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三十六章 过年相亲
田小微还以为周子扬要约自己干什么呢。老实说,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直接的男生。要是说还在金陵,找自己约会出去玩,田小微觉得没问题。可是眼下是放寒假啊,两个城市。难道他要为了...林思瑶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张大鹏发来的那张照片太清晰了——徐一洋微微俯身,双手裹着田小微冻得微红的手指,呵出的白气在夜色里浮成一小团朦胧的雾;田小微低垂着眼睫,嘴角弯起一个极轻、却无比真实的弧度,像被风拂过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而玻璃门内,房悦正侧身倚着门框,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灯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界处是几乎凝固的平静。可林思瑶看得懂那平静底下绷紧的弦,像一张拉满却迟迟未放的弓,沉默得令人心慌。她忽然想起下午提车时徐一洋的样子。他站在4S店锃亮如镜的地板上,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领带松了半寸,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着,露出一段线条利落的锁骨。销售经理递来钥匙时,他接得干脆,连合同都没多看一眼,只问了一句:“保险和临时牌照,今天能办好?”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展厅都安静了一瞬。那时林思瑶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刚买好的冰美式,杯壁沁出的水珠顺着她指腹滑下去,凉得刺骨。她看着他签完字,转身朝她走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咖啡,拇指擦过她手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温热。他说:“走,带你兜风。”语气熟稔得像呼吸,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需要解释的距离。可现在,她盯着照片里徐一洋为田小微呵气的手,胃里像被什么钝器反复搅动。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沉、更滞涩,是一种近乎窒息的荒谬感——她以为自己早把这关系里的分寸刻进了骨头里:她是他的“管鲍之交”,是他疲惫时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港湾,是他不需要承诺却永远能敞开怀抱的栖息地。可当“栖息地”变成别人掌心捧着的一小簇火苗,那曾经引以为傲的从容,瞬间裂开无数蛛网般的细纹。手机震了一下,是徐一洋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林思瑶盯着那两个字,喉头莫名发紧。她没回,而是把手机倒扣在腿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上。KTV门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梧桐树掠过,枝杈嶙峋如铁画,影子在玻璃上一闪而逝。她忽然想起高一开学那天,也是这棵树下,田小微抱着一摞崭新的课本跑过来,发梢还沾着细小的雨珠,笑嘻嘻地撞了她一下:“思瑶姐,借我抄抄笔记呗!”那时林思瑶正低头翻着物理课本,抬眼看见田小微睫毛上颤动的水光,心里毫无波澜,只觉得这姑娘眼睛真亮,像盛了碎星星。原来人与人之间的疏离,从来不是从撕破脸开始的,而是从某一次目光掠过对方,心底悄然降下一层薄霜。车里很静。田小微坐在后排右侧,膝上摊着一本硬壳精装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书页边缘已经微微卷起,显然被翻过许多遍。她偶尔抬眼看向窗外,侧脸在路灯明灭间显得格外柔和,下颌线清晰得像用刀锋削出来的。徐一洋的右手一直搭在副驾座椅后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皮革扶手,节奏缓慢而笃定。林思瑶数了七下,第七下叩击声落下的瞬间,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投入静水的石子:“小微,电影剧本改好了,明天上午十点,工作室见。”田小微翻页的手指顿住,指尖停在“爱,首先是一种宿命”那行铅字上。她没立刻应声,只是把书合拢,书脊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然后她转过头,望向徐一洋的后视镜,镜中映出她的眼睛,清澈得不带一丝杂质:“好。”就一个字,却让前排的林思瑶后颈的汗毛倏然竖起。她听见自己耳膜深处嗡的一声,像有根弦骤然绷断。徐一洋在镜子里也看了她一眼,目光短暂交汇,随即移开,仿佛刚才那声“好”只是寻常问候。可林思瑶分明看见,他叩击扶手的指尖,在田小微说出“好”字的刹那,停了半拍。车驶入地下停车场,引擎声渐弱。电梯里,不锈钢轿厢映出四个人的倒影:林思瑶抱臂而立,裙摆下双腿交叠,绷直的脚踝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硬;田小微垂眸盯着自己鞋尖,长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颊;房悦靠着角落,手机屏幕幽幽亮着,映得她瞳孔里一片空茫;徐一洋站在最前面,一手插在裤袋,另一只手随意地垂着,袖口微微上滑,露出一截腕骨,上面还戴着那块她送的百达翡丽——表带是她亲手挑的深蓝色鳄鱼皮,此刻正泛着低调而矜贵的哑光。“叮”的一声,电梯门开。徐一洋率先迈步而出,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激起清脆回响。林思瑶跟在他身后半步,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像一串急促的鼓点。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划开了空气:“你今晚……怎么没带梦涵来?”徐一洋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继续向前:“她去米兰了,时装周。”“哦。”林思瑶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声叹息,“那夏薇呢?她不是说想试试你的新歌demo?”“她说她录好了,发邮箱了。”徐一洋答得很快,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要是想听,我待会儿发你。”林思瑶没再说话。她知道夏薇的demo根本没发邮箱——今早她还看见夏薇在朋友圈发了张自拍,配文是“巴黎的阳光真暖啊”,定位在埃菲尔铁塔。她也知道徐一洋不会拆穿她,就像她永远不会问他为什么总把田小微的咖啡杯底朝上摆放,为什么记得她不吃香菜,为什么在所有人面前叫她“小微”而非“田小微”。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比任何暧昧的言语都更锋利。KTV包厢的门推开时,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浪猛地扑来。