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联盟小院的正屋里灯火通明。
三个加密硬盘连接着三台物理隔离的电脑,屏幕上滚动着海量数据。会议室的白板上画满了复杂的线索图——基金会的全球网络、“认知主权倡议”的投资版图、陈砚在新加坡的芯片项目时间线、以及那个若隐若现的“驯化计划”全貌。
“这不仅仅是商业野心,”徐明博士指着白板上的一行字,“看这里,‘认知主权倡议’在去年九月的一份内部备忘录中提到:‘味觉控制的真正价值在于建立第一层行为锚点。一旦个体在基础感官层面形成依赖,后续的情绪和认知干预将事半功倍。’”
李医生接话:“医疗记录显示,那三百名芯片志愿者中,有81人在植入三个月后主动要求增加‘情绪调节模块’。这证明他们的推断是对的——从味觉入手,逐步扩展控制范围,确实能降低接受者的心理抵触。”
陆青正在分析资金流:“更可怕的是这个组织的架构。‘认知主权倡议’本身是注册在瑞士的非营利组织,但它旗下有十二家离岸基金,这些基金又控股了四十七家科技公司。这些公司表面上彼此独立,有的做健康监测手环,有的做智能家居,有的做教育软件,但实际上都在收集用户数据、研究行为模式。”
他调出一张关系网络图:“如果我们把这四十七家公司的产品线连起来看——从早晨的智能闹钟(分析睡眠质量),到早餐的营养建议App(记录饮食习惯),到工作时的注意力监测软件,到晚上的情绪追踪设备……这是一整套全天候的行为数据收集和干预系统。”
房间里一片沉寂。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老饕打破了沉默:“所以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想用技术给全人类戴上无形项圈的……什么东西。基金会只是他们在中国的一个试验田。”
“比那更糟,”苏喆缓缓开口,他调出系统界面中那条关于“高维势力干涉”的警告,“‘观鸟者’提供的情报里,有一份很短的加密附件,我刚刚破解出来。”
投影仪上出现了一页扫描文档。纸张看起来是某种特制纸张,文字是手写的英文,字迹工整得近乎机械:
**【观察日志第743号·实验场编号:th-32】**
**【观察对象:感官技术与社会控制的协同演化】**
**【介入程度:二级(允许技术种子投放,禁止直接文明干预)】**
**【当前进度:本土抵抗组织‘味道守护者联盟’已形成,预计将延迟驯化计划17.3个标准年。评估结果:有趣。建议提升观察优先级。】**
文档右下角有一个徽标:一个由无数光点组成的眼睛,瞳孔处是双螺旋结构。
“这是什么?”刘倩声音发颤。
“不知道。”苏喆关闭文档,“但‘th-32’这个编号让我很在意。如果th代表‘世界’或‘位面’,32……正好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序号?”
“你是说,有人在把我们当实验观察?”徐明博士脸色难看。
“更像是……有人在观察一场社会实验。”苏喆指着“介入程度”那一行,“‘允许技术种子投放’——cb化合物、伊甸园芯片这些技术,可能是被故意‘投放’到这个世界的。‘禁止直接文明干预’——所以他们通过基金会、通过‘认知主权倡议’这样的代理人来操作。”
周鹤年重重放下茶杯:“也就是说,我们不只是跟陈砚斗,跟基金会斗,还在跟……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斗?”
“但日志里也说了,‘本土抵抗组织已形成’,”李医生抓住一丝希望,“我们不是毫无意义的。我们延迟了他们的计划17年。而且评估结果是‘有趣’,建议‘提升观察优先级’——这意味着我们引起了注意,不一定是坏事。”
苏喆陷入了沉思。系统提示中的“高维势力干涉”和这份“观察日志”显然有关联。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某个高维存在的实验场,那系统又是什么?系统让他穿越各个世界完成任务,和这种“观察”有什么关系?
他调出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系统界面:
【检测到宿主接触禁忌信息】
【警告:部分信息涉及叙事层安全,继续深入可能导致认知污染】
【建议:专注本界任务,完成“感官自主权”理念传播】
【注:所有问题的答案,将在足够高的维度自然显现】
叙事层安全?认知污染?
这些词汇让苏喆想起了在第90界大纲中提到的“超叙事沟通界”——与“作者”对话的世界。难道他现在经历的,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叙事层干涉”?
