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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秦孔,我来,都我来!
    昨天的吉市还是春风拂面,今天的吉市就已经开启了燥热模式。烈日当空,炙烤着大地。空气泛起阵阵晕纹。出动物试验室的时候,秦孔还开着玩笑:“陆主任,你刚刚说的,不打算进行后续临床试验...向主任坐在创伤中心三号示教室的窗边,手里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灰积了快一厘米,却始终没抖落。他听见门响,头也没抬,只把烟往窗台边缘轻轻一磕,火星簌簌掉进铁皮接灰盒里,发出极轻的“嘶”声。穆楠推门进来时,正看见那截烟灰断成三截,飘进晨光里,像几粒将熄未熄的星子。“向主任。”她唤了一声,声音不高,但清透,像瓷勺碰玻璃杯沿。向明远这才抬眼。他四十出头,眉骨高,颧骨也高,左眉尾一道浅疤,是十年前一台车祸复合伤手术中被碎玻璃划的——当时患者脾破裂合并颅底骨折,他主刀,助手手抖,电刀误触金属牵开器,溅起的火花燎了他一下。疤不深,却让整张脸显得更硬、更沉、更不容松动。他没应,只把烟按灭在窗台凹槽里,用拇指抹了抹烟嘴,才开口:“你就是穆楠?”“是。”“陆成带回来的?”“是他引荐的。”向明远点点头,忽然问:“你跟冷华安什么关系?”穆楠没愣,也没笑,只平静回:“同事。一起做课题,一起值班,一起改论文,一起被薛教授半夜三点拉起来讨论肝胆代偿阈值的数据拟合曲线。”向明远盯了她三秒,忽然嗤地一声笑了,不是嘲讽,倒像是卸了点肩上无形的重担:“好,不绕弯子,我喜欢。”他起身,从白大褂内袋掏出一张折了三道的A4纸,展开,推到穆楠面前。纸角微卷,边缘有反复摩挲的毛边,像是被人攥过很多次。上面是一份手写清单,字迹方正锋利,力透纸背:【湘州人民医院手外科近五年收治四肢毁损伤患者共计1732例】【其中:开放性骨折合并神经缺损≥5cm者:418例】【肌腱断裂合并血管损伤需联合重建者:362例】【术后功能恢复未达JSS评分75分者:603例(占比34.8%)】【随访失联率:22.4%(多为外地务工人员)】末尾一行小字,墨色稍淡,却更用力:“数据真实,可查病历系统后台日志。但没人敢动——因为动了,就等于承认过去五年,我们按部就班做的‘标准术式’,其实漏掉了最该缝回去的东西。”穆楠垂眸,指尖在“最该缝回去的东西”几个字上停了两秒。向明远盯着她:“你昨天在ICU门口拦住我徒弟,说‘你们现在缝的不是肌腱,是时间’。这话谁教你的?”“没人教。”穆楠抬眼,“是患者教的。”她顿了顿,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拆封,只轻轻放在清单旁:“这是吉市三家县级医院、两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过去两年的随访录音转录稿。共87例,全是做完你们科推荐的‘改良Kessler缝合法’后,半年内因手部无力、持物滑脱、夜间痛醒来复诊的。他们没说‘缝得不好’,只说‘手不听使唤了’。”向明远没伸手碰信封,喉结动了动:“……他们怎么找到你的?”“是找到我。”穆楠声音很轻,“是我在下乡义诊时,蹲在沅江边的临时棚子里,听一个修摩托的老伯一边拧螺丝一边说,‘大夫,我这右手缝了三次,还是抓不住扳手’。我就记下了他的名字、电话、手术日期。后来,我又去了他常去的修车铺、他女儿上学的小学、他老婆打零工的服装厂……慢慢串起来了。”向明远沉默良久,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儿的人,只会守着老黄历过日子?”“不。”穆楠摇头,“我觉得你们守得很苦。守着没有更新的指南,守着没人牵头修订的质控标准,守着明明知道有问题却不敢质疑的‘惯例’。苦得连抱怨都懒得抱怨,只把问题揉碎了咽下去,再喂给下一批学生。”向明远猛地吸了口气,像呛进了风沙。他转过身,拉开示教室后墙的金属柜,里面不是教学模型,而是一排排牛皮纸档案盒,标签用红笔写着年份和编号。他抽出最底下一层最角落的一个盒子,盒面磨损严重,胶带补了三层,盒盖掀开时发出干涩的“咔哒”声。里面全是照片。