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主动放炸弹!
吉市。夜,繁星点点。客厅里的电视正常播放着古装戏,战场杀敌的声音雄厚。桌子上摆着茶水,茶水已然冷却。桌子上摆着果盘,果盘上的牙签依旧维持着一个小时之前的姿势。桌...手术室的门在陈松身后轻轻合拢,走廊顶灯的光晕被玻璃折射出一道细长的冷白,像把薄刃悬在半空。他靠在消防通道的金属扶手上,指尖还残留着无菌手套摘下后那层微凉的滑腻感,呼吸却比刚才更沉了——不是累,是压着东西。陆成那通电话像块烧红的铁锭,扔进他心里,烫得人清醒,又沉得让人踏实。他没急着回临床组,而是从白大褂内袋摸出一支旧钢笔,笔帽边缘磨得发亮,是谢苑安教授生前用过的那支。他拧开,笔尖悬在随身携带的硬壳笔记本上空两毫米处,停了三秒。纸页上已有几行字:“田岛团队来访——非技术之争,是立场之界。”下面划了一道横线,横线尽头画了个极小的叉,叉上又添了个箭头,指向右下方空白处:“倭国改良缝合术→若确优于我方,则说明肌腱再生微环境调控存在新变量→需补做电镜+单细胞测序验证。”笔尖落下,墨迹稳而深。他写得慢,每个字都像在刻。这不是汇报,是自证;不是应战,是校准。他早就不信“技法无敌”这四个字了。世上哪有刀法天下第一?只有持刀之人是否看得见风的走向、血的流速、肌纤维撕裂时那一毫秒的颤动频率。田岛若真改出了新缝合,那不是威胁,是路标——标着他们还没走到的地方。手机在口袋里震第二下时,他才收起本子。是张波远发来的消息:“ICU反馈:患者血压稳,CVP7,尿量35ml/h,腹腔引流量12ml,无活动性出血。家属在复苏室外守着,问能不能看一眼。”陈松回:“能。让护士带家属隔着玻璃看五分钟,别开门。再告诉他们,脾功能重建术效果要等术后第七天查Igm和补体C3才能初判,但今晚不输血、不升压、不插管,就是最好的信号。”发完,他抬脚往ICU走,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实。路过护士站,听见几个年轻护士压低声音议论:“……陈老师刚才在消防通道打电话,脸都没表情,可眼神亮得吓人。”“听说倭国那边要来踢馆?”“嘘——你当心点,戴临坊老师刚从那边出来,耳朵都竖着呢。”陈松没停步,只把白大褂下摆理了理。他知道她们说的“踢馆”是什么意思——不是擂台比武,是学术尊严的边境线。二十年前,国内手外科论文被倭国期刊拒稿三次,理由是“方法学描述模糊,缺乏重复性验证”。十年后,协和团队一篇关于神经束膜微吻合的论文登顶《JournalHand Surgery》,编辑部特地加了编者按:“This changes the paradigm.”(这改变了范式。)而执笔人,正是谢苑安。陈松当年还是研二学生,抱着打印稿在实验室抄了整晚,墨水洇透纸背,手肘压出紫痕。那晚他明白了:尊严不是喊出来的,是数据堆出来的,是显微镜下缝合十次失败后第十一次成功时,镊尖抖都不抖的稳。ICU门口,家属围成一小圈。老太太攥着儿子的手,指节泛白,眼眶干涩得发红——哭过了,现在只剩绷着的力气。陈松走近,没穿隔离衣,只戴了口罩,声音放得平缓:“阿姨,您儿子醒了,能眨眼睛。现在呼吸机帮他喘气,但他自己也在用力吸气。这是好现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脾脏保住了,没切。但功能能不能回来,我们得和他一起等。七天后验血,如果抗体水平回升,说明脾脏里的B细胞活过来了,免疫系统开始认它、用它、养它。”老太太嘴唇哆嗦:“医生……那……那以后他是不是就……不怕感冒了?”“不怕重感冒。”陈松点头,“但普通感冒还是会得。就像房子修好了,砖瓦齐整,可里头住的人还得慢慢搬回来,收拾家具,生火做饭。”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开口:“陈医生,我弟……以后能喝酒吗?”陈松没笑,认真答:“能喝,但别空腹喝。酒精代谢一半靠肝,一半靠脾。现在脾刚‘复工’,得给它配个副手——您弟弟明天起,每天早餐必须吃一个水煮蛋,蛋黄别丢。蛋黄里卵磷脂能帮脾窦内皮细胞修复微循环。”他掏出笔记本,在页边空白处写下“水煮蛋x7”,撕下来递给那人,“拿着,交给食堂师傅,就说陈松让加的。”那人愣住,接过去的手有点抖。陈松转身要走,老太太在后面轻声问:“陈医生……您刚才说,脾脏里头住着B细胞?”“对。”“那……它疼不疼?”陈松脚步一顿。走廊灯光忽然暗了半秒,应急灯幽幽亮起,映得他侧脸轮廓锋利如刻。“疼。”他答得很轻,却字字清晰,“但疼,说明它活着。死掉的器官,连疼都不会。”回到临床组办公室,薛云飞正趴在电脑前调取动物实验数据,屏幕蓝光映在他镜片上跳动。戴临坊翘着二郎腿剥橘子,一瓣一瓣掰开,指甲缝里嵌着淡橙色汁液。“陈老师,”他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橘络,“你刚才是不是跟家属说,脾脏里头住着B细胞?”“嗯。”“那你说,B细胞搬家,算不算移民?”陈松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盒未开封的咖啡,拆开冲了一杯,热气氤氲上来。“算。”