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礼成!~
洞房花烛大登科,哪怕谷教授是院士,也不敢耽误陆成与穆楠书的良辰吉时。谷教授与鲁杗教授要找陆成商议的并不是小事,自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完结程序的。今天先启个头,后面再有详谈时刻。陆...陆成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像盖住了一只躁动不安的活物。穆楠书端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杯壁凝着细密水珠,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放在他手边,指尖在杯沿停顿半秒,又收回去。陆成抬眼,看见她睫毛低垂,映着顶灯柔光,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阴影——那不是熬夜的倦色,是某种沉静的、近乎悲悯的了然。他忽然开口:“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是在跟什么较劲?”穆楠书歪头看他,没接话,只把散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线。“跟自己吧。”她声音很轻,“或者,跟时间。”陆成笑了下,不是苦笑,也不是释然,倒像把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从胸口挪开,松了口气,又空落落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腕内侧——那里没有手表,只有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是十年前第一次独立缝合时被持针器划破的。当时血珠刚冒出来,就被带教老师一把按住:“小陆,手稳,心才稳。伤口再小,也是病人身上掉下的肉。”十年过去,他缝过肝、缝过胰、缝过破裂的脾,缝过跳动的心包,缝过新生儿只有拇指粗的颈动脉。手早就不抖了,心却越来越沉。不是压着,是沉淀下来的重量,像深海淤泥里埋着的青铜器,表面青锈斑驳,内里却愈发致密、冷硬、不可摧折。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去拿。穆楠书却先伸手,翻过来,屏幕亮起,是微信弹窗——陈松发来的语音条,三十七秒。陆成盯着那串数字,喉结动了动,没点开。“他给你发什么?”穆楠书问。“说鲁教授的事。”陆成声音哑,“还提了职称的事……湘省卫健委那边,估计下周就会有红头文件下来。”他顿了顿,“我三十一岁,主治医师干了六年,现在要跳过副主任医师,直聘正高。手续走快点,六月就能挂牌。”穆楠书没显惊讶,只点点头:“该的。”“该?”陆成终于转过脸,眼神有点灼,“我连硕士都没读完。博士?更是连门都没进过。现在倒好,正高职称比毕业证来得还早。你不怕哪天有人掀开我这身皮,底下全是补丁?”“补丁又怎么了?”穆楠书忽然笑了,眼角弯起一道极淡的纹,“你给病人缝合,打的不也是补丁?血管破了,补;肝脏裂了,补;胆管断了,补。补得严丝合缝,补得血流如初,补得人活下来——那补丁就是金线,就是勋章,就是你亲手写进医学史里的字。”陆成怔住。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夜风卷着槐花香涌进来,清冽微甜。远处吉市老城区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撒在黑绒布上的碎钻。“你记得你第一次主刀脾破裂吗?”她背对着他问。“记得。”陆成声音低下去,“陇县人民医院,晚上十一点,车祸,脾蒂撕裂,血压测不到。家属签的是‘尽全力’,但眼睛里全是‘能活就活,不能拉倒’的灰。”“你缝了七个小时。”穆楠书转过身,目光清亮,“缝完最后一针,你蹲在手术室门口吐了。吐完站起来,洗手,换衣服,去病房看病人。第二天一早,病人醒了,抓着你白大褂袖子说‘医生,我饿’。”陆成闭了闭眼。那画面太真,真得能闻到消毒水混着血腥气的味道,真得能触到病人枯瘦手指的颤抖。“所以啊,”穆楠书走回来,坐在他身边,膝盖轻轻碰了碰他的,“职称是纸,证书是纸,履历是纸。可你手上那双手不是纸。它摸过三百二十七个病人的腹腔,听过两千四百一十九次心跳,缝过一万三千八百零六针——这些数字,没人能篡改,也没人敢否定。”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鲁教授不是来给你镀金的。他是来认真的。”陆成没说话,只慢慢抬起左手,摊开在眼前。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覆着薄茧,是常年握持器械留下的印记。这双手,三年前还能在显微镜下完成0.3毫米血管吻合,如今却能在无影像引导下,凭触感分辨出肝癌边缘0.1毫米的浸润带;这双手,昨天还在为一个十二岁女孩切除畸胎瘤,今天就能用同一套动作,为七十岁老人完成腹腔镜下肝段切除——技法早已不是技法,是呼吸,是本能,是身体延伸出的第六感。可这双手的主人,此刻却感到一种奇异的疲惫。不是体力透支,而是精神层面的悬置。他像站在悬崖边的人,身后是万丈深渊,脚下是摇晃的独木桥,而前方——前方竟是一片浓雾弥漫的平地,无险可攀,无峰可越,连喘息都找不到支点。手机第三次震动。这次是短信,来自陌生号码,末尾缀着“湘卫函〔2024〕XX号”。陆成点开,是省卫健委拟任公示:陆成,男,31岁,拟聘为湘州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外科主任医师(正高),公示期五个工作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点开通讯录,找到“钟军云”。