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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0章 西幻领主界(八)
    黄昏的余晖透过气窗,在囚室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斜影。

    苏喆坐在木床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闭目养神。身体依旧被镣铐束缚,但精神却异常清晰、锐利。白天的调查收获颇丰,但同时也引来了更强烈的反噬。

    他能通过大地共鸣清晰地感知到,整个城堡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涟漪正在不断扩散、加剧。

    主楼议事厅方向,彼得·温斯顿爵士的临时住所,人员进出频繁。哈罗德法官在下午晚些时候面色苍白地去了一趟,逗留了很长时间才出来,脚步虚浮。显然,账册上的问题已经被正式摆到了观察使面前。

    雷蒙德及其核心党羽所在区域,气氛则更加阴沉压抑。苏喆感知到几次小规模的、带着怒气的聚集和争论,甚至还隐约捕捉到器皿摔碎的清脆震动。恐慌和愤怒正在他们中间蔓延。

    城堡的其他角落,各种细碎的动静也多了起来。仆役们的交头接耳,士兵巡逻时更加刻意的挺胸抬头和警惕眼神,厨房里比平时更晚熄灭的炉火……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感笼罩着荆棘堡。

    “铁证已经抛出,他们必然会反扑。”苏喆心中冷静地分析,“明日的审判,将不再是简单的指控与辩护,而是一场全方位的对决。雷蒙德可能会采取几种手段:第一,彻底否认账目问题,反咬我诬陷或账目本身有误;第二,加紧收买或威胁关键证人,确保‘勾结魔族’的证词无懈可击;第三,制造意外,让我无法出席审判,或者……让我在审判中‘意外’认罪或死亡。”

    最后一种可能性最大,也最危险。狗急跳墙,何况雷蒙德本就是心狠手辣之辈。

    苏喆摸了摸怀中那枚古老的灰骑士徽记,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微定。白天的调查也让他对灰骑士血脉有了更深的理解。这种力量在战斗上或许不突出,但在感知、防御以及与领地共鸣方面,潜力巨大。他需要尽快掌握更多。

    他再次尝试冥想,调动那丝血脉暖流,与脚下的大地建立更深层的连接。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聆听”城堡的动静,而是试图主动去“沟通”、去“融入”。他想象自己不是这囚室中的囚徒,而是城堡本身,是这灰岩山脉延伸出的一部分。他的心跳与城堡古老的脉动同步,他的呼吸与穿过石缝的气流共鸣。

    渐渐地,一种奇异的体验产生了。他感觉自己仿佛在“下沉”,又仿佛在“扩散”。意识不再局限于这具身体,而是沿着岩石的纹理、沿着大地无声的波动,缓慢地向四周蔓延。

    他“看到”了石墙内部细微的裂缝,感受到了地基深处岩石的坚实与岁月的重量,“听”到了埋藏在地下深处的、早已被遗忘的古老流水通道干涸的呜咽。

    这种感知比之前的“大地共鸣”更加深入,也更加消耗精神。但与之相应的,体内那丝灰骑士血脉的暖流,似乎也在这深层次的共鸣中,变得稍微茁壮了一丝,流动更加顺畅。

    他甚至隐约感觉到,城堡的某些部分——那些承载了更多灰骑士家族历史与誓言的特定地点,如初代礼拜堂、誓言大厅、旧哨塔基座——似乎对他这种深层次的共鸣,产生了微弱的“回应”。那是一种模糊的、亲切的接纳感。

    “统治魅力,始于被土地接纳。”苏喆心中明悟更深。

    就在他沉浸于这种玄妙状态时,囚室外的走廊传来了熟悉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阿尔弗雷德又来了。这次,跟随他的还有一名彼得爵士的护卫,脚步声沉重而规律。

    门锁打开,老管家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护卫站在门口监视。

    “少爷,该用晚餐了。”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他放下食盒,动作显得有些迟缓。

    苏喆睁开眼,注意到阿尔弗雷德的眼神比白天更加疲惫,但深处却燃烧着一簇更加坚定的火焰。他的左手似乎有些不自然地蜷缩着。

    “阿尔弗雷德,你脸色不太好。”苏喆说道,同时伸出手去接食盒。两人的手指再次在食盒下方极短暂地接触。

    这一次,阿尔弗雷德塞过来的不是小物件,而是一张紧紧卷起、边缘粗糙的细小羊皮纸卷。交接完成得无声无息。

    “老仆没事,只是有些累了。”阿尔弗雷德勉强笑了笑,打开食盒,里面是简单的黑面包、豆子汤和一小块乳酪,比之前的囚饭要像样些。“少爷,明天……您一定要保重。”

    他的话意味深长。

    “我知道。”苏喆点点头,拿起面包,慢慢地吃着。他的动作掩护着将那张小羊皮纸卷巧妙地滑入袖口的褶皱中。

    阿尔弗雷德没有久留,收拾了一下便退了出去。门重新锁上。

    苏喆迅速吃完简单的晚餐,然后背对着门口,借着整理毯子的动作,取出了袖中的纸卷,就着气窗透入的最后天光展开。

    纸卷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仓促写就:

    “少爷万安。哈罗德见观察使后,雷蒙德暴怒。彼等已知铁料事难掩,决意铤而走险。今夜或将有变,目标恐是您或证人。观察使方面,对账目疑点已起疑,但更重‘魔族勾结’铁证。关键证人‘瘸腿罗格’(商队护卫)已被严密控制,其家人被挟。另,黑森林方向有不明骑队活动,人数约二十,意图不明。老仆已尽力联络旧人,然可信者寥寥。旧哨塔下之秘,或关联初代‘灰岩誓约’之核心,破局关键或在‘誓言重现’。万望谨慎,性命为重。仆阿尔弗雷德泣告。”

    信息量巨大!

