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温斯顿爵士的命令得到了迅速执行——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

    苏喆没有被转移出地牢区域，但被换到了地牢上层一个相对“体面”的单间。这里仍有铁栏门锁，但墙壁干燥，有一张铺着干净稻草的木床，一张粗糙的木桌和一把椅子，墙角甚至有一个便桶。一扇稍大的气窗开在高处，能透进更多光线和新鲜空气。

    “伯爵大人，这是观察使阁下的吩咐。”负责转移的士兵语气复杂，少了之前的轻蔑，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拘谨，“每日会有两餐按时送来。观察使阁下说明日会安排您……在监督下进行一些调查。”

    苏喆平静地点点头，走进新囚室。他注意到门外增加了两名守卫，从盔甲纹章看，其中一人佩戴着温斯顿家族的徽记——显然是彼得爵士的直属护卫。这意味着监视更严密，但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雷蒙德的人更难私下做手脚。

    门被重新锁上。苏喆走到床边坐下，感受着身下稻草的干燥与粗糙。环境改善了，但危机并未解除。两天后的公开审判才是真正的生死关。

    他闭上眼，再次连接大地共鸣。新的囚室位于地牢上层，更靠近城堡的主体结构，感知到的信息更加丰富和清晰。

    城堡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他能感受到它的“心跳”——那些日常活动的震动，也能感受到它“血液”的流动——人员在不同区域的移动。通过长时间静心分辨，他逐渐能区分出不同类型的震动：士兵整齐的巡逻步伐、仆人匆忙的细碎脚步、马蹄在庭院石板上嘚嘚的声响……

    他还尝试将感知向更深处延伸，试图捕捉昨夜旧哨塔方向那神秘的敲击声，但此刻那里一片寂静。

    就在他沉浸于感知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富有特定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这脚步声很轻，刻意放慢，带着一种年长者特有的拖沓，但在苏喆的感知中却异常清晰——是阿尔弗雷德！

    脚步声停在门外不远，似乎在与守卫交谈。

    “……观察使阁下允许给伯爵大人送些干净的衣物和被褥，这是清单……”阿尔弗雷德苍老的声音传来。

    “检查。”温斯顿家族的护卫声音刻板。

    一阵翻动的窸窣声。

    “可以进去，但时间不能太长。我们必须在场。”护卫说道。

    “是，是，感谢大人通融。”阿尔弗雷德谦卑地回答。

    铁锁打开，门被推开。阿尔弗雷德抱着一个布包裹，低着头走了进来。两名护卫一左一右站在门口，目光如炬地盯着室内。

    苏喆站起身。老管家看起来比昨日更加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压抑的激动和希望。他快步走到苏喆面前，微微躬身：“少爷，老仆给您送些东西。”

    “辛苦你了，阿尔弗雷德。”苏喆温和地说，同时伸出手，看似要去接包裹。

    两人的手在包裹下极短暂地接触了一瞬。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冰凉、坚硬、细小如指甲盖的东西，被阿尔弗雷德巧妙地塞进了苏喆的掌心。动作隐秘至极，门口的护卫毫无察觉。

    苏喆面不改色地接过包裹，手指收拢，将那细小物件握住。触感像是金属片，边缘有刻痕。

    “少爷，您的气色……似乎好些了。”阿尔弗雷德仔细打量着苏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昨夜他见到的少爷虽然镇定，但难掩虚弱颓唐，而此刻，苏喆虽然依旧瘦削苍白，眉宇间却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与力量感，仿佛一座风雨中悄然生根的山岩。

    “地气养人。”苏喆含糊地应了一句，随即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快速说道，“明天调查，重点在旧哨塔区域和城堡仓库近年铁器出入记录。小心雷蒙德灭口或伪造证据。观察使重程序，证据链的‘合理怀疑’比完美反证更有效。”

    阿尔弗雷德眼神一凛，重重地、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好了，时间到了。”门口的护卫催促。

    阿尔弗雷德最后看了苏喆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信任和决绝，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门重新锁上。苏喆走回床边坐下，背对着门口，借着整理包裹的动作，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灰扑扑的金属徽记。徽记造型古朴，是一面盾牌嵌入山岩的图案，边缘磨损严重，但刻痕依然可辨——正是荆棘家族最古老版本的纹章，也是初代灰骑士的标志。

