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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三十三章 第一次撒谎
    “嗯,提前买了。”长假时期火车票不好买,尤其是周子扬那个小县城,从金陵到县城每天只有一班的火车,是晚上十一点上车,到第二天早上五点钟才悠悠的到达县城火车站。周子扬说:“哦,买了啊。”...周子扬坐在奔驰G500副驾驶座上,指尖轻轻划过中控台冰凉的碳纤维饰板,车窗外阳光斜切进来,在她睫毛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她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着邵蓉——不,是邵店长——正俯身替周先生系安全带,发梢垂落时掠过他颈侧,像一缕无声的试探。邵蓉动作很轻,但周子扬分明看见她耳后泛起薄红,指甲在真皮座椅边缘无意识地掐了一道浅痕。“林思瑶,您坐稳了。”邵蓉直起身,声音比刚才更柔三分,却没看周子扬,只将视线落在周先生脸上,“这车刚运来不到十二小时,连磨合期都没过呢。”周先生笑着拍了拍方向盘:“那正好,我带它跑第一程。”话音未落,引擎低吼一声,G500如一头苏醒的银色猎豹,猛地窜出展厅。周子扬被惯性按进座椅,下意识攥紧扶手,却见邵蓉在副驾后视镜里飞快扫了自己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客套,没有职业性的笑,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确认,仿佛在说:你果然也来了。车开进环城高架,风声灌入半开的车窗。周子扬忽然开口:“邵店长,你以前在宝马做过?”邵蓉正在调整后视镜的手顿了顿,笑意微敛:“你怎么知道?”“你介绍AmG65的时候,说‘他们当年用的V12发动机’,”周子扬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面是某汽车论坛截图,“这个‘他们’,可不是临时抱佛脚能编出来的。”后座的周先生低笑出声。邵蓉怔了两秒,终于转过头,第一次真正看向周子扬的眼睛:“你查我?”“没查,”周子扬把手机倒扣在腿上,吊带裙肩带滑下半寸,“就是听你说话时,舌尖抵着上颚的位置——和我在晓庄学院听过的宝马培训师一模一样。他们教销售员说‘澎湃动力’,要让‘澎’字从喉咙里滚出来,不是从鼻腔哼。”空气静了三秒。邵蓉忽然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周子扬露在外的锁骨:“原来你在听我的发音。”她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却像钩子,“那……听出什么了?”周子扬没躲,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点触感更清晰:“听出你去年七月辞职,因为新来的区域总监把你调去卖X1——你说那是给‘开不出保时捷的人’准备的车。”邵蓉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踩下刹车,G500在应急车道平稳停住。周先生没出声,只把玩着车钥匙,金属冷光映在他腕表表盘上。周子扬解开安全带,转身面对邵蓉,粉色吊带裙在颠簸中绷出腰线:“你怕我告诉周子扬?”“我怕你告诉所有人。”邵蓉喉结动了动,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方向盘缝线,“你知道为什么奔驰今年主推G级?因为上个月宝马召回了三万台X3,变速箱故障率17.3%。”她忽然倾身,呼吸拂过周子扬耳际,“而你的周子扬,上周在夫子庙买了条施华洛世奇项链——链扣处有细微划痕,他没发现,但你注意到了。”周子扬睫毛颤了颤。她当然注意到了。那晚周子扬把项链戴在她脖子上时,冰凉的锆石硌着皮肤,她低头吻他指尖的瞬间,瞥见链扣内侧一道银灰色刮痕,像手术刀划开的旧伤。“所以你接近我们,就为了挖周子扬的消费习惯?”周子扬声音忽然冷下去,“还是说——”她指尖戳向邵蓉胸口,“你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晓庄学院那场校招会上,签过你的简历?”邵蓉脸色霎时雪白。她张了张嘴,却听见后座传来清脆的金属叩击声——周先生把车钥匙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邵店长,你猜对了一半。”周子扬猛地回头。周先生正望着她,眼神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去年十月,我在晓庄投了三份简历。其中一份,收件人写的是‘邵蓉女士’。我查过招聘系统后台——你把它标成了‘待复核’,然后永远留在了那个文件夹里。”邵蓉像被抽走了脊椎。她死死盯着周先生,嘴唇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可能……”“因为我用了你邮箱注册的求职账号。”周先生平静地说,“密码是你生日加‘Bmw’。那天晚上,你喝醉后在朋友圈发过一张工牌照片,反光里照出了登录界面。”远处传来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又呼啸而去。周子扬突然笑了,笑声清亮得刺耳:“所以你们两个,一个假装不认识对方,一个假装不认识自己——真他妈精彩。”她抓起副驾储物箱里的G500宣传册,哗啦撕开封面。内页赫然是张泛黄的A4纸,打印着歪斜的宋体字:《2015届晓庄学院校招岗位需求表》。最下方一行小字被红笔圈出:“奔驰南京旗舰店——储备店长(要求:三年以上豪华品牌销售经验)”。“你当时根本没资格应聘。”周子扬把纸片拍在邵蓉膝头,“你简历上写的宝马工作经验,实际只有十一个月。剩下那十七个月,你其实在城东一家汽修厂当配件管理员——对吧?”