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仓库区位于主堡西侧，由几座坚固的石砌库房和一座两层楼的账房组成。这里是整个领地物资流转的核心，平日里人员进出频繁，此刻却显得有些冷清——显然，观察使的到来和即将到来的审判，让许多日常事务都停滞了。

    苏喆和詹姆斯走向那座账房小楼。楼前站着两名守卫，看装束是雷蒙德的人，见到他们过来，立刻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戒备的神色。

    “站住！仓库重地，闲人免入！”一名守卫喝道。

    詹姆斯亮出彼得爵士的手令：“奉温斯顿观察使之命，陪同洛伦伯爵查阅铁器出入记录。让开。”

    守卫凑近仔细看了看手令，又瞄了一眼苏喆，脸上闪过犹豫，但还是硬着头皮道：“账册由哈罗德法官大人亲自管理，需要他的许可才能……”

    “手令就是许可。”詹姆斯语气强硬，“还是说，你们认为观察使阁下的命令，不如哈罗德法官的一句话？”

    守卫脸色一白，不敢再阻拦，只得让开道路，其中一人匆匆向主楼方向跑去，显然是去报信了。

    苏喆看在眼里，不动声色。雷蒙德阵营的反应速度很快，阻挠也在意料之中。

    账房一层是个空旷的大厅，摆着几张长桌，几个书记官模样的人正埋头整理着什么，见他们进来，都停下动作，神色各异地望过来。空气中弥漫着羊皮纸、墨水和陈年灰尘的味道。

    “铁器出入记录在哪？”詹姆斯问其中一个年长的书记官。

    那书记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紧张地搓着手：“这个……近三年的记录都在二楼档案室。但钥匙在哈罗德法官那里，而且……”

    “带我们上去。”詹姆斯打断他，“没有钥匙，就找管档案的人。”

    书记官无奈，只得引着他们走上狭窄的木楼梯。楼梯吱呀作响，二楼光线昏暗，只有几扇小窗透进光来。这里堆满了高高的木架，上面塞满了一卷卷羊皮纸和账册，空气更加沉闷。

    一个干瘦、佝偻的老头坐在角落一张小桌后，正就着油灯费力地抄写着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神采。

    “老科尔，这几位大人要查近三年的铁器出入记录。”书记官说道。

    老科尔慢吞吞地站起来，颤巍巍地从腰间摸出一大串钥匙，也没多问，走到一排架子前，摸索着打开一个带锁的大木箱，从里面抱出几大卷厚重的羊皮纸册。

    “都在这里了。月度汇总和详细流水。”老科尔的声音沙哑，将账册放在旁边一张积满灰尘的长桌上。

    苏喆走上前，詹姆斯紧随其后。书记官和老科尔退到一边，低声交谈着什么。

    苏喆没有立刻翻阅，而是先观察这些账册的外观。羊皮纸边缘磨损程度不一，墨迹新旧也有差别。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是最近一个季度的流水账。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物品名称、数量、经手人、用途等等，格式倒是规整。

    他快速浏览。上面记载的大多是农具、马蹄铁、日常维修用铁料等，数量平稳，没有特别异常。但他注意到，记录中关于“军械维护及补充”的铁料消耗，在过去一年里有几次明显的峰值，超出了正常巡逻和训练的消耗量。而这些峰值的经手人签名，大多是“雷蒙德·克雷夫”或他指定的下属。

    “詹姆斯先生，”苏喆指着其中一条记录，“去年秋季这次‘箭镞补充’和‘铠甲维修’，耗铁量几乎是平时半年的量。那段时间，领地有大规模军事行动吗？”

    詹姆斯看了一眼，摇头：“我不清楚。但去年秋季边境相对平静，没有战报。”

    苏喆点点头，又翻开更早的账册。他看得很快，凭借来自校园学霸界的强化记忆和逻辑思维，以及历史谋士界对数据信息的敏感，迅速在脑海中构建着一个简略的模型。

    时间一点点过去。楼下传来脚步声，哈罗德法官带着两个随从急匆匆赶了上来。他脸色不太好看，但看到詹姆斯和苏喆已经在查阅账册，只得强压不满，挤出一丝笑容。

    “伯爵大人，詹姆斯护卫，查阅账册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也好安排人协助。”哈罗德皮笑肉不笑地说。

    “观察使阁下的手令就是通知。”苏喆头也不抬，继续翻看账册，“哈罗德法官来得正好，我正有些疑问想请教。”

    哈罗德走到桌边：“哦？什么疑问？”

    苏喆指着几处记录：“这里，还有这里，这几笔大额铁料出库，用途标注都是‘军械补充’或‘边境防卫储备’，经手人都是雷蒙德骑士长。但根据我的记忆，以及刚才詹姆斯护卫的确认，对应时间段领地并无大规模战事或边境冲突。这些多出来的铁料，流向哪里了？”

    哈罗德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下来：“伯爵大人有所不知，灰岩山脉边境一向不太平，小股魔族骚扰、盗匪活动时有发生。雷蒙德骑士长未雨绸缪，加强武备，也是职责所在。至于具体消耗细节，军械库那边有更详细的记录，这里只是总账。”

