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微光透过地牢高处狭窄的气窗,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浅淡的光斑。苏喆保持着盘坐的姿势,整夜未眠。并非不能入睡,而是不愿浪费这宝贵的时间。
初步唤醒的灰骑士血脉如同涓涓细流,缓慢而持续地温养着他虚弱的身体。一夜的冥想与“大地共鸣”,让他对这座城堡的感知更加清晰。他能“听”到清晨时分城堡逐渐苏醒的种种动静:厨房炉火点燃的噼啪声、水井轱辘转动声、士兵换岗时铠甲摩擦声、马厩里马匹的响鼻……这些声音并非真的传入耳中,而是通过脚下岩石传导的震动,经由血脉共鸣转化成的感知。
这是一种极其玄妙的状态。城堡仿佛成了一个活体,而他通过血脉连接,成为了这个活体的一部分神经末梢。
就在这沉浸式的感知中,一阵有别于日常的、更加整齐沉重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从城堡大门方向传来,沿着主干道逐渐靠近内堡广场。
来了。
苏喆缓缓睁开眼睛,眸中清明如水。观察使彼得·温斯顿爵士,到了。
* * *
荆棘堡的正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
一支约三十人的队伍井然有序地进入城堡。队伍前方是四名骑乘着披甲战马、举着带有温斯顿家族纹章(交叉的剑与法典)旗帜的骑士开道。中间是一辆装饰朴素但坚固的黑色马车。马车前后各有十余名全副武装、纪律严明的步兵护卫。
队伍在城堡主楼前的广场停下。马车门打开,一位年约五十、头发灰白、面容严肃刻板、穿着深蓝色绣银纹礼服的中年贵族走了下来。他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迎接的人群和城堡环境时,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
雷蒙德早已率领一众封臣和骑士在台阶前等候。他今天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骑士礼服,努力想展现出代理领主的威严,但在彼得爵士那古板而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仍不免显得有些局促。
“荆棘堡代理领主,雷蒙德·克雷夫,率众恭迎温斯顿观察使阁下。”雷蒙德上前一步,按照贵族礼仪行礼。
彼得爵士微微颔首,回以标准但疏离的礼节:“彼得·温斯顿,奉伯爵领摄政会议之命,前来观察并确保荆棘堡领地的‘特殊情况’得到合法、公正的处理。”他的声音平稳,咬字清晰,每个词都像经过丈量。
“感谢摄政会议的关怀。”雷蒙德侧身引路,“旅途劳顿,请阁下先至客房休息,稍后再……”
“不必。”彼得爵士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广场周围神色各异的士兵和远处探头探脑的仆役,“我先需要了解基本情况。现任荆棘堡伯爵,洛伦·荆棘,现在何处?”
雷蒙德心中一紧,面上维持着肃穆:“伯爵……洛伦·荆棘,因涉嫌严重罪行,目前被拘押于城堡地牢,以确保调查的顺利进行和领地的安全。”
“罪名?”彼得爵士追问,目光如锥。
“勾结魔族,出卖边境利益,以及……意图谋害忠于领地的骑士。”雷蒙德沉声道,同时示意哈罗德法官。
哈罗德连忙上前,躬身递上早已准备好的羊皮卷宗:“尊敬的观察使阁下,这是目前收集到的部分证据材料和证人证词摘要。完整的卷宗和所有证物已封存,随时可供阁下查验。”
彼得爵士接过卷宗,并未立刻翻阅,而是继续问道:“拘押程序?谁下的命令?依据哪条领地律法或传统?”
一连串的问题直指核心。雷蒙德额头微微见汗,他没想到这位观察使如此急切且细致。
“是……是由我,联合几位深感忧虑的封臣及骑士,在掌握了初步证据后,依据《边境领主紧急事态处置条例》第三款,临时采取的紧急措施。”雷蒙德一边回答,一边看向哈罗德。
哈罗德连忙补充:“是的,阁下。该条例规定,当领主行为严重危害领地安全且证据确凿时,首席封臣及领地法官有权在征得半数以上有表决权封臣同意后,暂时限制领主人身自由,并立即向上级贵族机构报备。我们已于五日前向伯爵领发送了紧急文书。”
彼得爵士不置可否,只是将卷宗夹在臂下,目光再次扫视全场:“带我去地牢。我要见见这位被指控的伯爵。”
“这……”雷蒙德脸色微变,“阁下,地牢环境污秽,且犯人目前情绪不稳,恐怕……”
“带路。”彼得爵士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目光中的威严让雷蒙德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是,阁下。请随我来。”雷蒙德只能硬着头皮,亲自在前引路。
一行人穿过城堡主楼,走向通往地牢的阴暗通道。彼得爵士的贴身护卫紧随其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其他封臣和骑士面面相觑,也只得跟上。葛瑞森商人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眼中闪过一丝不安。哈罗德法官则加快了脚步,试图更靠近彼得爵士,随时准备解释。
* * *
地牢深处,苏喆早已通过大地共鸣感知到了上面的动静。他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衣衫,将铁链调整到不至于太过狼狈的位置,然后缓缓站起身。一夜的冥想和血脉温养,让他的气色比昨日稍好,眼神也更加沉静。他刻意收敛了那丝刚刚觉醒的血脉气息,让自己看起来依旧虚弱,但绝非崩溃。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火把的光亮驱散了地牢通道的黑暗。
牢门被打开,一行人出现在门口。
苏喆抬眼望去,目光首先落在了被众人簇拥在前的彼得·温斯顿爵士身上。那严肃古板的面容,一丝不苟的着装,锐利审视的眼神,都与他从阿尔弗雷德信息中推测的形象吻合。更重要的是,苏喆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秩序”的气息——不是力量上的强大,而是精神层面对于规则、律法的绝对信奉和坚守。这种气质,在某些方面与“统治魅力”中对“秩序”的驾驭有相通之处。
雷蒙德站在彼得爵士身侧稍后的位置,脸色不太好看。
“洛伦·荆棘伯爵?”彼得爵士开口,声音在地牢中回荡。
“我是洛伦·荆棘。”苏喆平静地回答,微微颔首,维持着贵族基本的礼仪,尽管身处牢狱。“欢迎来到荆棘堡,温斯顿爵士。很遗憾以这种方式与您会面。”
不卑不亢,没有哭诉,没有激动,甚至带着一丝属于领主的、程式化的问候。这反应让彼得爵士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他见过的落难贵族不少,如此镇定的不多。
“我受伯爵领摄政会议委派,前来调查关于你的指控。”彼得爵士公事公办地说道,“你有什么需要陈述的吗?”
