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三十七章 邵阿姨
“哎呀,婶儿!你别说人家大啊,你也不看大志多大了,再说,人家漂亮,听说在县城里还有一套房子呢!到时候结婚,连房子都不用买了!”尽管如此,可是许大志的母亲还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总嘀咕的说,‘大...包间里灯光微暗,LEd灯带沿着天花板缓缓流淌着幽蓝与浅紫的光晕,像一条无声的河。周哥和田大微的合唱刚落,余音还缠在空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羞涩,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张大鹏拍得最响,一边笑一边把酒瓶往桌上一顿:“绝了!田大微你这嗓子是搁错地方了,该去选秀!”田大微耳尖发红,赶紧摆手:“别别别,我就是瞎哼,真上台腿软。”房悦坐在角落沙发边沿,指尖捏着手机壳边缘反复摩挲,屏幕早黑了,可她没解锁,也没放下。她盯着自己鞋尖——一双米白帆布鞋,洗过三次,边角微微泛黄。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校庆,周子扬站在礼堂舞台中央弹吉他,她躲在后台幕布缝里偷看,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一转,音符就从指腹滚出来,像溪水撞上青石。那时她攥着写满歌词的草稿纸,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周子扬”三个字,被汗水洇开,墨迹糊成一团。她没敢递过去。现在那团墨迹好像又浮上来,堵在喉咙口。“房悦!”李初美端着酒杯晃过来,杯子歪得厉害,洋酒晃出半圈涟漪,“发什么呆?来来来,咱仨碰一个!”她一手拽住房悦胳膊,另一只手硬把张大鹏也勾了过来,三人酒杯叮一声脆响。房悦仰头灌下,酒液滑进喉咙,烧得胸口一紧。她呛了一下,眼尾迅速漫上薄红,睫毛颤得厉害。张大鹏倒没笑她,反而顺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李初美却眨眨眼,故意压低声音:“诶,你跟戚涛……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们?”房悦手一抖,纸巾掉在膝上。她弯腰去捡,发丝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声音闷闷的:“能有啥事。”“那刚才他订房,前台说‘又来啦’,还是对你们俩说的。”李初美戳她肩膀,“你俩偷偷摸摸多久了?连KTV前台都认熟了?”“不是……”房悦想说只是偶尔碰上,可话到嘴边卡住了。她确实去过三次——上周三晚自习后,周子扬说“录音室设备坏了”,问她要不要来试新麦克风;前天傍晚,他说“朋友送的果盘券”,非要拉她来吃芒果布丁;再往前,是元旦前夜,她发消息问“作业第三题怎么做”,他回:“来KTV,我讲给你听。”她去了。他没讲题。他拆开一盒草莓糖,剥开一颗塞进她嘴里,糖纸在指间窸窣作响。她低头看着自己映在玻璃门上的影子,和他并肩站着,影子交叠,像两株藤蔓悄悄绞在一起。“房悦?”李初美用指尖轻轻敲她额头,“魂飞哪儿去了?”房悦猛地吸一口气,抬眼时已扯出个笑:“真没什么,就是……他教我唱歌,我五音不全,他嫌我丢人,非拉我来练。”“哟——”李初美拖长调子,眼尾一挑,“练歌练到前台都记名字了?”张大鹏突然插嘴:“老周,你听见没?房悦说你嫌她丢人。”周子扬正斜倚在沙发里,左手搭在徐一洋肩上,右手捏着半块西瓜,闻言抬眸扫过来。灯光掠过他眼睛,像掠过静水,没波澜,却沉得让人不敢直视。他没接话,只把西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淌,他抬手抹了,指尖湿漉漉的,在昏光里泛着微光。房悦的目光钉在他手指上,挪不开。徐一洋却笑了,手臂一收,把周子扬往怀里带得更紧些,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懒洋洋的:“他嫌谁丢人?我怎么没听见?”周子扬侧过头,鼻尖几乎蹭到徐一洋脖颈,呼出的气热而轻:“你耳朵堵了。”“堵了才好,听不见某些人瞎嚷嚷。”徐一洋说着,指尖捻起周子扬一缕碎发绕着玩,“比如,谁上次唱《青花瓷》破了两个音,还非说伴奏降调不够。”周子扬终于绷不住,肩膀一耸,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把小钩子,猝不及防钩住房悦心口。她胃里一抽,酒劲儿猛地往上涌,额角渗出细汗。恰在此时,包间门被推开。不是服务生。是林思瑶。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杯橙汁,杯壁凝着水珠。她穿了件奶白色毛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扎得很高,马尾在脑后甩出利落的弧度。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周子扬身上,唇角一翘:“点单系统崩了,我来送果汁——怕你们喝醉,特意选的无酒精。”