    “是吗？”苏喆合上账册，看向哈罗德，“那么，近两年领地自产铁矿石的产量和售出记录，也请一并拿来吧。我想对比一下，流出的铁料，是否超出了我们自身的产出能力。毕竟，如果自身产量不足，却有大笔铁料‘未雨绸缪’，那就很有趣了，不是吗？”

    哈罗德额头冒出一层细汗：“这个……矿产记录属于另一套账目，今天恐怕……”

    “就在这栋楼里吗？”苏喆追问，目光平静却带着压力。

    “……在。”哈罗德艰难地点头。

    “那就拿来。”苏喆的语气不容置疑，“既然要查，就查个清楚。还是说，哈罗德法官觉得，这些记录有什么不方便示人的地方？”

    “当然没有！”哈罗德立刻否认，转身对身后的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随从快步下楼。

    等待的间隙，苏喆看似随意地走到窗边，望向仓库区。他的手掌轻轻搭在陈旧的木窗框上，灰骑士血脉微微运转，大地共鸣悄然延伸。

    他“看”到的不是景象，而是流动的“痕迹”。

    仓库区的几座库房，在他的感知中呈现出不同的状态。有的库房“气息”平稳，储存着粮食、布匹等日常物资。但其中一座位置较偏、看起来更坚固的库房，却给他一种“空洞”与“残留”交织的复杂感觉——那里近期曾有大量金属物资存放，但现在几乎被搬空了，只剩下零星一点。搬运的痕迹很新，就在这一两天内！

    而且，从这座库房延伸出去的、通往城堡后门方向的路径上，还残留着较重的马车辙印和密集脚印的震动余韵。

    果然在转移证据！

    苏喆心中冷笑。雷蒙德动作很快，但仓促之下，痕迹是抹不干净的。尤其是对于能通过大地共鸣感知“历史震动”的他来说。

    不一会儿，随从抱着几卷更厚重的账册回来了。哈罗德亲自接过，放到桌上，脸上重新挂起职业化的笑容：“伯爵大人，这是灰岩山脉三处矿场近两年的产量、领地自用及对外售出明细。请过目。”

    苏喆回到桌边，开始对照查看。他翻动账册的速度依然很快，哈罗德和旁边的书记官、老科尔都看得有些心惊——这种阅读和心算速度，绝非常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喆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詹姆斯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目光在苏喆和账册之间移动，眼中也渐渐多了些思索。

    终于，苏喆停了下来，手指点在最后一份账册的某一页上。

    “找到了。”他轻声说，语气却让哈罗德心头一紧。

    “近十五个月来，灰岩山脉二号矿场的‘优质铁矿石’对外售出记录，有七批次。购买方记录均为‘行商约翰逊’。”苏喆缓缓说道，“但有趣的是，这七批售出的总量，与同期领地‘军械补充及储备’所消耗的铁料总量，以及城堡铁匠铺实际用铁量之间，存在一个大约三成的差额。这个差额，恰好与城堡仓库近期‘常规损耗’及‘临时调拨’的铁料数量总和……基本吻合。”

    他抬起头，看向脸色开始发白的哈罗德：“哈罗德法官，你能解释一下吗？为什么我们卖出去的铁矿石，经过冶炼加工后，最终会有相当一部分，又作为‘损耗’和‘调拨’从我们的仓库里消失？这些铁，到底去了哪里？那个‘行商约翰逊’，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商人吗？还是说……他代表的是某个急需铁料、却又不想留下正式交易记录的邻居？比如……黑森林男爵？”

    “这……这只是巧合！账目繁杂，有些损耗和调拨是正常的！至于购买方，我们只管售出，不管买家用途……”哈罗德强自辩解，但声音已经有些发虚。

    “巧合？”苏喆拿起羽毛笔，在一旁的空白草纸上快速写下一串数字，“需要我把这七批次交易的时间、二号矿场那段时间的实际产量波动、边境巡逻队那段时间的异常调动记录、以及黑森林男爵领地上同期新建的几处冶铁工坊的传闻，都联系起来，画一张时间关联图给你看吗？”

    他每说一句，哈罗德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事情，单独看或许没什么，但被苏喆这样有条理地串联起来指向同一个结论，其杀伤力是惊人的。这已经超出了“合理怀疑”的范畴，直指核心——雷蒙德在盗卖领地战略物资给敌对邻居！

    “我……我需要核查……这些数据可能……可能有误……”哈罗德语无伦次。

    “那就好好核查。”苏喆放下笔，声音转冷，“在观察使阁下和明天的公开审判上，我希望看到一个清晰、完整、没有‘巧合’和‘误差’的解释。”

    他不再看哈罗德，转向詹姆斯：“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了。”

    詹姆斯点点头，深深地看了冷汗涔涔的哈罗德一眼，转身带路。

    走下账房小楼时，苏喆感觉怀中那枚古徽记似乎又微微热了一下。他抬头，目光似无意地扫过仓库区那座“空洞”的库房，又望了一眼远处北侧山崖边的旧哨塔。

    铁证与密室，明线与暗线。

    棋盘上的棋子，已经越来越多地落入他的节奏。

    明天的审判，不会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