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刀,割裂苍穹。
祥子立于北境冰原边缘,脚下是万年不化的玄冥寒冰,头顶是翻滚如墨的暴风云层。极远处,一座倒悬宫殿自湖心升起,通体由黑曜石与冻骨砌成,九根锁链贯穿天际,将其牢牢钉在虚空之中。湖面早已冻结成镜,却隐隐有血纹蔓延,如同大地睁开了无数只眼睛,冷冷注视着闯入者。
他已行走了十七日。
自南方雨林脱身之后,他没有片刻停歇。八枚令符齐聚体内,识海中金枪虚影第九式盘龙昂首,每一片鳞甲都铭刻着天地法则的残章,仿佛随时将破空而出,引动大劫。然而力量越强,反噬也越深。每当夜深人静,他都能听见脑海中传来低语??那是九符共鸣所唤醒的“往生之声”,无数前代继承者的执念在他识海中回荡,哀嚎、怒吼、哭泣、诅咒……交织成一场永不停歇的梦魇。
他曾三度昏厥,靠《生息》强行续命;也曾七经走火入魔,险些被心魔夺舍。但他始终握紧“承愿”,一步未退。
如今,第六符就在眼前。
“玄冥湖……”他低声呢喃,“镇压的是‘死’之权柄。”
传说此地埋葬着上古战神的遗骸,其魂不散,化为“永死者”,每逢月蚀之夜便会苏醒,吞噬方圆千里生机。而第六枚令符,正是以战神之心为核,镇封其怨念的钥匙。
但更可怕的是,这片冰原本身便是活物。
脚下寒冰会呼吸,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低沉鼓声,仿佛整片大地都在等待献祭者的到来。
祥子取出藤箱,八枚令符并列其中,微光流转,织成一道环形阵图。他闭目感应,果然察觉到第六符正不断发出微弱震颤,似在呼应他的靠近,又似在警告他远离。
“不是考验……是拒绝。”他睁开眼,“它不想被取走。”
这并不奇怪。前五位继承者皆因执念太重而堕落,唯有真正无求之人,方能通过最终试炼。而第八符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内心??他并非无私,也非超脱,他只是不愿放弃。
所以他不怕死,只怕白死。
“我不求永生,不求成圣。”他望着倒悬宫殿,“我只求这一程,走得值得。”
话音落下,他踏出第一步。
脚掌落地瞬间,整片冰原猛然一震!
地面龟裂,寒气暴涨,九道冰柱冲天而起,每一根柱顶都挂着一具尸体??皆身穿小顺宗服饰,面容枯槁,胸口插着半截断枪,赫然是历代未能完成使命的霸王枪传人!
“原来你们也到了这里。”祥子仰头望去,声音沙哑,“可为什么……没能走出去?”
无人回答。
唯有风雪呜咽。
忽然间,九具尸体同时睁眼!
空洞的眼眶中燃起幽蓝火焰,齐声低语:
> “因为你还不懂??真正的牺牲,不是赴死,而是活着承受一切。”
话音未落,他们齐齐拔枪,残破的“承愿”指向祥子,杀意滔天!
这是“亡者试炼”。
每一位接近第六符的继承者,都必须面对前辈们的怨念拷问。若不能说服他们,便将永远留在冰原,成为下一批守墓人。
祥子没有出手。
他知道,这一战不在拳脚,而在信念。
他缓缓跪下,双膝砸入坚冰,长枪横于身前。
“我知道你们恨。”他低声道,“恨自己拼尽一生,却未能终结轮回;恨世人遗忘你们的名字;恨这九枚令符,不过是把后来者推向同样的深渊。”
九道亡魂沉默。
“但我更知道……你们没有后悔。”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哪怕明知结局注定失败,你们依然来了。因为那时,也有人在等你们回去??父母、兄弟、徒弟、爱人……就像现在,我也有人在等。”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褪色布条,那是童年时猴子为他缝制的护腕,早已破旧不堪,却被他珍藏至今。
“我不是来取代你们的。”他说,“我是来告诉你们??这一棒,我接住了。”
风雪骤停。
九具尸体缓缓低头,火焰熄灭。
片刻后,他们齐齐转身,走向冰湖深处,身影渐淡,终至消散。
湖心倒悬宫殿的大门,轰然开启。
祥子站起身,抹去眼角血泪,继续前行。
穿过千米冰廊,踏入主殿之时,他终于见到了第六符。
它悬浮于战神遗骸的心脏之上??那是一颗仍在跳动的黑色晶核,表面布满裂痕,每一次搏动都会喷涌出浓郁黑雾,化作怨灵嘶吼。而令符就嵌在晶核中央,正面刻“陆”,背面铭“镇死”二字,通体灰白,宛如骨质。
“第六符……你比我想的更痛苦。”祥子轻声道。
他感知得到,这枚令符并非单纯封印,而是与战神之心共生共灭。一旦取走,整个玄冥湖的平衡将崩塌,怨气外溢,千里化为死域。
“所以……你要我做出选择?”
