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法研讨会前夜,联盟小院的气氛凝重如即将迎来暴风雨的港口。
会议室里堆满了资料、图表、模型。白板被擦写了太多次,底色已经泛灰。徐明博士的眼睛布满血丝,但他仍在反复修改发言稿的每一句话:“这句话会不会太尖锐?这句数据需要再加一个注释来源……”
李医生在检查医疗证据的可视化展示:“这个脑部扫描对比图必须清晰显示cb化合物对嗅觉神经的长期影响,但也不能太过技术性,要让非专业的立法代表也能看懂。”
陆青和老饕在测试演示系统:“如果现场网络被干扰,我们必须有离线备份。所有的视频证据都要下载到本地,准备两套播放设备。”
周鹤年则安静地坐在角落,打磨着一段简短的发言。作为这场运动的“精神象征”,他不需要太多数据,只需要讲一个故事——关于味道、记忆与人的故事。
苏喆站在院子中央,闭着眼睛。
在“味觉主宰”完全体的状态下,他能感知到整个小院的气场流动:焦虑、专注、疲惫、决心……这些无形的情绪在空气中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味道”。他引导自己的呼吸,将一种平静、清晰的气息缓缓释放,如同在沸腾的汤锅中点入一滴凉水。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随着他的呼吸节奏,院中的紧张气氛开始缓和。徐明博士放下反复揉搓的稿纸,深吸一口气,重新梳理思路。李医生停下不断调整图片的手,退后两步,从整体视角审视展示板。陆青和老饕的争论声降低,转为更有效率的协作。
“这就是‘影响力’的雏形,”系统提示弹出,“【味觉主宰】天赋开始向更高维度演化。当前开发度:91%。”
苏喆睁开眼睛。倒计时在他视野边缘闪烁:
【剩余滞留时间:2天5小时32分】
两天。他还有两天时间完成在这个世界的一切。
回到会议室,苏喆敲了敲桌子:“停一下。我们需要换个思路。”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一直在准备‘如何证明基金会错了’,”苏喆说,“但我们真正要传达的,是‘什么才是对的’。立法代表们不是科学家,不是伦理学家,他们是决策者。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清晰的愿景,而不仅仅是一堆问题。”
他走到白板前,擦掉所有复杂的图表,写下三个词:
**守护什么?**
**为什么重要?**
**如何实现?**
“明天每个人的发言,都应该围绕这三个问题。”苏喆说,“徐博,你不要一上来就扔数据。先讲一个故事——比如那个印尼的村庄,那里的孩子再也尝不到祖母做的传统食物的味道。那失去了什么?失去的不仅是一种味道,是一代人的记忆,是文化的根。”
徐明博士若有所思地点头。
“李医生,你的医疗证据很重要,但重点不是‘cb化合物有多毒’,而是‘健康的选择权应该掌握在谁手里’。如果一种技术可以在不告知的情况下改变你的味觉,那它也可以改变你的其他感官,最终改变你的‘自我’。”
李医生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陆青、老饕,技术演示的关键是‘透明度’。不要只说芯片的危险,要展示一种可能性——如果技术真正服务于人,应该是怎样的?比如我们设计的‘味觉档案’系统,它记录你的喜好,但数据完全由你控制,用于为你寻找更合适的食物,而不是被用来操控你。”
陆青眼睛一亮:“对!我们要展示的是‘技术的两种未来’——一种是控制,一种是赋能。”
“师父,”苏喆转向周鹤年,“您的故事最重要。您不需要说服他们,只需要让他们‘感受’到。当您讲到王老那罐桂花蜜的时候,要让他们闻到那个秋天的气息,感受到那份珍藏了五十年的情意。味道的价值,要用心灵来衡量,而不是用化学成分。”
周鹤年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至于我,”苏喆顿了顿,“我会讲一个更大的故事——关于选择、自由,以及‘人何以为人’。”
他调出那份“观察日志”的截图,决定性地删去了徽标和编号,只保留了核心内容:“我会告诉他们,当我们放弃对感官的自主权时,我们放弃的不仅仅是一种体验,而是一种定义自我的能力。而有些力量,正在试图将这种放弃包装成‘进步’。”
“你要提到‘高维干涉’?”艾琳娜有些担心。
“不直接说,但会暗示。”苏喆说,“我会说‘有一种全球性的思潮,认为人类的随机性是需要被优化的系统错误’。这足以引起警惕,又不会显得荒诞。”
计划重新制定后,效率明显提高。下午三点,所有人的发言大纲都已完成。下午五点,演示材料全部就位。傍晚七点,他们进行了一次完整的彩排。
彩排结束,周鹤年拍拍手:“好了,到此为止。今晚所有人必须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才是真正的战场。”
众人散去后,苏喆独自留在会议室。他没有休息,而是打开了一个加密文档,标题是《传承备忘录》。
这是他为这个世界留下的“种子”——那些来自其他世界的知识和经验,那些超越当前科技水平的理念框架,那些应对“高维干涉”的初步思路。
他开始书写:
**第一节:感官主权的哲学基础**
- 从“我尝故我在”到“我选故我在”:感官体验作为自我意识的基石
- 多样性的价值:为什么统一的“最佳体验”是文明的死亡
- 技术的谦卑原则:任何试图“优化”人类本质的技术都必须以最大谨慎对待
**第二节:识别与控制模式**
- 商业垄断的七个特征(来自第26界金融风云界的经验)
- 技术驯化的三个阶段:便利性依赖、选择性剥夺、自主性替代
- “包装成善意的控制”——如何辨别以“健康”“进步”“安全”为名的潜在控制
**第三节:防御与反制策略**
- 建立多元化评价体系:永远不要让单一标准定义价值
- 保护“边缘体验者”:那些对标准化产品不适应的人,往往是多样性的哨兵
- 发展“技术解毒术”:当一种技术普及后,必须同步发展对抗其副作用的工具和文化
**第四节:关于更高维度的思考**
- 如果我们是被观察的实验对象,观察者的动机可能是什么?
