第九招??
“葬天”最后一击，凝聚所有信念与生命，化作一道贯穿古今的枪芒！
就在即将落下的瞬间，种子闭眼，轻声道：
“替我……看看新世界的 sunrise 吧。”
枪芒落下，残魂湮灭。
黑洞崩塌，整个心狱开始坍陷。
祥子缓缓倒下，浑身焦黑，七窍渗血，连呼吸都微不可察。但他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我……做到了啊。”
“热饭还没凉……我就没死。”
第十招，终究没有打出。
因为他已无力再挥。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一枪，早已刻进天地之间。
***
七日后，山谷重归宁静。
春雪已融，桃树开花，猴子们围坐在篝火旁，笨拙地翻着肉串，还不忘撒辣椒面。一个小女孩抱着狐狸尾巴，轻声哼着那首荒腔走调的歌。
李清漪站在崖顶，望着那块新立的石碑??“薪火不灭”。
她知道，祥子还活着，虽然修为尽废，只剩凡人之躯，但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夜深人静时，她走到他床前，轻声说：“猴子们今天学会了一句新词，叫‘明天见’。”
祥子睁开眼，笑了：“挺好听的。”
她握住他的手：“你说，历史真的会忘了我们吗？”
他望着窗外星光，低声道：
“忘了也没关系。只要还有人记得那顿烤肉有多香，就说明……火，还没灭。”
风吹过山林，如同遥远的回应。
而在更深的地底，那具穿着帝袍的干尸，缓缓睁开了眼睛。
“等等。”它喃喃，“还没到最后。”
极西铁桥上，三道身影迈步前行。
中间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与祥子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眼中多了一抹猩红。
“兄弟们。”他低语，“该我们上场了。”
暴雨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没有人退缩。
祥子站在窗前，望着远方，轻声道：
“来吧。”
“这一任守陵人，还没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