没人应声。气氛像被冻住的湖面,底下暗流汹涌,表面却平滑如镜。李初美最先反应过来,笑着起身:“思瑶姐辛苦啦!”她伸手去接托盘,指尖不经意擦过林思瑶手背,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遍,“哎呀,这杯子好冰,你手不冷?”“不冷。”林思瑶把托盘稳稳放在茶几上,视线掠过徐一洋环在周子扬腰上的手,又掠过房悦苍白的脸,最后停在周子扬脸上,轻轻问:“要我帮你开瓶盖吗?”周子扬没说话,只把手里空西瓜皮扔进果盘,抬手抓过一瓶橙汁,拇指一顶,“啪”一声脆响,瓶盖飞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回地毯上。林思瑶笑了下,转身走向门口,临出门前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声音很轻:“我刚看见戚涛哥在隔壁包间,和几个老师喝酒。”门合上,咔哒一声轻响。房悦听见自己心跳砸在耳膜上,咚、咚、咚——像钝刀割肉。戚涛在隔壁?和老师?她猛地想起上周五放学,戚涛被年级组长叫去办公室,出来时脸色铁青,手机屏碎了一道蛛网状裂痕。当时她以为是学生打架的事,现在想来……“戚涛哥?”张大鹏皱眉,“他怎么和老师混一块儿?”徐一洋把玩着空酒杯,玻璃折射灯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哦,他爸是教育局的,听说最近在推一个‘校园心理辅导试点’,老师们都在捧场。”李初美恍然:“怪不得他总往学校跑……不过戚涛这人,啧,看着老实,肚子里主意多。”房悦指甲掐进掌心。戚涛不是老实。他是太懂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递烟,什么时候该把周子扬的外套披在她肩上,说什么“外面凉”。他甚至记得她生理期不能喝冷饮,每次聚会都提前让服务员温好蜂蜜水。可周子扬连她喝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念头像根针,扎得她眼眶发酸。“房悦,”周子扬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噤声,“你点首歌。”她抬头。他正看着她,眼神平静,没有温度,也没有歉意。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房悦喉头滚动,想说“我不行”,可嘴唇张了张,只发出一点气音。徐一洋却替她接了话:“她不会,别为难人家。”周子扬没理他,目光仍钉在房悦脸上:“点。”那不是一个请求。是一种确认。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没逃,确认这场无声的围猎里,她仍是那只被盯住的雀。房悦慢慢站起来,膝盖有些软。她走到点歌台前,手指悬在触摸屏上方,迟迟未落。屏幕幽光映在她瞳孔里,晃动着无数个破碎的自己。她点了一首歌。不是周子扬爱听的,不是戚涛常唱的,甚至不是她练过的。是《演员》。薛之谦的。前奏钢琴声响起,单薄,固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房悦握着话筒,没看任何人。她开口唱第一句:“简单点,说话的方式简单点……”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但奇异地,没有破音。张大鹏愣了下,下意识去看周子扬。后者靠在沙发里,指尖随着节奏轻轻叩击扶手,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绷得极紧。徐一洋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唱得真难听。”周子扬眼皮都没掀,只说:“嗯。”可房悦唱到副歌时,他忽然抬手,把面前那杯没开封的橙汁推了过去。推得很慢,很稳,玻璃杯底与桌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声。房悦余光瞥见,唱词卡在喉咙里。那杯橙汁静静停在她脚边,离她赤着的右脚只有三厘米。她没碰。她继续唱:“……可你偏偏,又那么地倔强。”唱完最后一个音,她把话筒放回支架,转身走向洗手间。门关上的瞬间,李初美叹了口气:“完了完了,这歌一唱,今晚谁也别想活。”张大鹏灌了口酒:“她唱得挺狠啊。”“狠?”李初美嗤笑,“是疼。她把‘我’字唱成了‘你’——‘你偏又那么倔强’,这不是唱给谁听的?”徐一洋忽然笑出声:“有意思。”周子扬终于动了。他起身,拿过那杯橙汁,拧开盖子,仰头灌下大半杯。液体顺着他的喉结剧烈滚动,像吞下一口滚烫的刀锋。他放下杯子,水珠沿着杯壁蜿蜒而下。“我去趟洗手间。”他说。没人应。走廊灯光惨白,房悦靠在隔间门板上,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住。门把手被轻轻旋开一道缝。周子扬探进半个身子,反手把门带上,咔哒一声,落锁。狭小空间里只剩他们两人,还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他没说话,只是把那杯剩了小半的橙汁塞进她手里。