他吹了吹,“但移民得办签证——Igm是护照,补体C3是入境章。缺一个,海关直接遣返。”薛云飞憋不住笑出声,键盘敲得噼啪响:“陈老师,您这比喻……绝了!”戴临坊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道:“所以咱现在干的,是移民局兼海关总署?”“不。”陈松端起杯子,热气模糊了他眼睛,“我们是建码头的。船来了,得有泊位;人来了,得有房住;连行李箱拉链坏了,都得备着针线包。”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推开。张波远探进半个身子,脸色有点白:“陈老师,急诊刚送上来一个……十七岁男孩,车祸碾压伤,左小腿离断,断面……很碎。”他喉结滚动,“血管、神经、肌腱全乱成一团麻,胫骨粉碎性骨折,骨缺损三厘米。王主任说……按常规,得截肢。”陈松放下杯子,起身时椅子在地面拖出短促的锐响。他拿过张波远手里的CT胶片,对着窗边自然光眯眼细看。断裂的胫骨边缘参差如锯齿,软组织损伤区呈不规则星芒状扩散——这不是单纯外力碾压,是车轮反复拖拽造成的螺旋撕裂。这种伤,传统再植成功率不足三成。但陈松盯着胶片看了足足一分半钟,忽然问:“断肢还在冰盒里?”“在!刚接过来,零下4c恒温。”“通知手术室,清空三号间。巡回护士换李敏——她手稳,不怵血。”戴临坊立刻弹起来:“等等!陈老师,您真要接?”“接。”陈松转身,从白大褂内袋掏出那支旧钢笔,在胶片背面空白处快速画了三道线:一道沿腓肠肌内侧缘,一道绕胫骨平台下缘,第三道斜穿断面最碎的区域。“血管吻合走腓动脉穿支旁路,神经用反向尺神经移植桥接,骨缺损……用自体髂骨+生物陶瓷支架填充。”他抬眼,目光扫过三人,“但关键不在这里。”他指尖点在胶片上一处微小的阴影:“看见没?胫骨远端内侧,有个0.8毫米的骨痂芽。说明受伤前,他这条腿就有过轻微应力性微骨折,正在自我修复。这意味着他的成骨细胞活性、局部微循环基础,比普通人强。”薛云飞凑近,眼镜几乎贴上胶片:“这……这也能看出来?”“不是看出来的。”陈松把胶片翻转,背面是他刚画的三道线,墨迹未干,“是算出来的。他三个月前体育课扭过脚,拍过X光,报告写着‘未见明显骨折’——但那个位置,就是现在骨痂芽所在点。”他顿了顿,“人体不会撒谎。它悄悄修过的路,就是我们该借的桥。”戴临坊默默把手里橘子皮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张波远已经快步出门打电话。薛云飞打开电脑调出患者既往病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陈松没动,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匆匆赶来的担架车。车轮碾过积水路面,溅起细碎水花,在正午阳光下亮得刺眼。他忽然想起陆成电话里最后那句方言:“他硬是胆子天大!”是啊,胆子大。可这胆子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是谢苑安在实验室通宵改第三十七版缝合方案时,递给他的一杯冷掉的茶;是罗薇佳第一次主刀显微神经吻合失败后,在洗手池前蹲了二十分钟,出来时眼睛红肿却笑着递来一张纸:“陈老师,这是我重新画的神经束膜分层解剖图,您帮我看看漏了几层?”;是张波远为验证一个抗凝方案,连续七天抽自己静脉血监测INR值,胳膊上青紫交叠,还开玩笑说:“陈老师,您下次找志愿者,算我一个,我这血管耐造。”胆子大,是因为身后站着一群把命焊在显微镜上的人。手机又震。是陆成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来了。”后面跟着个定位——湘州机场T2航站楼到达层。陈松回:“三号手术间,等您主刀。”对方秒回:“主刀?我给你递器械。”陈松笑了,把手机扣在桌上,抓起听诊器往脖子上一挂,金属冰凉。他推开门,走廊灯光倾泻进来,照亮他白大褂下摆一丝不苟的折痕。“走。”他对张波远说,“去三号间。告诉器械护士,显微器械全上——双极电凝调到最小档,血管夹备五种规格,神经外膜缝合线用11-0,骨科钻头选0.6毫米。”戴临坊追上来:“陈老师,那孩子……真能保住腿?”陈松脚步未停,声音平静:“能。因为他的骨头记得怎么长,他的血管记得怎么连,他的神经记得怎么找路回家。”他侧过脸,走廊灯光勾勒出下颌线,“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别挡着它们。”电梯门缓缓合拢。金属门映出陈松的身影,也映出他身后张波远、戴临坊、薛云飞三人并肩而立的剪影。四个人,八条腿,影子在光洁地面上融成一片浓重的黑,稳稳托住上方那片明亮的白。手术室门牌上的“三号”二字在灯光下泛着哑光。陈松伸手推门,门轴发出极轻的“咔哒”声。门内,无影灯已亮起,光柱垂直投射在铺好的手术单上,像一道无声的宣誓。他走进去,反手关门。门合拢的刹那,走廊尽头窗外,一架银色客机正刺破云层,机翼在阳光下划出锐利弧线,朝这座南方小城,平稳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