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还未亮。
苏喆坐在得月居的院子里,看着周鹤年老人闭目静坐。老人面前摆着一排小碟子,每个碟子里只有一种东西:盐、糖、米醋、苦瓜汁、海带汤。
这是服药后的第九个小时。按照苏喆的推算,cb-7R的药效应该还剩下不到一小时。他想看看,在药效逐渐消退的过程中,老人的味觉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开始了。”周鹤年睁开眼睛,轻声说。
他拿起第一个碟子,用指尖蘸了一点点盐,放在舌头上。十秒后,他睁开眼:“咸,但比昨晚弱了两成。那种尖锐的、直刺舌根的咸感消失了,现在是更温和的、带着矿物感的咸。”
第二个碟子,糖。“甜度下降明显,现在大概只有昨晚的六成。而且那种……怎么说呢,那种过于纯粹的甜没有了,现在是糖本身的甜,带一点点焦糖的回味。”
第三个碟子,米醋。“酸味变化最小,还有八成左右。但层次感变差了,昨晚我能尝出米醋里至少三种不同的酸——粮食发酵的酸、陈酿的醇酸、还有一点点挥发酸。现在只剩下了基础的醋酸味。”
苦瓜汁。“苦味恢复得最慢,现在只有五成。昨晚我能清晰分辨出苦瓜苷的苦、生物碱的苦、还有纤维木质化带来的涩苦。现在……就是苦,单纯的苦。”
最后是海带汤,测试鲜味。“鲜味几乎没有了。”周鹤年放下碟子,表情复杂,“昨晚我能尝出海带里的谷氨酸、核苷酸、还有海洋矿物质带来的复合鲜。现在……就是咸味的海带汤。”
苏喆记录下所有数据。“药效在消退,但您的基础味觉阈值比服药前还是提高了至少30%。这说明cb-7R不仅暂时修复了神经通路,还留下了一些长期改善。”
“长期?”周鹤年挑眉。
“您的味觉系统被‘唤醒’了。”苏喆解释,“就像长期不用的机器,突然通上电运转了一段时间,即使断电,部件的状态也比完全锈死要好。”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这是好事。就算药效过了,我也比昨天多尝出三成味道。足够了。”
“但周末的对决是下午两点开始,药效最多维持到中午。”苏喆提醒,“我们需要算好时间,让您在烹饪和品尝时处于味觉最敏锐的状态。”
“那就中午再服一次。”周鹤年平静地说。
“师父,这有风险。cb-7R还在实验阶段,连续服用可能……”
“林秋。”老人打断他,“我七十岁了。我这一辈子,最骄傲的事情不是拿过多少奖,不是教出多少徒弟,而是我的舌头从来没有骗过我。它告诉我什么是好食材,什么是好味道,什么是恰到好处。”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现在有人想用科技取代这份本能,想用公式取代经验,想用计算取代直觉。如果我不站出来,那以后还有谁会相信‘老师傅的手艺’?”
院子外传来脚步声。苏喆警惕地起身,但周鹤年摆摆手:“是送菜的。”
果然,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妇女推着一辆三轮车停在门口,车上装着各种新鲜蔬菜。“周师傅,今天的菜到了。”
周鹤年走过去,开始挑选。他没有用眼睛看,而是用手摸,用鼻子闻,偶尔掐下一小片叶子放进嘴里。
“这小白菜是昨天下午摘的,放了一夜,水分损失了。”他拿起一把菜,摇摇头,“不要这个,换旁边那把。”
“这番茄……大棚的,光照不足,糖分没上来。换。”
“这猪肉……”他凑近闻了闻,“饲料猪,有腥味。有土猪肉吗?”
送菜的女人为难地说:“周师傅,土猪肉这个点早就卖完了,而且贵三倍……”
“贵三倍也要。”周鹤年毫不犹豫,“做菜的第一关是选材,材料不对,再怎么折腾都是白费。”
苏喆在一旁看着,心中触动。这是师父教给他的第一课,也是最重要的一课:**尊重食材**。而现在基金会做的,恰恰相反——他们不是在尊重食材,是在“设计”食材,是在强迫自然符合他们的标准。
选完菜,周鹤年付了钱,比市场价高出不少。送菜的女人连声道谢,推着车走了。
“师父,周末的对决,您打算做什么菜?”苏喆问。
“还不知道。”周鹤年把菜搬进厨房,“要看他们出什么题。但不管什么题,我就用一个原则:用最合适的食材,做最本真的味道。”
“如果对方用科技调味,用分子料理,用您从未见过的技法呢?”
