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驱散着石壁渗出的寒意,却驱不散众人心头因“黑森林信使”而蒙上的阴霾。
“信使?”阿尔弗雷德眉头紧锁,“在这种时候?是挑衅,还是试探?”
“恐怕兼而有之。”詹姆斯沉声道,“我们刚经历内乱,实力受损,黑森林那条毒蛇肯定觉得有机可乘。”
苏喆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看向老铁匠肯特:“肯特大叔,矿坑的事就按刚才商议的办,先做前期勘察和招募,具体开工等我决定了再通知。你们先去忙吧。”
肯特和老牧师等人知道接下来的话题涉及更高层面的博弈,不是他们能置喙的,便识趣地行礼告退。
书房里只剩下苏喆、阿尔弗雷德和詹姆斯。
“彼得爵士那边怎么说?”苏喆问托德。
“爵士大人只说请您过去商议,语气听起来……不算轻松。”托德回答。
苏喆点点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物。他特意换上了一件略显庄重的深蓝色外套,虽然料子普通,但剪裁合体,配上他沉稳的气质和略显苍白但轮廓分明的面容,已初具一位边境领主应有的仪态。
“阿尔弗雷德,你继续处理重建会的日常事务,物资调配不能停。詹姆斯,加强城堡内外巡逻,尤其是对雷蒙德残余党羽和可能的内应保持警惕。托德,带路,去彼得爵士那里。”
命令简洁清晰,众人领命。
彼得·温斯顿爵士被暂时安排在城堡主楼一间相对完好的客房内。苏喆到来时,爵士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和远处灰蒙蒙的山峦。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贯的严肃,但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洛伦伯爵,请坐。”彼得爵士指了指壁炉旁的椅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想必你已经知道信使的事了。”
“是的,爵士。人已经暂时扣押。”苏喆坐下,语气平静,“您对此有何看法?”
“来者不善。”彼得爵士言简意赅,“黑森林男爵沃尔夫冈·冯·黑森,是个贪婪、精明且毫无信誉可言的边境军阀。他之前与雷蒙德勾结,意图染指灰岩铁矿和荆棘堡的控制权。现在雷蒙德失败身死,他的计划受挫,但他绝不会轻易放弃。”
“信使带来了什么信息?”苏喆问。
彼得爵士从桌上拿起一封用黑色火漆封口、印着狰狞狼头纹章的信件,递给苏喆。“信使坚持要亲手交给你,我让他交出来了。内容……你自己看吧。”
苏喆接过信,拆开封口。信纸是上好的羊皮纸,字迹华丽却透着一股跋扈。内容不长,但措辞极具压迫感:
“致荆棘堡‘现任’领主,洛伦·荆棘阁下:
惊闻贵堡日前发生不幸之内乱,有卑鄙之徒(指雷蒙德)竟伪造证据,勾结黑暗,意图构陷阁下,乃至引狼入室,造成贵我双方边境之动荡与损失。鄙人闻之,深感震惊与遗憾。
雷蒙德此人,曾假借‘贸易’之名,行欺诈之举,致使鄙人领内亦蒙受损失。今其伏法,实乃罪有应得。然,内乱虽平,遗患犹存。据查,有部分参与叛乱之匪徒及来历不明之黑暗生物,于混乱中逃窜,可能已潜入鄙人边境森林,对鄙人领民之安全构成严重威胁。
为维护边境之安宁,防止此类恶徒与黑暗势力流窜为害,鄙人已加强边境巡逻与清剿。但此举耗费甚巨,且贵堡内乱,致使边境信任受损,常规之皮毛、矿石贸易亦受影响。
故,特遣使致意,并提出以下合理建议,以弥合裂痕,重建互信:
一、 荆棘堡需就此次内乱对边境安全造成之负面影响,以及雷蒙德欺诈行为对黑森林领造成之‘损失’,支付总计五千金币或等值铁料的‘边境安宁补偿’。
二、 为便于协同清剿逃犯及黑暗残余,荆棘堡需开放灰岩山脉西侧之‘黑狼隘口’哨所,允许黑森林之巡逻队进入该区域(范围详见附图)进行‘联合巡逻’。
三、 为保证贸易畅通与安全,未来灰岩山脉所产铁矿石之六成,需以‘优惠价格’专售于黑森林领。
若阁下应允上述条款,鄙人愿以骑士荣誉担保,既往不咎,并确保黑森林之剑锋,永不指向荆棘堡之友。
若阁下拒绝……则边境恐再无宁日。届时,任何因流匪、黑暗生物或‘误会’引发之冲突与损失,皆由阁下承担。
静候佳音。
你‘真诚’的邻居,
沃尔夫冈·冯·黑森男爵”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显然对方算准了内乱刚平、百废待兴的时机。
苏喆看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将信轻轻放在桌上。
“赤裸裸的敲诈与领土要求。”彼得爵士的声音带着冷意,“‘黑狼隘口’哨所控制着灰岩山脉西侧一条重要通道,一旦开放并允许他的军队进入,等于将我们西侧门户拱手让人。铁料六成专售,价格由他定,更是扼住了我们的经济命脉。五千金币……我们现在连五百金币的现款都未必拿得出来。”
“他不仅想要钱和资源,”苏喆缓缓道,“更想兵不血刃地取得军事上的优势,为下一步彻底吞并做准备。所谓‘联合巡逻’,不过是武装侦察和建立前进基地的借口。”
“你看得很清楚。”彼得爵士赞许地点点头,“那么,你的打算是?断然拒绝,恐怕立刻就会给他发动边境摩擦甚至小规模入侵的借口。我们现在……确实经不起另一场战争。”
“战争或许无法完全避免,”苏喆目光沉静,“但时间在我们这边。每拖一天,城堡就修复一分,人心就凝聚一分,地气就稳固一分。我们需要时间。”
“你想拖延?”彼得爵士皱眉,“沃尔夫冈不是有耐心的人。”
“不是简单的拖延,”苏喆拿起那封信,“而是……谈判。用谈判争取时间,同时试探他的底线和虚实,或许还能找到一些意料之外的机会。”
“谈判?”彼得爵士有些意外,“你打算答应部分条件?”
