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四十章 孤男寡女
开门的那一刻,邵蓉只感觉自己的心脏跳的厉害。一直到看到周子扬的时候,心里还稍稍的松懈了许多。说起来也奇怪,之前邵蓉只是把周子扬当做顾客,再多的印象可能就是说这个客户过分的年轻了,所以并...腊月二十九,天刚蒙蒙亮,青石镇就飘起了细雪。不是那种簌簌落下的鹅毛大雪,而是极细、极密的霜粒,裹着冷风钻进脖颈,像无数小针尖在皮肤上轻轻扎。林砚推开自家老屋木门时,门轴“吱呀”一声,惊飞了檐角蹲着的一只灰雀。他呵出一口白气,低头看见自己棉袄袖口磨得发亮的边——那是去年冬天洗了又洗、补了又补留下的痕迹。可袖口内侧,却用蓝线细细绣着一个“砚”字,针脚歪斜却用力,是妹妹林晚的手笔。她今早五点就醒了,在厨房灶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腊肉萝卜汤,油星子在浅褐色汤面上浮沉,香气混着柴火气,把整个堂屋熏得暖烘烘的。林晚系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辫子垂在胸前,正用长柄勺搅汤,听见动静回头一笑,脸颊被灶火映得微红:“哥,你咋起这么早?饺子馅儿我都剁好了,韭菜鸡蛋加一小勺虾皮,妈说你爱吃这个味儿。”林砚没应声,只走过去接过勺子,顺手把她冻得微红的手攥进自己掌心捂着。那双手比去年瘦了些,指节却更分明了,指甲盖边缘还沾着一点没洗净的韭菜汁。他喉头动了动,想说“别总半夜起来干活”,又咽了回去——这话他说过三次,每次都被林晚笑着打断:“哥你复习要紧,我闲着也是闲着。”可他知道不是。妹妹初三没读完就退学了。不是因为成绩差,是班主任家访那天,林父喝醉摔碎酒瓶,割破手腕,血滴在老师刚递来的《贫困生助学金申请表》上。林晚第二天就收拾书包,把崭新的数学竞赛辅导书塞进柜底,再没提过“上学”两个字。林砚低头搅着汤,目光扫过墙角那只褪色的红塑料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本硬壳笔记本,封皮上用铅笔写着《高一物理错题集》《高二化学方程式归纳》……全是林晚抄的。她抄完,一页页裁下来,用订书钉钉成薄册,悄悄塞进林砚书包夹层。去年省赛他拿一等奖,领奖台上主持人念他名字时,他摸到裤兜里硬邦邦的一小叠纸——是林晚连夜誊写的热力学三大定律推导过程,背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哥?”林晚碰了碰他胳膊,“面发好了,你帮我按按?”林砚松开她的手,挽起袖子。面盆里白胖的面团泛着柔光,他掌心压下去,温热而富有弹性。这触感让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他重生回2015年9月1日,坐在高二(3)班教室最后一排,盯着黑板右下角粉笔写的“距高考还有278天”发怔。讲台上英语老师正放听力,磁带滋啦作响,窗外梧桐叶半黄半绿,阳光斜切过课桌,在他摊开的练习册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那时他第一反应不是狂喜,是恐慌。他记得2023年那个暴雨夜:林晚在城中村出租屋阳台晾衣服,铁架突然断裂,她向后仰倒,后脑撞上水泥台阶。救护车鸣笛刺破雨幕,他攥着缴费单冲进手术室走廊,听见医生摇头:“颅骨凹陷性骨折,脑干受损……能醒来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三。”他跪在冰冷地砖上,指甲抠进掌心,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可再睁眼,是2015年9月1日,他十七岁,林晚十五岁,父亲还没因赌博输光积蓄,母亲还在镇卫生所当护士,家里老屋的瓦片还完整,墙皮没脱落,院角那棵枣树结的果子还甜。他重新活了过来,而妹妹还活着,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睫毛上沾着面粉,踮脚去够橱柜顶上的瓷罐。“哥!糖呢?今年得放八颗,妈说讨个‘发’字!”她踮得不稳,林砚伸手托住她腰侧,指尖碰到粗布围裙下瘦削的脊骨。他顿了顿,没松手,直到她取下青花瓷罐,才慢慢收回手,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粒灰尘。早饭后雪停了,天阴着,云层厚得透不出光。林砚背起帆布包出门,包里装着两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和一本翻旧的《高等数学引论》——这是他偷偷从县图书馆借的,不敢让父亲看见。临出门前,他把三百块钱压在灶台边搪瓷缸底下。钱是上个月帮镇上王老板修好整套监控系统赚的,表面说是“寒假勤工俭学”,实际是用上辈子做IT工程师攒下的经验,提前八年搞定了人脸识别模块的本地化部署。雪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林砚路过村口小卖部,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老板娘正踮脚挂灯笼,见他过来招手:“砚子来啦?