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一点三十分,天海市中心广场。
平日里这里是市民休闲散步的地方,今天却搭建起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区域。东侧是基金会布置的“未来之味”主舞台:银白色的流线型展台,巨大的LEd屏幕播放着科技感十足的宣传片,身穿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调试各种精密仪器。展台中央是一个全透明的“智能厨房”,里面摆满了常人从未见过的烹饪设备——分子料理机、低温慢煮机、离心分离机、还有一台正在校准的烹饪机器人。
西侧则是“寻味计划”的露天测试区:几张朴素的木桌,上面摆着几百份用牛皮纸袋装好的测试套件。老饕、味觉侦探、甜点师娘和另外几个志愿者正在忙碌,他们在桌上摆放着一个个小碟子,每个碟子里只有一种东西:白糖水、盐水、柠檬水、苦瓜汁、海带汤。简单到近乎简陋。
两个区域之间,隔着一片空旷的广场,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苏喆站在测试区的角落,戴着帽子和口罩,目光扫视着整个广场。他已经看到了至少二十个基金会的人,分散在人群中,有的假装游客,有的拿着专业的拍摄设备。更远处,还有几个穿便衣的人在巡逻,腰间有明显的鼓起——安保人员带了武器。
“林秋。”甜点师娘走过来,压低声音,“刚刚有人来问,能不能提前做测试。我怀疑是基金会派来探底的。”
“按计划来。”苏喆说,“两点准时开始,在此之前,测试套件和溶液都不公开。让所有志愿者互相监督,确保没有任何东西被调包。”
“明白。”
苏喆看向主舞台。周百味已经到了,正站在舞台侧面和陈砚低声交谈。两人都穿着定制的深色西装,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像是已经胜券在握。
赵广明在智能厨房里做最后的准备。他今天没有穿厨师服,而是穿了一件类似实验室白大褂的衣服,胸口绣着基金会的logo。他正在校准一台手持式光谱分析仪,仪器会实时监测食材的成分变化。
而周鹤年……师父还没到。
苏喆看了眼时间,一点四十分。他发了一条信息:“师父,您出发了吗?”
没有回复。
一点四十五分,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基金会的宣传很到位,吸引了大量好奇的市民,还有不少美食博主和媒体记者。智能厨房周围已经围了三四层人,大家都在议论那些从未见过的设备。
“寻味计划”这边也陆续有人来咨询。味觉侦探正在耐心解释:“我们提供免费的味觉基础测试,只需要十分钟,就能了解您的基本味觉敏感度。完全免费,不需要任何个人信息。”
有些人好奇地排队,有些人则摇摇头走开,觉得这“太简单”、“没意思”。
一点五十分。
周鹤年仍然没有出现。
苏喆开始感到不安。他给师父打电话,无人接听。
他看向主舞台,周百味正对着他这边微笑,那笑容里有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
难道……
一点五十五分,广场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周鹤年出现了。
但老人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推着一辆旧式的竹制推车,车上放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陶罐。推车吱呀作响,轮子已经生锈,和周围光鲜亮丽的环境格格不入。更让人惊讶的是,老人身后跟着至少五十个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系着围裙的中年妇女,有穿着校服的学生。他们手里举着简单的牌子,上面手写着:
“真味道,长在记忆里”
“科技再好,做不出妈妈的味道”
“我的舌头,我做主”
这是一支自发的游行队伍,沉默但坚定地穿过广场,来到“寻味计划”的测试区前。
周鹤年停下推车,掀开红布。陶罐里传出浓郁的、温润的香气——是昨晚炖的那锅笋干烧肉,经过一夜的焖制,味道已经完全融合。
“师父……”苏喆迎上去。
“路上遇到些朋友,耽搁了。”周鹤年笑了笑,看向身后的人群,“他们听说我要来,非要跟着。说不能让一个老头子单枪匹马来。”
一个系着围裙的大妈站出来,声音洪亮:“周师傅在我家那条街开了三十年得月居,我儿子从小吃他做的菜长大。现在有人说周师傅的手艺‘过时’了,要搞什么‘科技味’,我不答应!”
“我也不答应!”一个高中生举着手机,“我奶奶做的红烧肉天下第一,什么机器人能比?”