邵蓉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是。”周子扬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她颤抖的睫毛:“所以你拼命接近周子扬,不是为挖客户,是为挖证人——只要他说出那天在宝马展台,亲眼看见你把一份‘学历造假’的申诉材料塞进HR信箱,你就能证明自己当年被恶意打压。”车外阳光忽然刺破云层,照得G500镀铬格栅灼灼生辉。邵蓉缓缓摘下左手腕表,表带内侧刻着两行小字:JULY 2015 / GoNE BUT NoT FoRGoTTEN。她把它放进周子扬掌心:“他没说错。我确实在等一个证人。”周子扬握紧表带,金属棱角割得掌心生疼。她忽然想起昨夜周子扬在酒店浴缸里抱着她时说的话:“你信不信,邵蓉明天会穿那条灰裙子来?袖口有根线头,她总在紧张时捻它。”当时她笑他神棍,此刻却觉得脊背发寒——原来所有细节,他都记得,只是选择沉默。“那现在呢?”周子扬哑声问,“你还想让他作证吗?”邵蓉望向后视镜。镜中周先生正凝视着车顶天窗,阳光在他瞳孔里碎成金箔。她忽然伸手,啪地关掉车内阅读灯:“不用了。”她扯开领口第一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淡褐色胎记,“他见过这个。2015年10月28日,晓庄体育馆后台——他递给我一杯咖啡,说‘胎记像只蝴蝶’。那时他还不知道,我袖口线头已经散了三根。”周子扬怔住。她猛然想起什么,翻出手机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今早拍的:周子扬站在奔驰展台前,背后电子屏滚动播放G500广告。画面右下角,邵蓉端着咖啡经过,袖口那截米白蕾丝正微微卷起,露出手腕内侧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你跟踪他?”周子扬声音发紧。“不。”邵蓉系回纽扣,指尖在衣料上留下淡淡褶皱,“我跟踪的是时间。2015年10月28日到2023年7月17日,一共两千八百一十三天。他换了七部手机,搬了五次家,可每次买咖啡,都选同一家店——店员叫阿哲,左耳有颗黑痣。”周先生这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引擎余震:“阿哲去年死了。车祸。”邵蓉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半寸。她启动车辆,G500重新汇入车流:“所以今天,我必须把真相告诉你们——不是为了翻案,是为还他自由。”她透过后视镜看向周子扬,“你猜他为什么坚持买这辆G500?”周子扬摇头。“因为2015年,宝马展台那款X5概念车,底盘高度和G500完全一致。”邵蓉踩下油门,仪表盘数字跳向120,“他始终记得,当年我踮脚够不到X5后备箱开关时,他托着我腰往上送的温度。”车驶过长江大桥引桥,江风掀起周子扬额前碎发。她忽然想起林思瑶今早发来的消息:“邵蓉刚升店长,听说是空降。不过她好像特别照顾周子扬,连试驾都亲自陪。”当时她嗤笑回复:“人家是冲着周子扬钱包去的。”此刻才懂,那句“特别照顾”,是二十年来第一次有人敢把悬在头顶的铡刀,亲手掰成两截。“停车。”周子扬突然说。邵蓉没减速。周先生却抬手示意:“前面服务区。”G500在加油站停稳。周子扬推门下车,烈日蒸得柏油路面泛起水纹。她径直走向便利店,买了一包薄荷糖、一瓶冰镇矿泉水,还有——一支施华洛世奇水晶笔。收银台玻璃映出她身后景象:周先生倚在车门边抽烟,烟雾缭绕中,邵蓉正弯腰替他整理衬衫领口,指尖拂过他喉结时,两人同时闭了下眼。周子扬拆开糖纸,薄荷凉意炸开在舌尖。她走回车旁,把水晶笔塞进邵蓉手里:“送你。笔尖刻着‘G500’,但底座内衬——”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邵蓉腕表内侧,“刻的是‘JULY 2015’。”邵蓉握着笔的手剧烈颤抖。周子扬忽然倾身,在她耳边说:“他其实早就原谅你了。否则不会每年清明,都往晓庄后山那棵梧桐树下埋一瓶威士忌——瓶身贴着你名字缩写做的标签。”邵蓉猛地抬头,泪水终于决堤。周子扬却已转身拉开车门,对周先生扬起下巴:“走吧,回家。”G500再次启动时,邵蓉忽然降下车窗。她把那支水晶笔用力掷向路边梧桐,笔尖撞上树干迸出细碎星光:“告诉周子扬——他当年在宝马展台偷拍我的侧脸,洗出来的照片,我一直夹在驾照本里!”周子扬没回头,只抬起左手——腕表表带内侧,赫然刻着两行小字:JULY 2015 / STILL wAITING。车驶向市区方向,后视镜里梧桐树影飞速倒退。周先生忽然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周子扬拧开矿泉水瓶盖,水流滑过她锁骨凹陷:“从她第一次叫我‘林思瑶’开始。”她仰头灌水,喉间吞咽动作清晰可见,“真名从来不在她唇齿间打转,就像2015年那场雨,从来没人看清伞下人的脸。”夕阳熔金,将G500车身染成流动的赤色。周子扬望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枝桠,忽然想起昨夜周子扬在酒店落地窗前说的话:“你说人为什么总在错误的时间遇见对的人?因为上帝怕我们太贪心,一次把所有礼物拆完。”当时她笑着泼他一脸水,此刻才懂,有些礼物需要八年光阴来拆封——比如邵蓉袖口散落的线头,比如周先生藏在威士忌瓶底的日期,比如她腕表内衬那行字,原来不是等待,而是早已启程的归途。车流奔涌向前,霓虹初上。周子扬悄悄按下手机录音键,音频文件自动命名:《2023-07-17 G500对话备份》。她没告诉任何人,今早在奔驰展厅,她用周子扬的旧手机拍下了邵蓉工牌背面——那里印着行小字:入职时间:2015年10月29日。比晓庄校招结束,整整晚了一天。而此刻,周子扬真正想问的,是副驾上那个始终沉默的男人:当你把谎言当作氧气,是否也曾在某个深夜,梦见自己终于学会用真名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