> 是救一人,还是救万人?
他闭上眼,识海中金枪虚影盘旋,第九式龙首低垂,仿佛也在沉思。
良久,他睁开眼,做出了决定。
他撕下一页《炎心诀》残卷,点燃焚化,灰烬洒向晶核四周。再以自身精血为引,在地面画出一道逆转阵法??此阵名为“替命归元”,可将封印之力转移至施术者体内,代价是承受千年怨气侵蚀,神魂每日碎裂一次,痛楚无休。
“你说我不懂牺牲?”他冷笑,“那就让我试试,什么叫活着受刑。”
阵成,他一脚踏入中心,双手结印,低喝:“**替命启,归元缚!**”
刹那间,天地变色!
黑雾狂涌,如潮水般钻入他七窍!
骨骼噼啪作响,皮肤寸寸龟裂,鲜血自毛孔渗出,瞬间冻结成红冰。识海剧震,万千怨灵咆哮着冲入灵魂深处,撕咬他的记忆、情感、意志……
他看见母亲临终前的手;
看见父亲倒在血泊中的脸;
看见山村被焚毁的那一夜;
看见小顺宗山门崩塌时,师父最后推他一把的背影……
“放弃吧……”怨灵低语,“你撑不过三天。”
“也许。”他咬牙,嘴角溢血,“但今天……我还站着。”
他强忍剧痛,伸手抓向晶核!
“承愿”枪尖刺入核心,第六符应声脱落!
与此同时,整座宫殿开始崩塌!
九根锁链断裂,倒悬结构翻转,战神遗骸化作飞灰,唯有一缕残魂掠过祥子眉心,留下一句话:
> “你不是最强的继承者……但你是唯一敢替我们活下去的人。”
轰隆??!!!
冰湖炸裂,寒浪冲天!
祥子被巨力抛出百丈,重重摔落在冰面上,全身焦黑,四肢扭曲,几乎不成人形。若非《生息》自动运转,早已当场毙命。
但他手中,紧紧攥着第六枚令符。
八符齐聚,九极将满。
识海中,金枪虚影第九式完全觉醒,龙身缠绕枪杆,九道光环环绕周身,每一道都对应一枚令符的力量。他隐约窥见最终口诀的全貌:
> **“九极归元,断劫成道;一枪封天,万邪俱灭。然执枪者,必永镇幽冥,不得超生。”**
他笑了。
原来如此。
这不是胜利之路,而是一条单程道。
集齐九符之人,将成为新的封印核心,用自己的生命维持结界,换取世间百年安宁。而后,再等下一个傻瓜踏上这条路。
“和他们一样啊……”他喃喃,“一代又一代,前赴后继。”
但他依旧没有后悔。
因为他知道,若无人愿意做这“傻瓜”,世界早已沉沦。
他挣扎着站起,将第六符封入藤箱。八道光芒交相辉映,竟在空中投射出一幅完整地图??第九符所在之地,终于显现。
混沌裂隙,位于大陆最南端,一片被称为“归墟”的绝地。那里时空错乱,昼夜颠倒,万物终将回归虚无。而第九符,就嵌在裂隙边缘的一块巨岩之上,形如泪滴,通体漆黑,永不发光。
“最后一枚……”他望向南方,“也是最初的起点。”
就在此时,风雪中传来脚步声。
缓慢,坚定,带着金属摩擦之音。
祥子抬头,瞳孔猛缩。
十二道身影自风雪中走出。
皆身穿金甲,面容俊美却毫无生气,正是此前见过的“守城人”同类。但他们比北卫那位更加古老,气息更为纯粹,显然是直接由混沌意志凝聚而成的“正统继承者清除部队”。
为首者手持一杆断裂的“承愿”,枪尖铭文清晰可见:**“壹”**。
“第七位挑战者。”他开口,声音如铁石相击,“你已通过八重试炼,证明资格。现给予你最后一次选择??交出令符,可赐你轮回转生,入凡间享百年富贵。若执意前行……我们将亲手抹除你存在的一切痕迹。”
祥子静静听着,忽然笑了。
他抬起满是伤痕的脸,一字一句道:
“你们错了。”
“我不是第七位挑战者。”
“我是最后一个。”
话音落,他猛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在八枚令符之上!