    苏喆眼神锐利如刀。雷蒙德果然要狗急跳墙,可能今夜就会动手。目标可能是自己,也可能是那个关键证人“瘸腿罗格”——杀了他,或者逼他改口,都能让“魔族勾结”的指控失去最直接的人证。

    观察使彼得爵士的态度也在预料之中,他是个规则至上的人,铁料交易虽可疑,但程序上“勾结魔族”的罪名一旦坐实,其他问题都可能被视为枝节或领主失德,不足以推翻核心判决。所以,明天的重点,必须同时打破“魔族勾结”的证据链。

    黑森林男爵的骑队在这个敏感时刻靠近边境,绝对不怀好意。可能是接应雷蒙德,也可能是想趁乱分一杯羹,甚至……如果雷蒙德失败,他们可能以“追捕叛徒洛伦”或“恢复边境秩序”为名直接武装干预!

    局势危如累卵。

    最后,关于旧哨塔的秘密——“誓言重现”?苏喆咀嚼着这个词。结合之前的“血脉共振七次”和“锚定誓言”,他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想。初代灰骑士留下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密室,更可能是一种仪式或考验,重现当年的“灰岩誓约”,或许能引动某种力量或获得某种认可?

    但这需要时间、准备和更强的血脉力量,远水难救近火。

    眼下最迫切的,是度过今晚,并准备好明天的审判。

    苏喆将纸条小心地嚼碎咽下,不留痕迹。他重新盘坐,但这次不再仅仅是冥想感知,而是开始有意识地调动和运转那丝灰骑士血脉的暖流,尝试着让它按照某种在深度共鸣中隐约感知到的、更有效率的路径运行。

    同时,他将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听”上——通过大地共鸣,全力监控着城堡内的每一丝异常震动。

    夜色渐深,城堡逐渐安静下来,但在这寂静之下,暗流汹涌。

    接近午夜时分,苏喆感知到一队约四五人,脚步刻意放轻但依旧带着铠甲轻微摩擦声的队伍,从雷蒙德住所区域悄然出发,没有走向地牢,而是朝着城堡西南角的仆役区而去!

    他们的目标不是自己?是去找那个证人“瘸腿罗格”?还是去对付阿尔弗雷德?

    苏喆心中一紧。他无法离开囚室,也无法传递警告。

    就在这时,另一队更加轻捷、几乎无声的脚步,从主楼方向快速移动,似乎也在向同一区域靠拢!这队人的步伐更加训练有素,节奏一致——是彼得爵士的护卫?

    苏喆屏息凝神,感知全力追踪。

    两队人马在仆役区边缘似乎发生了接触!有极其短暂的、压抑的呵斥和金属轻碰声,但很快平息下去。接着,雷蒙德的人马似乎悻悻地退走了,而彼得爵士的人则在那个区域停留了片刻,然后也返回了主楼。

    一场潜在的灭口或绑架,被观察使的人阻止了?

    苏喆稍稍松了口气。看来彼得爵士并非对雷蒙德的伎俩毫无防备。这位古板的观察使,或许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加敏锐。

    后半夜相对平静,但苏喆能感觉到,城堡各处都弥漫着一种紧张的不眠气息。许多人都知道,明天将决定荆棘堡的未来。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苏喆停止了修炼。他感到精神有些疲惫,但体内的血脉暖流确实壮大了一丝,运转也更加自如。更重要的是,通过一夜的深度共鸣和警戒,他对城堡的“感知”达到了一个新的层次。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城堡内一些主要人员的“情绪场”——不是具体思想,而是一种焦虑、恐惧、期待或冷酷的集体氛围。

    当第一缕晨光再次透进气窗时,囚室的门被准时打开。

    今天站在门外的,除了詹姆斯,还有彼得·温斯顿爵士本人。爵士换了一身更加正式、带有摄政会议徽记的礼服,表情比以往更加严肃。

    “洛伦伯爵,”彼得爵士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公开审判将于两小时后,在城堡广场举行。这是你最后申辩的机会。你有权在审判中陈述、质证、并传唤对你有利的证人——如果你有的话。”

    苏喆站起身,镣铐轻响。他整理了一下阿尔弗雷德送来的干净斗篷,抚平褶皱,然后平静地看向彼得爵士。

    “我准备好了,爵士。”

    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恐惧,没有乞求,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岩石般的沉稳。

    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