房悦盯着杯壁凝结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她手背上,凉得刺骨。“林思瑶。”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她今天戴的耳钉,和你上次生日,我送你的那对,是一样的。”周子扬怔住。那对银杏叶耳钉,他收下了,却一直没戴。上周三,他随手扔在抽屉最底层,和几张旧电影票根混在一起。他不知道林思瑶怎么拿到的。更不知道房悦怎么知道的。“戚涛昨天问我,”房悦抬起眼,瞳孔里映着顶灯惨白的光,像两簇将熄的火苗,“如果他帮你澄清那场误会,你会不会……考虑和他一起做那个心理辅导项目。”周子扬瞳孔骤缩。“他爸能搞定教育局所有流程。”房悦笑了笑,嘴角弯起,眼里却没一丝温度,“而你,只需要签个字。”“……你告诉他了?”“没有。”房悦摇头,眼泪终于砸下来,却没哭出声,“我说,周子扬这种人,宁可烂在泥里,也不会靠别人爬上去。”周子扬喉结上下滑动,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他忽然伸手,不是擦她的眼泪,而是用力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骨头硌得生疼。“房悦。”他第一次叫她全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记住——”洗手间外传来敲门声,急促,三下。是戚涛。周子扬的手猛地松开,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房悦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迅速泛起的红痕,忽然觉得荒谬。原来所谓界限,从来不是靠距离丈量的。是靠一场恰到好处的敲门声,靠一杯推过来又咽下去的橙汁,靠一句没说完的、被截断的警告。她擦掉眼泪,打开门。戚涛站在外面,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微微松开,笑容温和:“聊完啦?老师们催着敬酒,咱们……一起过去?”房悦点头,越过他肩膀,看见走廊尽头,林思瑶正倚着消防栓,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薄荷烟,远远望着这边。她没抽烟。只是把那支烟,捏在指间,慢慢转动。像在把玩一件,不属于她的战利品。房悦收回目光,挽住戚涛的胳膊。她的手很稳。“走吧。”她说,“正好,我也想见见那些老师。”戚涛笑了,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好。”他们并肩走向楼梯口,皮鞋与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声音清越,节奏一致。包间里,《演员》的伴奏循环播放着,无人点下一首。徐一洋把最后一块西瓜吃完,擦擦手,忽然问周子扬:“你猜,她刚才在洗手间,有没有哭?”周子扬望着门的方向,良久,说:“有。”“你怎么知道?”“因为……”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空杯沿,“我没听见她擦眼泪的声音。”徐一洋笑出声,把玩着打火机,咔哒、咔哒、咔哒——火苗腾起又熄灭,明明灭灭,照见他眼底一片幽深。而此刻,楼梯转角处,房悦忽然停下脚步。戚涛侧身看她:“怎么了?”她没回答,只是抬手,从戚涛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是份协议。《青少年心理健康干预联合项目意向书》。甲方栏,赫然印着戚涛父亲的名字,以及教育局公章。乙方空白处,已签下一行龙飞凤舞的字迹——周子扬。日期,是昨天。房悦指尖抚过那三个字,笔画锋利,力透纸背。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颤,笑得戚涛皱起眉:“悦悦?”“没事。”她把协议折好,重新塞回他口袋,动作轻柔,“就是……突然觉得,这名字写得真好看。”戚涛松了口气,揽住她肩膀:“走,老师们都等着呢。”他们拐过弯,身影消失在楼梯下方。而楼上包间里,周子扬忽然站起身,走向点歌台。他删掉循环播放的《演员》,指尖在屏幕上划过,停在一首歌名上。《成全》。林宥嘉的。他按下确认键,前奏钢琴声缓缓流淌而出,温柔,疲惫,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坦荡。徐一洋歪头看他:“唱这个?”周子扬没应,只把话筒递向房悦刚才站过的位置。空的。他握着话筒,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浓重阴影。没人知道他在等谁接过去。也没人知道,这一声“成全”,究竟是唱给谁听的。包间门虚掩着,走廊穿堂风拂过,掀动点歌单一角。纸上,一行铅笔小字不知何时被人添上,墨色新鲜,力透纸背——“我成全你,但不原谅你。”字迹清瘦,却锋利如刀。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