“那就让他们用。”老人淡淡地说,“厨师比的不是谁的花样多,是谁能让吃的人感受到食物的美好。如果一道菜需要解释五分钟才能让人明白‘这是什么’,那它已经失败了。”
他走到灶台前,开始处理刚买回来的土猪肉。“来,帮我切葱姜。”
苏喆洗了手,开始切。他的刀工还在,但比起巅峰时期的林秋还是差了些。周鹤年看了几眼,没有批评,只是说:“手腕放松,用肩膀的力量,刀不是‘切’下去,是‘落’下去。”
调整姿势后,果然顺手了许多。
“这周末,你也要小心。”周鹤年一边给猪肉焯水,一边说,“基金会不会只对付我一个老头子。他们肯定会对你下手,阻止你组织的那个‘寻味计划’。”
“我知道。”苏喆点头,“我已经让参与的朋友们分散准备,不在同一个地方聚集。线上宣传也用了加密通道,避免被追踪。”
“还不够。”老人停下手中的动作,“你要知道,他们最怕的不是你曝光数据,不是你说服几个美食家。他们最怕的,是普通人开始怀疑自己的舌头。”
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苏喆:“想想看,如果有一天,你去吃一碗面,觉得不好吃,但周围所有人都说好吃。你会怀疑自己的舌头,还是怀疑那碗面?”
“我会怀疑那碗面。”
“但大多数人会怀疑自己。”周鹤年说,“基金会要做的,就是制造这种‘多数人的共识’。当足够多的人都说某种味道‘好’的时候,剩下的少数人就会自我怀疑,就会沉默,就会慢慢被同化。”
苏喆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基金会要推广“味觉标准”,要“校准”厨师和美食博主,要控制舆论——他们要在所有人心里植入一个统一的“审美标准”。
当标准确立,异见就会消失。
“所以您周末要做的,不是证明您的菜比赵广明的好吃。”苏喆缓缓说,“是要证明,好吃的标准不应该只有一种。”
“孺子可教。”周鹤年笑了,“赵广明做的菜,可能是完美的——完美的咸度、完美的鲜度、完美的口感搭配。但它也可能……没有灵魂。”
厨房里,猪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香气开始弥漫。
***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基金会总部。
周百味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清晨的天海市。他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是关于昨晚旧书市场集会的监控分析。
“七个人,都是民间美食圈的。”陈砚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自从昨晚落水后,他就一直低烧。“需要处理吗?”
“暂时不用。”周百味平静地说,“让他们闹。闹得越大,周末的对比就越明显。”
“可是他们在组织公开的味觉测试,还发起什么‘寻味计划’……”
“让他们测试。”周百味转过身,眼神锐利,“测试结果只会证明一件事:普通人的味觉有多么不靠谱,多么需要‘校准’。我们要做的,不是阻止他们,是确保测试结果按照我们的预期呈现。”
陈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您是说……操控测试结果?”
“我们不是有cb-3吗?温和的鲜味增强剂,无色无味,溶于水。”周百味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一个抽屉,里面是几小瓶透明液体,“在测试用的溶液里加入微量cb-3,让参与者的鲜味感知‘奇迹般’提升。然后我们的‘专家’就可以出来解释:看,经过简单的训练,味觉就能得到改善。”
“那如果林秋他们用cb-7R逆转剂……”
“逆转剂需要知道原来的扭曲模式才能生效。”周百味冷笑,“每个人的味觉扭曲程度和方向都不同,没有详细的个人数据,逆转剂就是毒药。你敢让那些普通人冒险服用不明药物吗?”
陈砚恍然大悟。这是阳谋——基金会站在“科学”和“安全”的高地上,而林秋他们只能靠“传统”和“情怀”来对抗。在现在的舆论环境下,哪边更有说服力,不言而喻。
“周末的对决安排得怎么样了?”周百味问。
“已经全网预热,话题热度已经上到美食榜第一。”陈砚调出平板上的数据,“报名‘民间高手’的有三百多人,我们筛选了五个已经被‘校准’过的,都是社交媒体上小有名气的美食博主。无论谁被选中,都会‘恰好’输给赵师傅。”
“不。”周百味摇头,“换掉内定的人。让周鹤年上。”
陈砚瞪大眼睛:“周老?他……他会同意吗?”