- 实验伦理是否适用于跨维度研究?
- “提升观察优先级”意味着什么?是危险还是机会?
写到这里,苏喆停下了。关于高维的部分,他知道的太少,推测太多。他不想留下可能误导后人的臆测。
但他还是写下了最后一句话:“保持开放,保持怀疑,保持人性中最不可预测的那部分——那就是自由意志本身。”
文档保存,加密,设定为在他离开后三天自动发送给联盟核心成员的邮箱。同时设置了另一重保险——如果收件人在一个月内没有输入特定的确认码(这个确认码他将口头告诉周鹤年),文档将自毁。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十一点。
苏喆走出会议室,发现周鹤年还在院子里,坐在井边抽烟。老人平时很少抽烟,只有在思绪极重时才会点一支。
“师父。”
“坐。”周鹤年递过一个小板凳,“明天之后,你就要走了吧?”
苏喆一怔。他从未明确说过离开的时间。
“我看得出来。”老人吐出一口烟,“这几个月,你做事有种紧迫感,好像在跟时间赛跑。而且你教大家的时候,不只是在教‘怎么做’,更像是在教‘如果我走了你们该怎么办’。”
苏喆沉默片刻,点头:“是的。还有两天。”
“去哪里?”
“一个……很远的地方。”苏喆无法解释穿越,“但我可能会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做类似的事。”
周鹤年深深看了他一眼:“孩子,你不是普通人。从你恢复味觉那天起,我就知道。但普通人也好,不普通也好,你做的事是好事,这就够了。”
他将烟蒂按熄:“我只问一句:你教给大家的东西,你自己信吗?”
“信。”苏喆毫不犹豫,“我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太多因为放弃选择而衰落的文明。自由不是免费的,它需要时刻守护。”
“那就好。”周鹤年站起身,“记住,不管你走到哪里,这里有个老头子,会一直用你教的方法做菜,一直讲你说的道理。这就是传承。”
老人回屋了。
苏喆独自坐在井边,看着夜空。系统界面再次弹出:
【检测到宿主完成“理念传承”准备】
【本界隐藏成就“播种者”解锁进度:85%】
【成就奖励预览:愿力+3000;获得“文明观察者”临时权限(可在后续世界查看本界后续发展)】
这倒是意外之喜。如果能观察这个世界的后续发展,他就能知道自己的努力是否真正带来了改变。
【剩余滞留时间:1天23小时14分】
还有不到两天。明天的研讨会将决定这个世界的立法方向。而之后的一天,他将处理最后的事务,然后离开。
他打开手机,翻看着这几个月拍下的照片:王老第一次尝出甜味时的笑容,老槐树下的集会,实验室里的彻夜讨论,法庭上的紧张时刻,小院里的每一次会议……
这些瞬间,将成为他百界记忆中的一部分。
远处传来钟声,午夜了。
苏喆站起身,回到屋内。在入睡前,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明天的发言稿。
稿子的结尾,他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最后,我想分享一个很小很小的故事。在我味觉恢复的过程中,我的师父曾让我尝过一滴五十年的老陈醋。那滴醋的味道,包含了半个世纪的时光——酿造那批醋的那年,师父还是个学徒;存放醋的那些年,中国经历了巨变;而当我尝到它时,一个新时代正在开启。”
“味道是时间的容器,是记忆的载体,是文化的密码。当我们让技术决定什么味道‘最好’时,我们交出的不是味蕾,是时间的所有权,是记忆的定义权,是文化的诠释权。”
“今天我们在这里讨论的,从来不只是食品安全或技术伦理。我们在讨论的是:我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未来?是一个每个人都尝着同样‘优化’味道的世界,还是一个百花齐放、每个人都能守护自己独特味觉记忆的世界?”
“选择,在你们手中。”
苏喆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
明天,将是他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战斗。
而后天,将是告别。
系统倒计时在黑暗中无声跳动,如同时间的沙漏,每一粒沙落下,都不可逆转。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超越时间的度量。
【味觉主宰天赋开发度:92%】
【距离完全融合,还需一次“理念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