戚涛正举着话筒嘶吼《海阔天空》,李初美在沙发上狂舞,头发甩得像要挣脱发圈,张大鹏瘫在沙发里,手里捏着半瓶啤酒,看见他们进来,含糊不清地嚷:“来了来了!快!老周点首情歌!”徐一洋笑着摇头,径直走向点歌台。林思瑶却没动,她站在门口阴影里,看着田小微脱下皮草外套,露出里面那件珍珠母贝纽扣的白色衬衫。衬衫下摆随意扎进高腰牛仔裤里,勾勒出纤细的腰线。房悦不知何时已凑到她身边,伸手替她理了理衬衫后领微翘的衣角,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田小微侧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疏离,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熟稔。林思瑶忽然想起上周五晚自习后,她路过办公室窗口,看见房悦伏在班主任办公桌上,肩膀微微耸动。班主任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说着什么,房悦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却努力扯出一个笑。那时林思瑶没进去,只默默转身离开。她以为那是女孩们惯常的脆弱时刻,直到今晚,她才恍然明白——有些眼泪,从来不是为失去而流,而是为从未真正拥有过,而流。“思瑶姐!”李初美不知何时挤到她身边,一把搂住她脖子,酒气混着草莓味润唇膏的甜香扑面而来,“别杵这儿啊!来来来,唱首《告白气球》!老周点的!”林思瑶被推搡着坐到麦克风前。屏幕上跳动着粉色气球的动画,背景音乐前奏响起,轻快得近乎残忍。她拿起话筒,指尖冰凉。徐一洋就站在点歌台旁,单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威士忌加冰,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缓慢滑落。他望着她,眼神平静,像在等待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演出。林思瑶深吸一口气,开口。第一个音符飘出来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音响里显得异常单薄。唱到“我说我爱你,不一定在春天”时,她眼角余光瞥见田小微正靠在沙发扶手上,歪着头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而房悦就坐在她斜对面,手里捏着一块融化的巧克力,指甲深深陷进棕褐色的糖体里,指节泛白。副歌部分,林思瑶忽然变了调。她把原曲的甜美唱腔撕开,换成一种近乎沙哑的、带着破碎感的吟唱,每个音都像在刀锋上行走。“我说我爱你……不一定在春天……也许在……某个停电的午夜……你忘了关掉的空调……还在嗡嗡作响……”她唱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碾磨出来,带着血丝的温度。包厢里喧闹的声浪奇异地低了下去,连戚涛都放下话筒,愣愣地看着她。徐一洋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望着林思瑶,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那眼神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猝不及防地捅进他习惯性保持距离的心脏。林思瑶唱完最后一个音,没等掌声响起,就把话筒塞回支架,转身走向洗手间。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被吞噬的声响。她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尾洇开一小片可疑的潮红。她抬手抹了抹眼角,指尖触到一片湿冷。门外隐约传来李初美夸张的欢呼:“哇!思瑶姐这嗓音绝了!老周你听见没?”接着是徐一洋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听见了。”林思瑶闭上眼。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一样东西。不是爱情,不是占有,而是那个曾经能坦然躺在他怀里,一边刷着短视频一边任由他指尖缠绕自己发丝的、全然放松的自己。那具身体还记得他掌心的温度,可灵魂却在一次次无声的退让里,慢慢冷却、结痂、硬化。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不是微信,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妈。林思瑶盯着那两个字,足足看了十秒。然后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却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喂,妈。”“瑶瑶啊,”母亲的声音带着睡前特有的慵懒,“你爸刚才回来,说看见你和几个同学开车出去了?那车……是徐一洋的?”“嗯。”“他……对你怎么样?”林思瑶望着镜子里自己映在瓷砖上的模糊倒影,水龙头没关严,一滴水正缓慢地坠落,“啪嗒”,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挺好的。”她说。“那就好。”母亲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瑶瑶,妈不是老古董,但有些话得提醒你……男人的心,像天上的云,你抓得越紧,它散得越快。可你要真撒了手,它又偏偏落下来,淋得你浑身湿透。”水滴又“啪嗒”一声。林思瑶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更紧地贴在耳边,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点来自遥远卧室的、微弱却真实的暖意。“还有,”母亲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下来,“你上次说,徐一洋给你看的那本相册……里面有没有一张,他十二岁生日,在游乐园骑旋转木马的照片?”林思瑶的呼吸骤然一滞。她当然记得。那张照片被夹在相册第三页,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咧着嘴笑,缺了两颗门牙。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稚拙的小字:“今天爸爸说,以后每年都带我来。”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徐一洋。“妈……你怎么知道?”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一声悠长的、穿越了二十年光阴的回响:“因为那年夏天,我也在游乐园。我抱着你,在旋转木马旁边,看了他整整半小时。”林思瑶怔在原地,镜子里的人影晃动,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窗外,KTV的霓虹灯牌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安分跳动的心脏。她忽然明白了母亲深夜来电的用意——不是质问,不是警告,而是把一把生锈的钥匙,轻轻放在她颤抖的掌心。原来有些故事,从来不是从相遇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