“我外婆的腌黄瓜……”
“我爷爷的熏鱼……”
人群开始七嘴八舌地诉说着自己记忆中的味道。这些声音汇集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质朴但强大的力量。
苏喆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了师父昨天说的话:“声望是过去的积累”——但有些积累,不是数据能衡量的。
下午两点整,对决正式开始。
主持人登上主舞台,是一个穿着时尚的年轻女主持,语速很快,充满激情:“亲爱的观众朋友们,欢迎来到‘未来之味’美食节的核心环节——传统与科技的巅峰对决!今天,我们荣幸地邀请到两位顶尖的烹饪大师:代表科技与创新的,百味楼行政总厨、美食文化基金会首席研究员——赵广明师傅!”
聚光灯打在赵广明身上。他微微鞠躬,面无表情。
“而代表传统与匠心的,则是我们天海市美食界的传奇,淮扬菜泰斗——周鹤年周师傅!”
镜头转向周鹤年。老人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平静。
“今天对决的主题是——”主持人故意停顿,制造悬念,“家常菜的重生!”
台下响起一阵议论声。
“两位大师将各自现场制作一道最普通的家常菜,但要用自己的理念,让它‘重生’!”主持人继续说,“评判标准很简单:现场随机抽取五十位幸运观众,品尝两道菜后匿名投票。同时,我们基金会最新研发的‘味觉眼镜’将首次公开亮相,为每道菜提供科学的成分分析和味觉预测!”
工作人员搬上一个箱子,里面是五十副看起来像普通眼镜的设备,但镜框侧面有细小的指示灯。
“这就是‘味觉眼镜’!”主持人兴奋地介绍,“戴上它,你不仅能品尝食物的味道,还能在视野中实时看到食物中各种风味物质的浓度、营养成分分析、甚至系统给出的‘优化建议’!这是美食体验的革命!”
台下响起掌声和惊叹声。很多人伸长脖子,想看得更清楚。
苏喆脸色一沉。原来这才是基金会真正的王牌——不是让食物变得更好吃,是让吃的人“相信”食物应该是什么味道。
主持人宣布比赛开始,限时一小时。
赵广明立刻行动起来。他打开智能厨房的门,助手推出一辆装满食材的小车。但那些食材看起来都很奇怪:猪肉是完美的粉红色,纹理均匀得像印刷出来的;蔬菜大小、形状、颜色完全一致;调料不是瓶瓶罐罐,而是一排标注着化学式的试管。
他选择了做红烧肉。
但做法完全不同寻常。猪肉先被放入一个真空密封袋,抽真空后浸入56c的恒温水浴中。赵广明解释:“传统红烧肉需要长时间炖煮,但高温会破坏肉质的嫩度和营养成分。我们用低温慢煮技术,在精确的温度下保持72小时,让肉质达到理想的嫩化程度,同时最大程度保留风味物质。”
他从冷藏柜里取出一个已经准备好的密封袋——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半成品。
肉从袋中取出,颜色粉嫩,纹理细腻,像是刚从活猪身上切下来一般新鲜。赵广明将肉块放入一个特制的煎锅中,锅底有精密的温度传感器。他用镊子夹起肉块,在锅底轻轻煎制,每一个面都控制在30秒,温度155c——这是美拉德反应最佳的温度范围。
“传统红烧肉用酱油上色,但酱油中的杂味会影响风味的纯净度。”赵广明拿起一支试管,“我们用实验室合成的焦糖色素和氨基酸复合物,精确模拟传统酱油的色泽和鲜味,但去除了所有不必要的成分。”
他像化学家做实验一样,精准滴入各种液体。每加一种,都要看一眼旁边的光谱仪读数。
整个过程安静、精确、高效。没有油烟,没有热气腾腾,像是在进行外科手术。
而周鹤年这边,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老人从推车上搬下那个陶罐,打开盖子,浓郁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但这不是今天要做的菜——这是给到场支持的街坊邻居准备的,让他们先垫垫肚子。
“今天的菜,现场做。”周鹤年从推车底下拿出一个布袋,里面是早上采购的食材:一条鲫鱼,一块豆腐,几根小葱,几片姜。
最简单的食材。
“就做鲫鱼豆腐汤。”他说。
台下有人笑了——这也太简单了吧?跟赵广明那些高科技设备比起来,简直是原始时代。
周鹤年不理会,开始处理鲫鱼。他没有用复杂的刀法,就是用最基础的技巧:刮鳞、去鳃、剖腹、清洗。每一个动作都慢,但极其稳定。
锅烧热,下油。油温六成热时,将鲫鱼滑入锅中。
“刺啦——”一声,油烟升起,香气开始飘散。
周鹤年没有用任何复杂的调料,就是姜片、葱段、料酒,然后加水。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慢炖。