“他已经同意了。”周百味点开一个页面,显示着报名后台,“昨晚,林秋用周鹤年的名义报了名。看来我这个老对手,终于坐不住了。”
他看着屏幕上“周鹤年,得月居主理人,淮扬菜传人”这几个字,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三十年不见,他还是那个脾气。”周百味轻声说,“不肯低头,不肯妥协,不肯承认时代已经变了。”
“那怎么办?如果周老真的赢了……”
“他不会赢。”周百味合上平板,“赵广明周末要做的菜,是‘数据化红烧肉’。我们用三个月时间,收集了十万份红烧肉的品尝数据,建立了一个‘完美红烧肉’的数学模型。从选材到烹饪,每一个环节都有精确的参数控制。”
他走到墙边,按下一个按钮。墙壁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的实验室。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在忙碌,中央的操作台上,一台精密的烹饪机器人正在处理一块五花肉。
“肉是基因编辑猪的特定部位,脂肪和肌肉的比例是完美的黄金分割。”周百味介绍,“调味料是我们实验室合成的复合鲜味剂,模拟了传统酱油、料酒、冰糖的所有风味物质,但去除了任何可能产生‘杂味’的成分。烹饪过程在真空低温环境下进行,温度误差不超过0.1度。”
机器人的机械臂精准地将肉块放入烹饪舱,屏幕上显示着实时数据:核心温度56.8c,表面美拉德反应速率0.23/s,汤汁渗透深度4.7mm……
“这道菜的每一个变量都被优化到了理论极限。”周百味说,“周鹤年再厉害,他的手能有机器稳定吗?他的舌头能有仪器精确吗?他的经验能比得上十万份数据吗?”
陈砚看着那台精密的机器,心中的不安渐渐平息。是啊,这是科技的绝对优势,是降维打击。
“但周老在美食界的声望……”他还是有些担心。
“声望?”周百味笑了,“声望是过去的积累,但消费者只看现在。当周鹤年做的红烧肉和赵广明的摆在一起,一个看起来普通,一个看起来完美;一个吃起来‘传统’,一个吃起来‘惊艳’……你觉得年轻一代会选哪个?”
他望向窗外,城市在晨光中苏醒。
“这个时代,要的不是传承,是创新;不是情怀,是体验;不是‘老师傅说这样好’,是‘数据显示这样最好’。”
“周末的对决,我们会让所有人看到——未来,已经来了。”
***
上午九点,苏喆离开得月居,前往旧书市场。
味觉侦探已经在那里等着,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资料。
“线上宣传效果超出预期。”他兴奋地说,“‘我的真实味觉’这个话题,一晚上有三千多条讨论。很多人分享了自己的故事——外婆做的番茄炒蛋的味道,小时候校门口炸串的味道,第一次约会吃的餐厅的味道……”
“基金会那边呢?”
“他们也开始行动了,推了一个‘未来之味’的预热话题,主打科技感和创新。”味觉侦探调出数据,“但从评论看,普通人对‘科技食物’还是有疑虑的。很多人说,还是喜欢‘妈妈做的味道’。”
苏喆点点头。这是他们的优势——情感连接。
“周末的公开测试,场地定在人民广场,已经拿到许可了。”味觉侦探继续说,“我们准备了五百份测试套件,包括基础味觉测试、简单的问卷调查,还有小礼物——老饕老师联系了几个传统手艺人,提供了自制的小菜和酱料作为感谢。”
“安保呢?”
“甜点师娘的老公是退伍军人,他找了几个战友来帮忙维持秩序。”味觉侦探推了推眼镜,“我们也准备了应急预案,如果基金会派人捣乱,有至少三条疏散路线。”
一切都准备就绪。
苏喆看着旧书市场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淘旧书的学生,有下棋的老人,有遛弯的居民。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味觉正在成为一场战争的战场。
但他们应该知道。
他们有权知道。
“周末,我们会告诉他们真相。”苏喆轻声说,“不是通过说教,不是通过数据,而是通过他们自己的舌头。”
他看向味觉侦探:“你相信我们能赢吗?”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我相信真实。”他说,“我相信有些东西,是科技永远替代不了的。比如我奶奶做的梅干菜扣肉,她去年去世了,我再也没吃过那个味道。但那种味道一直在我记忆里,一想起来就觉得温暖。这种温暖,基金会能‘优化’出来吗?”
苏喆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这就是答案。
周末的对决,不只是厨艺的比拼。
是记忆与数据的对决,是情感与计算的战争,是人性的温度与科技的冰冷之间的较量。
而苏喆要做的,就是让更多人站到温暖的那一边。
手机震动,是刘倩发来的紧急消息:
“刚收到内部消息,基金会要在对决现场发布‘味觉眼镜’——一种可穿戴设备,据说能实时分析食物成分并给出‘优化建议’。他们要把所有人的舌头,都变成可监控、可指导的‘智能器官’。”
苏喆盯着这条消息,感到一阵寒意。
基金会要做的,不只是控制食材和烹饪。
他们想控制的,是每一次品尝的瞬间,是味觉本身。
周末的对决,比想象中更加重要。
这可能是阻止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