    徽记背面，用极细微的刻痕，刻着一个箭头和一个数字“VII”。

    苏喆心中一动。箭头指向……他回忆城堡的方位，旧哨塔大概在西北方向。数字“VII”代表什么？第七代领主？第七级台阶？还是某种密码？

    他将徽记小心地藏入怀中破旧内衣的夹层。这很可能是阿尔弗雷德从旧藏书室或某个隐秘处找到的线索，指向初代灰骑士的密室。

    接着，他打开包裹，里面是两套干净的亚麻内衣，一件厚实的旧羊毛斗篷，还有一条虽然陈旧但厚实干净的毛毯。在毛毯的折叠处，他摸到一块被小心缝进去的、拇指大小的硬物。拆开缝线，里面是一小片风干的肉脯和几块粗糖。这是宝贵的能量补充。

    苏喆将肉脯和糖块收起，披上斗篷，铺好毛毯。身体的温暖和能量的补充，让他能更持久地维持感知和思考。

    他重新盘坐，一边缓慢咀嚼着肉脯，一边继续通过大地共鸣感知城堡的动态。

    彼得爵士和他的随从似乎在主楼的书房或议事厅驻扎下来了，那里人员进出频繁，气氛严肃。雷蒙德等人则显得焦躁，活动轨迹集中在他们自己的住处和城堡的几个要害地点，如仓库、武器库。

    到了午后，苏喆捕捉到一阵异常的动静。一队约五六人，脚步沉重急促，从城堡侧门方向快速移动，似乎在搬运什么重物，目的地是城堡后方的旧仓库区。从震动的特点判断，搬运的东西是金属制品，而且数量不少。

    “铁器？”苏喆想起了自己之前对彼得爵士提到的“铁矿交易”。雷蒙德莫非在紧急转移或隐藏证据？

    他集中精神追踪那队人的动向。他们进入旧仓库区后不久，又有一队人从主楼方向过去，似乎是哈罗德法官带着人。两拨人在旧仓库区停留了约半个时辰，然后各自散去。

    “看来我的指控引起了他们的警觉，正在处理手尾。”苏喆暗忖，“旧仓库区……还有旧哨塔……这两个‘旧’地方，似乎都藏着秘密。”

    夜幕再次降临。

    城堡并未因为观察使的到来而平静，反而像一锅表面平静、内里却加速沸腾的水。各种细碎的动静在黑暗中蔓延：加强的巡逻、隐秘的会面、物品的转移、低声的争执……

    苏喆如同一只潜伏在网中央的蜘蛛，通过大地共鸣这张无形的网，感知着每一丝震颤。他将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分析：

    ——雷蒙德与葛瑞森商人在马厩后的阴影里短暂密谈，语气激烈。

    ——哈罗德法官深夜仍带着书记官在书房整理文件，灯火通明。

    ——彼得爵士的护卫增加了夜间巡逻的范围，特别是地牢和主楼附近。

    ——阿尔弗雷德的身影曾出现在厨房附近，与一个老厨娘有过短暂接触。

    ——旧哨塔方向，在接近子夜时，再次传来了那极其微弱、但被苏喆敏锐捕捉到的敲击声！这次持续了约十几下，间隔规律，更像是一种信号或尝试。

    苏喆默默记下这一切。他体内的灰骑士血脉，在持续的冥想和与大地的共鸣中，那丝暖流变得更加明显，虽然依旧微弱，却已能缓慢滋养身体，并让他的感知越发敏锐。

    他意识到，这种血脉力量或许在战斗方面平平无奇，但在“掌控领地”方面，却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它能让他与土地、城堡建立深层联系，感知异常，甚至……影响人心？他想起白天面对彼得爵士时，那种试图通过语言、气势和血脉中蕴含的“守护”意志去影响对方判断的感觉。虽然效果微弱，但方向是对的。

    “统治魅力”，或许就是这种血脉力量的终极体现之一。

    时间在寂静与暗流中流逝。当气窗外透进灰白色的晨光时，苏喆知道，关键的一天到来了。

    今天是观察使允许他进行“有限度调查”的日子。他必须利用这个机会，找到足以在审判中翻盘的线索，或者至少，制造出足够分量的“合理怀疑”。

    他换上了阿尔弗雷德送来的干净内衣，披上斗篷，静静等待着。

    不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钥匙开锁的声音。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不是普通守卫，而是彼得·温斯顿爵士本人，和他的一名贴身护卫。爵士依旧穿着严肃的礼服，面容刻板。

    “洛伦伯爵，按照约定，你今天可以在监督下进行调查。”彼得爵士语气平淡，“你有两个时辰。范围限于城堡主体建筑、庭院及周边附属建筑，不得离开城堡外墙。我的护卫会全程跟随。你想从哪里开始？”

    苏喆站起身，抚平斗篷的褶皱，目光平静地迎向彼得爵士。

    “感谢您的安排，爵士。”他缓缓说道，声音在清晨的囚室里清晰而沉稳。

    “我想先去旧哨塔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