不是X光片,不是手术截图,是患者的手。有刚拆线肿胀如馒头的,有结痂后扭曲变形的,有戴着支具却仍悬在胸前不敢动的,还有老人摊开手掌,掌心布满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机油——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名字、年龄、职业、手术日期,以及一行行小字:【 周建国,52岁,货车司机,术后3月无法握方向盘,辞职】【 李秀英,67岁,菜贩,术后6月持菜篮跌倒致肱骨骨折,家属拒再手术】【 王磊,24岁,焊工,术后1年改行送外卖,因左手震颤撞车两次】最后一张,是个小女孩的手,瘦得能看到青色血管,无名指和小指僵直屈曲,指腹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画纸——纸上用蜡笔歪歪扭扭写着:“老师说我画得像,可我的手画不了圆。”向明远没说话,只把盒子往前推了推。穆楠伸手,指尖刚触到照片边缘,示教室门又被推开。杜华安探进半个身子,脸色发白:“陆主任,向主任,不好了……急诊刚送来一个,高压电击伤,左手全毁,右臂离断再植失败,现在人还在抢救,但……但家属刚签了放弃积极治疗同意书。”向明远瞬间绷直脊背:“谁主刀的?”“……尤俊泽。”空气凝了一瞬。穆楠听见自己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在肋骨上。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向明远清晨独坐窗边抽烟,为什么他拿出这份藏了五年的照片,为什么他问“你跟冷华安什么关系”。不是试探,是托付。托付给一个刚来两天、连科室布局都没摸熟的年轻人——因为整个科室里,只剩她手里攥着那叠还没被格式化过的原始数据,只剩她敢蹲在沅江边听一个修车老伯讲“扳手抓不住”,只剩她会把小女孩的蜡笔画和高压电击伤的抢救记录,同时放进同一个思维框架里去解构。“我去看看。”穆楠说。向明远没拦,只低声问:“你带了显微镜吗?”穆楠摇头:“没带。但我带了比显微镜更小的东西。”她从包侧袋取出一部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一张放大十倍的神经束横切面电镜图,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参数:轴突直径分布、髓鞘厚度标准差、施万细胞增殖活性系数……这是她和戴临坊熬了十七个通宵建模出来的“神经再生潜力评估算法”第一版界面。向明远盯着那屏幕看了三秒,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挤出细纹:“好。你去。我等你出来,再谈别的。”穆楠转身出门,走廊尽头,尤俊泽正靠在消防通道口抽烟,烟雾缭绕中,他抬头望过来,眼神复杂得像混进了水泥的清水——有疲惫,有不服,有被当众点名的难堪,还有一点几乎藏不住的、近乎狼狈的期待。穆楠没停步,擦肩而过时,只低声道:“尤老师,你上次给那个焊工王磊换药,是不是发现他尺神经外膜有异常增厚?”尤俊泽手一抖,烟灰簌簌落下。他猛地转身:“你怎么知道?!”穆楠脚步未停,声音平稳:“因为我在他第三家医院的病理报告里,看到了‘神经周围纤维化伴淋巴细胞浸润’的描述。而你第一次换药时,就在病程记录里写了‘触痛明显,疑有慢性炎症反应’。”尤俊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穆楠走出五步,忽然停下,没回头:“向主任的档案盒里,有王磊的照片。他去年冬天,在菜市场卖红薯,用左手捧着炉子取暖,烤得一手水泡,还是没治好。”尤俊泽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掐着烟,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王磊最后一次来复查,站在诊室门口不肯进来,只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给护士。纸上是用圆珠笔写的:“谢谢尤医生,我不怪你。