“当然不。”苏喆摇头,“但我们可以提出我们的‘版本’。爵士,您作为王国观察使,地位超然,由您来主持这场‘边境纠纷调解’,是否名正言顺?”
彼得爵士眼神一亮:“你的意思是……由我出面,将这次交涉纳入王国边境事务的框架内?这确实可以增加我们的筹码,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约束黑森林男爵的肆无忌惮。毕竟,他再嚣张,也不敢公然无视摄政会议委派的观察使。”
“正是。”苏喆道,“我们可以回复,鉴于事态涉及边境安全与贵族纠纷,兹事体大,需由温斯顿观察使阁下主持,进行正式会谈。地点……可以选在边境线上某个中立地点,比如‘老哨站废墟’。时间,定在十日之后。”
“十日……倒是可以让我们稍作准备。”彼得爵士沉吟,“但对方可能会不满,甚至施加压力。”
“那就让他施加压力。”苏喆语气转冷,“我们刚刚平定内乱,清理叛徒,城堡上下同仇敌忾。他若此时发动攻击,就是公然侵略一个刚刚遭受创伤、正在王国观察使监督下恢复秩序的合法贵族领地。道义上,他先输一着。而且……”
苏喆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信纸上那狰狞的狼头纹章:“我很好奇,他信中提到的‘黑暗生物逃窜’、‘边境安全威胁’,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那个黑袍法师,还有那些魔裔,是否真的与他毫无关系?还是说,他本身就在玩火,试图利用甚至控制黑暗力量?”
彼得爵士面色一凛:“你的怀疑不无道理。与黑暗勾结是重罪,若真有证据……”
“所以,谈判不仅仅是拖延和讨价还价,”苏喆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也是一次近距离观察、试探,甚至……收集证据的机会。黑森林内部,未必铁板一块。巨大的利益面前,贪婪者之间,同样会有裂痕。”
彼得爵士深深地看了苏喆一眼。这位年轻伯爵的心思之缜密,对人性与权谋的洞察,远超他的年龄和阅历。这绝不仅仅是血脉觉醒带来的改变。
“那么,信使如何回复?”
“带他过来。”苏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有些话,需要当面说,才有效果。”
片刻后,托德押着一个穿着黑森林领地常见皮质猎装、身材精瘦、眼神闪烁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男子脸上带着故作镇定的傲慢,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你就是黑森林男爵的信使?”苏喆坐在主位,彼得爵士坐在旁边,语气平淡地问道。
“是的,尊敬的……伯爵大人。”信使勉强行了个礼,目光在苏喆和彼得爵士之间游移,“我奉沃尔夫冈男爵之命,递交信件并提出合理的交涉建议。不知伯爵大人考虑得如何?男爵大人希望尽快得到答复。”
“信,我看过了。”苏喆拿起那封信,语气听不出喜怒,“男爵大人的‘建议’,非常……有创意。”
信使挺了挺胸:“男爵大人是出于对边境安宁的关切……”
“好了,”苏喆打断他,将信递给彼得爵士,“温斯顿观察使阁下也看过了。作为王国摄政会议委派处理此方边境事务的观察使,彼得·温斯顿爵士认为,此事涉及两位合法贵族间的纠纷及可能的边境安全隐患,不宜私下草率决定。”
彼得爵士适时地接口,语气官方式地严肃:“根据《边境贵族争端调解条例》,此类事宜应由上级贵族机构代表或特派观察使主持调解。本使既在此地,责无旁贷。请回复黑森林男爵,十日后,正午时分,于边境‘老哨站废墟’,举行正式会谈。届时,请男爵本人或全权代表出席,就信中提及诸项事宜,以及近期边境不明势力活动等问题,进行磋商。”
信使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搬出王国观察使和正式调解程序这一套。这打乱了他预想的节奏。
“这……男爵大人希望尽快……”
“十日后,是老哨站。或者,男爵可以选择不接受调解。”苏喆的声音冷了下来,“但那样的话,任何未经王国认可的单方面行动,都将被视为对荆棘堡及其宗主国权威的挑衅。后果,请男爵自行掂量。”
信使被苏喆突然释放出的、混合着领主威严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厚重气息(微弱的灰骑士血脉与地脉共鸣)所慑,额头冒汗,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带他下去,给他纸笔,让他把我们的回复写清楚,然后‘护送’他离开城堡,直至边境线。”苏喆对托德吩咐道。
“是!”
信使被带走后,书房内重归安静。
“十日时间,”彼得爵士看向苏喆,“你打算如何准备?”
苏喆走到窗前,望着远方黑森林方向连绵的、颜色更深沉的山峦轮廓。
“练兵,固防,聚人心。还有……我要再去一次旧哨塔下的‘誓言领域’。或许,群山能给我更多启示,关于如何应对贪婪的恶邻。”
他的手指轻轻按在胸口,那里,灰岩心核正传来沉稳而温暖的搏动。
权杖已握在手,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