【剩余滞留时间:3天2小时48分】
倒计时在跳动。他只有三天时间了。
“不管背后是什么,”苏喆最终开口,“我们该做的事情没有变。‘观鸟者’提供的证据,我们要用在三个地方:第一,下周的立法研讨会;第二,通过艾琳娜和国际网络,传递给全球的监管机构和媒体;第三,我们自己要从中学习——了解对手的全貌,才能更好地防御。”
他站起身,在白板上写下接下来三天的计划:
**第一天:证据筛选与战术制定**
- 从海量资料中筛选出最具杀伤力、最无可辩驳的证据
- 制定立法研讨会上的发言策略
- 准备国际传播材料
**第二天:联盟能力建设**
- 将证据分析框架转化为培训教材
- 设计“感官主权守护者”认证体系
- 建立紧急情况响应机制
**第三天:应急预案与传承**
- 为可能出现的反扑制定预案
- 确保联盟在核心成员离开时仍能运转
- 留下思想遗产——那些不能写入正式文件但必须传承的东西
“现在开始第一天的工作。”苏喆看着大家,“我们需要分组。”
徐明和李医生负责医疗伦理证据的梳理,重点准备cb化合物非法试验的完整链条。
陆青和老饕负责技术分析,把“伊甸园”芯片的风险用通俗易懂的方式呈现出来。
周鹤年和刘倩负责文化影响部分,收集传统技艺被标准化侵蚀的具体案例。
艾琳娜负责国际视角,将证据与全球各地的类似现象联系起来。
苏喆自己则负责最核心的部分——分析“认知主权倡议”的全球战略,并找到其中最脆弱的环节。
工作持续到凌晨三点。当第一批筛选出的证据整理完毕时,所有人都感到了沉重。
“这是2018年在印度尼西亚进行的试验,”徐明博士指着一份报告,“基金会以‘营养改善’为名,在三个偏远村庄的饮用水中添加了微量cb-5。六个月后,村民对当地传统食物的消费量下降了40%,对基金会提供的‘营养饼干’依赖度达到日均摄入热量的60%。”
“当地卫生部门发现异常时,基金会已经撤走。留下的后遗症是——超过一半的村民出现了永久性味觉改变,无法再欣赏传统食物的味道。”
李医生补充:“医疗记录显示,这些村民后来更容易接受外来加工食品,本地饮食文化在两年内几乎消亡。”
另一边,陆青发现了更可怕的东西:“‘伊甸园’芯片有一个隐藏功能——数据回传。所有植入芯片的志愿者,他们的味觉体验数据都会被实时传送到基金会的服务器。这些数据包括:什么时候尝到什么味道、产生了什么情绪反应、后续的行为选择……”
“这是最高级别的隐私侵犯。”老饕愤怒道,“他们不仅在控制你尝到什么,还在研究你怎么反应,然后用这些数据优化控制算法!”
周鹤年那边则整理出了一份长长的名单:“这是二十年来,因为拒绝使用‘标准化调料包’而被排除在主流市场外的老字号。有的倒闭了,有的勉强维持,只有极少数靠着忠实的老顾客活下来。但更可怕的是——年轻人已经习惯了标准化味道,觉得这些老字号‘味道不正宗’。”
“味觉记忆正在被篡改。”老人叹息,“一代人失去传统味道的体验,下一代人就会认为传统味道‘不好吃’。这是一种文化层面的灭绝。”
凌晨四点,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但没有人去休息。
苏喆泡了一壶浓茶,给大家提神。在“味觉主宰”的能力下,他精准控制了茶叶用量、水温、冲泡时间,让这壶茶在提神的同时不伤胃,还带着一丝安抚心神的甘甜。
“尝尝这个,”他给大家倒茶,“这是我用‘味觉主宰’能力特别调制的。能缓解疲劳,又不影响思维清晰度。”
众人喝下茶,果然感到一股暖流从胃部升起,疲惫感消退了大半,头脑却更加清醒。
“这就是‘味觉法则’的真正应用,”苏喆说,“不是控制,而是滋养;不是标准化,而是个性化。每个人需要的不同,每个时刻需要的也不同。好的味道应该适应人,而不是让人适应味道。”
艾琳娜若有所思:“这让我想起奶奶说的——中医里讲究‘辨证施治’,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同样的病用药也不同。味道是不是也该这样?没有‘最好吃’的标准,只有‘最适合’的匹配。”
“正是如此。”苏喆点头,“基金会和‘认知主权倡议’的问题,在于他们想用一种‘标准解’解决所有人的问题。但人不是机器,文明不是程序,多样性不是bug而是feature。”
他调出了系统界面中的一个隐藏功能——这是“味觉主宰”完全解锁后出现的,名为【味觉谱系映射】。这个功能可以分析一个人过去所有的味觉体验,绘制出独特的“味觉身份图谱”。
苏喆对着自己使用了这个功能。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复杂的三维网络,每一个节点代表一种他尝过的味道,节点之间的连线代表味道之间的关联和记忆连接。
图谱的中心是几个明亮的节点——母亲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十岁生日)、师父第一次教他做的清蒸鲈鱼(学徒时期)、王老那罐桂花蜜(这个世界)……这些味道不仅是化学信号的组合,更是情感、记忆、身份的锚点。
“如果‘伊甸园’芯片普及,”苏喆指着图谱,“每个人都会被植入一套‘标准味觉图谱’。那些独特的、个人的味觉记忆会被覆盖或弱化。久而久之,我们会失去用味道定义‘我是谁’的能力。”
“身份认同的剥夺……”徐明博士喃喃道,“这才是最可怕的。他们不仅想控制我们吃什么,还想控制我们是谁。”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苏喆看着系统界面上的倒计时:
【剩余滞留时间:2天23小时17分】
三天。他还有三天时间,帮助这个世界建立防御高维干涉的第一道防线。
而他自己,也需要思考那个更宏大的问题——如果这个世界是实验场,那其他世界呢?系统让他穿越百界,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但眼前的战斗,需要他全力以赴。
“大家休息两小时,”苏喆说,“七点继续。第二天的工作会更艰巨——我们要把这些证据,转化成能改变现实的力量。”
众人点头,在会议室里找地方小憩。
苏喆没有睡。他走到院子里,看着黎明前的星空。
那个“观察日志”中的徽标——光点组成的眼睛,双螺旋的瞳孔——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轻声问系统:“你也是观察者之一吗?”
系统没有回答。
但倒计时,仍在无情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