豆腐切成小块,等鱼汤炖到奶白色时,才轻轻放入。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炫技,就是最家常的做法。但广场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向这边聚集——因为那锅汤的香气越来越浓郁,是一种温润的、带着鱼肉鲜甜和豆腐清香的复杂气味。
苏喆站在一旁,用味觉解析能力感受着那锅汤的变化。在他的感知中,汤里的风味物质正在缓慢释放、融合、转化。蛋白质分解成氨基酸,脂肪乳化形成乳白色,胶原蛋白溶出带来醇厚口感……
这是一种时间的艺术,不是数据能完全描述的。
四十分钟后,两道菜都完成了。
赵广明的“数据化红烧肉”摆在一个白色的长盘里,五块肉大小完全一致,色泽红亮均匀,旁边配着用分子料理技术制作的“土豆泥泡沫”——实际上是土豆泥通过氮气罐打发成的轻盈泡沫。
周鹤年的鲫鱼豆腐汤则装在一个粗陶碗里,汤色奶白,鱼肉完整,豆腐嫩滑,撒了几粒葱花点缀。
从视觉上看,赵广明的菜更像是艺术品;周鹤年的菜,就是家里厨房端出来的样子。
主持人开始组织品尝。五十位幸运观众被请上台,每人戴上“味觉眼镜”,然后依次品尝两道菜。
苏喆紧张地观察着。他发现,那些观众在品尝赵广明的菜时,表情都很惊艳——“味觉眼镜”的镜片上不断跳动着数据:谷氨酸钠浓度0.12%、肌苷酸浓度0.08%、脂肪氧化程度3.2%……还有系统给出的评分:综合美味指数9.7/10。
而在品尝周鹤年的汤时,很多人露出困惑的表情。眼镜上的数据明显“不好看”:谷氨酸钠浓度只有0.06%、肌苷酸浓度0.03%、甚至还检测到了“可能产生腥味的胺类物质0.005%”。系统评分:6.8/10。
但奇怪的是,很多人喝了一口汤后,又忍不住喝第二口、第三口。
投票开始了。每个人将写有编号的票投入两个箱子——红箱代表赵广明,蓝箱代表周鹤年。
计票过程公开透明。主持人从红箱开始数:“1、2、3……红箱,25票!”
赵广明微微点头,似乎在意料之中。
然后数蓝箱:“1、2、3……蓝箱,也是25票!”
平局?
台下响起惊讶的议论声。按照“味觉眼镜”的数据,赵广明的菜应该完胜才对。
主持人也有点尴尬,但很快反应过来:“啊,看来我们的观众很纠结啊!那让我们看看专业评委的评判——有请周百味理事长!”
周百味走上台,他先品尝了赵广明的红烧肉,点头称赞:“完美。肉质嫩度、脂肪分布、调味平衡,都达到了理论上的最优值。这是科技的胜利。”
然后他尝了周鹤年的汤。第一口,他停顿了。第二口,他闭上眼睛。第三口,他放下勺子,久久没有说话。
“周理事长?”主持人提醒。
周百味睁开眼睛,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这道汤……让我想起了我母亲做的汤。”
台下安静下来。
“我母亲不识字,不懂什么科学,但她知道什么时候的鱼最新鲜,知道豆腐要煮多久才嫩而不散,知道姜要切多厚才能去腥又不抢味。”周百味的声音有些低沉,“她去世二十年了,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那个味道。”
他看向周鹤年:“周师傅,这道汤里有时间,有记忆,有……我说不清的东西。”
周鹤年平静地说:“就是用心。”
“用心……”周百味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但那笑容有些苦涩,“可是周师傅,您能保证每一次都做出同样的汤吗?您的徒弟能吗?您的徒弟的徒弟能吗?如果不能,那‘用心’就只是偶然,不是标准。”
他转向观众:“各位,我们今天在这里,不是在否定传统。传统很美,很珍贵。但传统无法复制,无法规模化,无法让每个人都享受到同样美好的体验。而科技可以。”
他举起一副“味觉眼镜”:“这副眼镜,现在还很初级。但十年后,它可能变成植入式的芯片,能实时调节你的味觉敏感度,让你永远能品尝到最美味的食物。二十年后,我们甚至可以直接向大脑输送‘美味信号’,让你不需要实际进食,就能体验到极致的味觉享受。”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科幻。”周百味的声音充满激情,“这是我们正在研究的未来。在那个未来里,没有人会因为味觉退化而吃不出味道,没有人会因为疾病而失去享受美食的能力,每个人,无论老少、无论健康与否,都能平等地享受极致的味觉体验。”
“代价呢?”台下突然有人喊——是苏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苏喆摘下帽子,走上舞台。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认出了他。