拨通。响了三声,那边接起,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小陆?”“钟老师,是我。”陆成嗓音有点紧,“刚看到卫健委的公示……想跟您确认一下。”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风吹过空竹筒:“嗯,看到了。鲁教授亲自打的招呼,我们院务会连夜开了三次,最后还是我拍的板——你担得起。”“可我……”陆成喉结滚动,“我连博士论文都没写过。”“谁说要你写论文了?”钟军云语气忽然认真,“陆成,我问你,你去年在《Hepatology》发的那篇保肝术临床对照研究,样本量多少?”“一千二百零三例。”“对照组死亡率?”“17.8%。”“你组呢?”“4.3%。”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这篇论文,审稿人里有三个诺奖得主提名者。他们说,你提出的‘缺血预适应梯度调控法’,可能改写整个肝移植围术期管理指南——这东西,需要博士学位来背书吗?”陆成哑然。“还有,”钟军云声音缓下来,“你上个月帮急诊科那个暴发性心肌炎的小姑娘做的ECmo辅助下冠脉介入,全程没用造影剂,全靠超声引导和手感判断导丝走向。那孩子现在能自己吃饭了,对不对?”陆成鼻尖一酸,没应声。“技术到了这个份上,学历就是通行证,不是入场券。”钟军云说,“你早就在场子里了,只是别人没看清你站的位置。现在,我们只是把聚光灯调亮一点。”挂了电话,陆成久久没动。穆楠书默默递来一张纸巾,他没接,只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耸动。不是哭,是某种长久绷紧后的骤然松弛,像拉满的弓弦猝然卸力,震得五脏六腑都在嗡鸣。窗外,风忽然大了,卷起窗帘一角,露出半轮清冷的月亮。月光斜斜切过茶几,恰好落在陆成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道旧疤在银辉里泛着极淡的粉,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温柔的印记。翌日清晨六点,陆成已站在医院负一楼解剖实验室。这里凌晨四点就亮着灯,福尔马林气味浓烈得刺鼻。他穿好刷手服,戴上双层手套,面前不锈钢台面上躺着一具新鲜捐献的肝脏标本,表面布满黄褐色脂肪浸润点,门静脉分支处可见数处微小硬化结节。他没开灯,只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用止血钳轻轻拨开肝组织,指尖沿着Glisson鞘缓慢游走。触感熟悉得令人心悸:韧带纤维的走向、胆管壁的弹性、门静脉分支的搏动感……这些早已刻进神经回路的细节,此刻却像被重新擦拭过的铜镜,清晰得令人战栗。“陆主任?”门口响起声音。是解剖教研室的李老师,五十多岁,鬓角霜白,手里拎着保温桶。“听说您今早要来,我煮了点姜枣茶……驱寒。”陆成直起身,摘下手套,接过保温桶。杯盖掀开,热气裹着甜香扑面而来。“谢谢李老师。”“您客气。”李老师搓着手,目光扫过台面标本,忽而压低声音,“这肝……您打算怎么处理?”陆成没立刻回答。他转身拉开冰箱,取出一摞A4纸——那是他昨夜手绘的肝内管道三维重建图,线条细密如蛛网,标注密密麻麻:S1-S8段肝静脉属支走向、门静脉二级分支变异率、胆囊管汇入角度偏差值……每一页都浸着咖啡渍与铅笔印。“李老师,您信不信,”陆成指着其中一页,“只要给我三分钟,我能在这具标本上,精准切下所有含脂肪变性的肝段,同时完整保留三支肝中静脉的血流通道?”李老师愣住,随即苦笑:“陆主任,您这是……拿我寻开心?”“不寻开心。”陆成拿起一把柳叶刀,刀尖在晨光里划出一道细银弧,“是证明一件事——基本功不是肌肉记忆,是空间直觉;不是经验累积,是生命感知。这肝里每一条血管的搏动,每一处胆管的皱褶,都在跟我对话。我听得见。”他说完,刀锋落下。没有测量,没有标记,没有参考影像。刀尖贴着肝实质缓缓推进,如犁开春水,所过之处,脂肪变性区域与健康组织界限分明,像用尺子量过。李老师屏住呼吸,只见那双手稳如磐石,腕部甚至不见丝毫震颤,唯有刀刃与组织分离时发出极细微的“嘶啦”声,如同蚕食桑叶。三分钟整。陆成放下刀,摘掉沾血的手套。台面上,被精准剜除的病变组织呈规则楔形,边缘光滑如瓷;剩余肝脏结构完整,三支肝中静脉完好无损,血窦内尚存淡淡暗红血渍。李老师踉跄上前,用放大镜反复查看切缘,手指都在抖:“这……这怎么可能……您怎么做到的?”陆成没答,只将那叠手绘图推到他面前:“李老师,麻烦您把这图,交给解剖教研室。就说——这是新一期《局部解剖学》教材的修订建议。附图必须用真实标本拍摄,参数一个都不能错。”李老师怔怔看着图纸,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发颤:“陆主任,您当年……是不是也解剖过这具标本?”陆成摇头:“没有。但我解剖过三百七十二具。”“可您画得……比原图还准。”“因为原图是死的。”陆成望向窗外,晨光正一寸寸漫过楼宇,“而病人,永远是活的。”他走出实验室时,走廊尽头传来晨间查房的喧闹。护士站电子屏上滚动着今日手术排程:上午九点,肝胆外科,陆成主刀,腹腔镜下肝癌根治术(S6段)。陆成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更衣室。刷手服口袋里,那张卫健委公示短信静静躺着,屏幕已暗。他没再看,只把它轻轻抚平,塞进最里层夹袋。手术室门禁刷开的刹那,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稳,有力,与门外监护仪里传来的规律滴答声,渐渐同频。走廊尽头,晨光正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