“指控是污蔑,爵士。”苏喆的声音清晰而稳定,“雷蒙德骑士长,以及几位联合起来的封臣,为了篡夺荆棘堡的统治权和财富,编造了这些罪名。”
“证据呢?”雷蒙德忍不住厉声插话,“那些证人证词,那个魔族护符,都是铁证!”
苏喆看向雷蒙德,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的冰冷:“证人可以收买,证物可以伪造。真正的证据,是动机和行为逻辑。我为何要勾结魔族?出卖边境对我有何好处?一个连自己封臣都无法有效统御的懦弱伯爵,有什么资格和筹码让魔族青睐?”
他转向彼得爵士:“爵士,一个最简单的逻辑:如果我真有能力勾结魔族、策划阴谋,又怎会如此轻易地被自己的侍卫长囚禁于此,毫无反抗之力?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彼得爵士目光微动,但表情依旧严肃:“指控方提供的证据链,从表面上看是完整的。你需要提出反证,或指出其中的重大漏洞。”
“漏洞很多。”苏喆冷静地列举,“第一,所谓我与魔族接触的证人,都是行踪不定的商队护卫,他们的证词高度一致却缺乏细节,像是背诵好的剧本。第二,那个魔族护符出现在我的寝室,但我寝室的守卫由雷蒙德负责,他有充分的机会放置。第三,关于我‘出卖边境利益’,指的是与黑森林男爵的领土纠纷。我当时的退让提议,是在评估了双方实力、为避免无谓流血和领地损失后做出的保守决策,这与我性格中的怯懦部分相符,但绝不等同于‘出卖’。相反,雷蒙德骑士长与黑森林男爵之间是否存在超出正常边境交涉的秘密往来,尤其是关于灰岩山脉铁矿的交易,更值得调查。”
“你血口喷人!”雷蒙德脸色涨红。
苏喆不理他,继续对彼得爵士说道:“爵士,我请求行使《贵族基本权利宪章》中,关于被指控贵族的三项权利:第一,由观察使或更高级贵族主持的公开、公正审判;第二,允许我指定辩护人或自行收集有利于我的证据;第三,在最终判决前,应给予我符合身份的拘禁条件。”
彼得爵士沉默了片刻,地牢中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他仔细审视着苏喆,似乎在衡量他话语中的分量和真实意图。
“你的请求,部分合理。”彼得爵士终于开口,“公开审判势在必行,日期已定。在审判前,你仍须拘押,但可改善拘禁条件。至于自行收集证据……”他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雷蒙德,“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可以由我的护卫陪同,在指定时间、指定范围内进行有限度的调查。但你指定的辩护人,需经过我的审核。”
“感谢您的公正,爵士。”苏喆微微躬身。这个结果已经比预想的好。获得了有限的调查权和改善的拘禁条件,更重要的是,在彼得爵士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并展现了与他“懦弱”名声不符的冷静与逻辑。
“我会调阅所有卷宗和证物。”彼得爵士对雷蒙德说道,语气不容置疑,“审判将在两日后于城堡广场公开举行。在此期间,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触洛伦伯爵,也不得对现有证据做任何改动。明白吗?”
“是,阁下。”雷蒙德低下头,咬牙应道。
彼得爵士最后看了苏喆一眼,转身离去。一行人跟着离开,地牢重归昏暗。
苏喆缓缓坐下,心中快速盘算。彼得爵士是个严格按规矩行事的人,这既是限制,也是机会。只要他能找到规则内的破绽,或者提供足够有说服力的反证,就有翻盘的可能。
改善的拘禁条件,意味着他可能会被转移到条件稍好的地方,也可能获得与阿尔弗雷德或其他有限人员接触的机会。这是收集信息、传递指令的关键窗口。
而“有限度的调查”,则是他验证某些猜想、寻找“初代灰骑士密室”线索的绝佳借口。旧哨塔下的敲击声……或许可以借此机会探查。
他闭上眼睛,重新连接大地共鸣,感知着彼得爵士一行人离开地牢后的动向。他们去了主楼,似乎是去查阅卷宗了。城堡内的气氛,因为观察使的到来,明显变得更加微妙和紧张。
暗流,正在表面化的规则之下,更加汹涌地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