“代价是,我们失去品尝真实的能力。”苏喆的声音响彻广场,“代价是,所有的味道都被标准化、被优化、被同质化。代价是,再也没有惊喜,没有意外,没有‘今天这道菜好像有点咸,但别有一番风味’。”
他走到周鹤年的汤前,舀起一勺喝下。
“这汤咸吗?比标准咸一点。鲜吗?没有味精那么鲜。完美吗?数据上说不够完美。”苏喆看着观众,“但它让我想起下雨天在家等妈妈做饭的下午,想起感冒时外婆端来的热汤,想起第一次给喜欢的人做饭时的紧张。这些记忆,这些情感,这些‘不完美’的东西,才是味道的灵魂。”
他转身看向周百味:“您说得对,科技能让每个人平等地享受‘极致体验’。但您有没有问过,我们想不想要这种被设计好的‘极致’?”
台下鸦雀无声。
周百味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年轻人,你太理想主义了。在绝对的舒适和便利面前,没有人会选择‘不完美’。就像现在,给你选择:一副能让你永远吃到最美味的食物的眼镜,和一副让你尝到食物真实味道但可能不那么好吃的眼镜,你选哪个?”
“我选真实。”苏喆毫不犹豫。
“但大多数人会选‘美味’。”周百味说,“这就是人性。基金会要做的,不是强迫,是提供选择。而历史证明,当更好的选择出现时,旧的事物就会被淘汰。”
就在这时,台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戴着“味觉眼镜”的观众突然把眼镜摘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不对!这眼镜在骗人!”那是个中年男人,脸色涨红,“我明明觉得周师傅的汤更好喝,但眼镜一直在我眼前闪红灯,说‘鲜味不足,建议添加谷氨酸钠’。它……它在引导我的判断!”
紧接着,又有人摘下眼镜:“我也是!我觉得赵师傅的肉太腻了,但眼镜说‘脂肪香气完美’。”
“这汤让我想起我奶奶……”
“这肉好吃是好吃,但吃完就忘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质疑。基金会的工作人员试图维持秩序,但场面已经开始失控。
苏喆知道,机会来了。
他举起手中的U盘——这是复制品,原件已经妥善保管。
“各位,我手里有基金会二十年来进行非法人体实验的所有证据。”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广场,“他们有意识地在改变人们的味觉,在控制整个食品行业的标准,在创造一个所有人都只能品尝到‘被允许的味道’的未来。”
人群炸开了锅。记者们疯狂拍照,有些人开始向前涌。
周百味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看向陈砚,陈砚点点头,准备启动应急方案。
但苏喆继续说:“但今天,我想说的不是这些丑闻。我想说的是——我们的舌头,是我们感受这个世界的方式之一。它应该自由,应该真实,应该能尝到酸甜苦辣,尝到意外,尝到记忆,尝到生活本来的样子。”
他走到周鹤年身边,握住老人的手:“这位老人七十岁了,味觉在退化,手艺可能‘过时’了。但他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告诉我们:有些东西,值得守护。”
台下,那些跟着周鹤年来的街坊邻居开始鼓掌。一开始只有几个人,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掌声像潮水般涌来。
周百味站在舞台中央,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深深的、复杂的疲惫。
“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吗,周师傅?”他轻声问。
周鹤年点点头:“三十年前,我说你心术不正。今天,我还是要说——做菜先做人,味道先问心。你的科技再厉害,也计算不出一颗真诚的心。”
周百味沉默了很久。最终,他转身,对着麦克风说:
“今天的活动到此结束。基金会将暂停‘味觉眼镜’的推广计划,重新进行伦理评估。”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下舞台。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但苏喆知道,这远不是结束。
这只是一场战役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