我手废了,但我儿子考上大学了。”当时他没看,随手扔进了垃圾桶。此刻,他慢慢蹲下去,从自己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磨花的塑料小药瓶——里面装的不是药,是十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被体温焐热的纸条。每一张,都来自一个术后功能未达标的患者。有的写着“谢谢”,有的写着“不怪您”,有的只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他数了数,正好十七张。和穆楠建模用的通宵数,一模一样。急诊抢救室的红灯还在急促闪烁。穆楠推开那扇厚重的铅门时,消毒水味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监护仪滴答声像钝刀割肉,血压数字在90/60上下徘徊,血氧饱和度88%,心率132。床上躺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左臂自肘关节以下焦黑蜷缩,右臂虽接上了,但皮肤呈暗紫色,远端指腹已发白——再植失败的典型征兆。主刀医生正低头写病程,是薛云飞。他听见动静抬头,眼镜滑到鼻尖,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穆医生?你来得正好……病人情况不太好,血管危象,我们准备二次探查。”穆楠没应,径直走到床边,掀开覆盖右臂的无菌单。她没看伤口,手指直接搭上患者腕部桡动脉,三秒后,又顺着前臂内侧往上轻按,直到肘窝内侧——那里,皮下隐约浮起一条僵硬、滚烫、搏动微弱的索状物。“薛教授,”她声音很轻,却像手术刀划开无菌单,“这里,是尺动脉返支,不是贵要静脉。你们吻合错了。”薛云飞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团乌黑:“……不可能。术中荧光造影显示吻合通畅。”“荧光造影看的是‘有没有血流’,不是‘血流对不对’。”穆楠指尖微移,压住那根搏动处,“它现在在代偿供血,所以搏动弱、温度高、远端缺血。再拖两小时,右臂就得截。”薛云飞额角渗出汗:“那……马上二次探查?”“来不及。”穆楠抬头,目光扫过抢救室里所有医生,“向主任呢?”“在外面。”“请他进来。还有,叫戴临坊带着神经监测仪立刻上来。”她顿了顿,转向薛云飞,“薛教授,您负责血管探查和重新吻合。我来处理神经。”薛云飞怔住:“神经?现在?”“对。”穆楠解开患者袖口,露出前臂内侧一道陈旧的横向疤痕——那是三年前一次尺神经松解术留下的。“他三年前就做过尺神经松解,术后效果不佳,但没人追问为什么。这次电击伤,高压电流沿着神经走行路径灼伤,尺神经主干完全坏死,但分支尚存活性。我们要做的不是切除,是唤醒。”她从器械盘里拿起一把最细的显微镊,镊尖在无影灯下泛着冷光:“薛教授,您吻合血管的时候,我会同步做神经跨接。用自体腓肠神经,取三段,分别桥接尺神经腕部、前臂中段、肘部三个损伤节点。不是传统的一对一吻合,是建立三维传导网络。”薛云飞呼吸一滞:“这……这不符合任何指南。”“指南没写高压电击伤后神经三维重建。”穆楠抬眼,瞳孔里映着无影灯的光,“但患者的手,需要能扣纽扣、能拿筷子、能抱孩子。指南不管这些。”门被推开。向明远大步进来,身后跟着戴临坊,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台便携式神经电生理监测仪,仪器指示灯一闪一闪,像一颗急于跳动的心。向明远目光扫过患者手臂,又落在穆楠脸上,没问细节,只重重一点头:“开始。”戴临坊立刻接上电极,屏幕亮起细微波形。穆楠戴上放大镜,镊尖稳稳夹起一小段腓肠神经——细如发丝,却承载着所有未来可能的震颤与温度。监护仪上,心率从132缓缓降到124,118,112……血氧饱和度跳升至92%,94%,96%。抢救室外,尤俊泽靠在墙上,慢慢把那十七张纸条重新塞回药瓶。他拧紧瓶盖,金属旋钮发出“咔”的轻响,像某种契约落定。走廊尽头,晨光终于漫过窗棂,泼洒在“手外科”三个字的铜牌上,映出温润而锐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