“以吾残躯,祭八卫英魂!今日之后,再无孤勇??**唯余传承!**”
刹那间,八符共鸣,金光冲霄!
一道虚影自他身后浮现??那是东卫赵烈、北卫李昭、西荒隐修、南岭驯兽师、中庭策士、边关游骑、寒渊守碑人、玄冥殉道者……八道身影并肩而立,皆手持断枪,目光如炬!
“你们……”祥子热泪盈眶,“终于肯出现了吗?”
“我们从未离开。”东卫赵烈低语,“只是等一个配得上这个名字的人。”
“现在,我们归还你??**完整的霸王枪!**”
八道虚影齐齐破碎,化作金色洪流,涌入“承愿”枪身!
轰!!!
枪体剧震,原本断裂的龙纹尽数修复,枪尖绽出万丈金芒,整杆长枪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龙吟!
这一刻,祥子终于握住真正的“承愿”。
不再是残器,不再是传承,而是??**终结之始**。
他一步踏出,风雪避退。
十二金甲战士齐齐举兵,杀意沸腾。
“那就让我们看看。”他缓缓抬枪,指向敌阵,“是你们的秩序永恒,还是我的枪??更硬一点!”
【摧锋?枪破千钧】!
【巧丹裂空】!
【霸枪碎岳】!
【生锋】!
【断劫】!
【命不息】!
【枪不止】!
【九极归元】??!!
八式连发,枪影如瀑,天地失色!
第一枪,贯穿首将胸膛!
第二枪,震碎三人兵刃!
第三枪,撕裂空间屏障!
第四枪,逼退围攻之势!
第五枪,引爆体内残毒,借痛觉激发极限潜能!
第六枪,引动八符共鸣,召唤英灵残念助战!
第七枪,逆转《炎心诀》,将火元化为爆炎风暴!
第八枪??
直指苍穹!
“**断劫成道!**”
金虹贯日,枪出如龙,整片冰原轰然炸裂,十二金甲战士尽数湮灭,连存在痕迹都被抹去!
祥子单膝跪地,枪拄冰面,浑身浴血,气息奄奄。
但他赢了。
“这才刚开始……”他喘息着,望向南方,“第九符,我来了。”
风雪再起,掩埋战场。
数日后,一则消息传遍大陆:
> 北境玄冥湖一夜崩塌,冰原化为废土,疑似有远古封印破裂。更有目击者称,见一少年持金枪独行于风雪中,身后追随八道光影,如星护月。
与此同时,西荒陨星塔再度雷鸣,南方蛇骨庙血云退散,东方浮空古城彻底沉没……九大地标同时异动,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机制已被彻底激活。
而在归墟边缘,混沌裂隙微微张开一线。
一只枯瘦的手,缓缓从黑暗中伸出,指尖触碰到了那枚泪滴状的第九符。
下一瞬,一道低语响彻虚空:
> “终于……等到你了。”
祥子站在裂隙之前,望着那道身影,轻声问道:
“你是谁?”
那人转过身,面容模糊,却穿着一件破旧的藤编披风??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
“我是第一个。”他说,“也是最后一个失败者。”
“欢迎来到终点。”
“现在,轮到你做出选择了??”
“是成为英雄,还是……成为一个名字都留不下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