你妹昨儿又来买酱油,说你爱喝王老吉,囤了六罐放咱冰柜里了!”她嗓门亮,话音未落,林砚已看见冰柜角落整整齐齐码着的红色易拉罐,铝壳凝着水珠,像六颗小小的、沉默的心跳。他道了谢,转身时瞥见小卖部门口电线杆上新贴的告示:【青石镇中心小学教师招聘启事】。白纸黑字,末尾盖着鲜红公章。林砚脚步一顿。上辈子,林晚退学后在镇小学代过半年课,教一二年级语文。后来校长说“代课老师不稳定”,换了个有正式编制的师范生。那天林晚回家,把教案本撕了,纸片扔进灶膛,火苗腾地窜高,映得她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砚子!”身后传来喊声。他回头,是同班同学陈默,骑着辆掉漆的二八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走!去镇上赶集!我爹弄到两张《泰坦尼克号》录像带,今晚放咱家院里,支块白床单当银幕!”林砚笑笑:“不了,我约了张老师补物理。”陈默啧了一声,没强求,蹬车往前,车轮碾过薄雪,溅起细碎银光。林砚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掏出手机——一部屏幕裂了蛛网纹的红米Note2,2015年最便宜的智能机。他点开微信,置顶联系人是“林晚”。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半发的:【哥,饺子馅儿里我多放了虾皮,你补脑。P.S. 你书包夹层第三本练习册里,我夹了张纸条,别告诉妈。】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点开。不是不想看,是怕看到什么。怕看到她写“哥,我梦见咱家老屋塌了,你抱着我跑,可怎么也跑不出院子”,怕看到她写“今天在小学门口看见穿校服的女生,她书包带断了,我蹲下帮她系,手抖得系了三次”,更怕看到她写“哥,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别找我,替我多吃一碗饭”。可他知道她不会写这些。她只会写:“哥,物理选择题第12题,我觉得C选项有问题,你看看是不是漏了洛伦兹力方向?”或者“妈今早咳嗽轻了,我熬了枇杷膏,放在你枕头底下。”林砚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兜里,抬脚往镇中学走。风卷起地上残雪,扑在他脸上,凉得清醒。下午四点,物理办公室。张老师五十出头,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老花镜。他指着林砚刚交的试卷,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缝:“第18题,电磁感应综合,你这解法……有点意思。”他抽出一张草稿纸,笔尖沙沙划过,“常规思路是分阶段列动量定理,你倒好,直接引入广义坐标,用拉格朗日方程推——小子,你自学过分析力学?”林砚点头:“看了点朗道《力学》的中译本。”张老师手一抖,钢笔尖戳破纸背:“朗道?你确定是朗道,不是《高中物理精讲》?”他盯着林砚看了三秒,忽然起身拉开办公桌最底层抽屉,取出个牛皮纸信封,“喏,上届省赛教练组留下的内部资料,本来不让外传。但你这脑子……”他顿了顿,把信封推过来,“别让你爸知道。他上个月又去赌坊了?”林砚没接话,只把信封收进包里。张老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红塔山,叼一根在嘴上,没点:“你妹妹……前两天来学校找我了。”林砚抬头,瞳孔骤然收缩。“问能不能让她旁听高三物理课。”张老师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很沉,“我说不行,政策不允许。她就站那儿,也没哭,就一直点头,点头点了快五分钟。走的时候,把窗台那盆枯死的绿萝搬走了,说要养活它。”林砚喉咙发紧。那盆绿萝是他高一入学时,林晚用捡来的空饮料瓶剪成花盆,填上灶膛灰和院子里挖的土,插了三根枝条种的。后来他嫌丑,随口说“死了就扔”,结果它真死了,叶子全黑了,茎秆一碰就断。可此刻,他仿佛看见妹妹蹲在院角,用小刀刮掉腐烂的表皮,把剩下的半截茎泡在淘米水里,每天换一次水,指尖被枯枝划出细小的血口子。“张老师,”林砚声音哑得厉害,“我能……去趟小学吗?”张老师摆摆手:“去吧。教案本我帮你看着。”镇小学离中学步行十分钟。林砚到时,放学铃刚响,孩子们尖叫着涌出教室,彩色书包在雪地上蹦跳。他站在操场边老槐树下,看见林晚站在一年级教室门口。她没穿校服,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藏青棉袄,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正弯腰跟一个小女孩说话。小女孩举着作业本,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太阳旁边写着“林老师”。林砚没上前。他靠在树干上,看妹妹把小女孩额前碎发别到耳后,又从口袋掏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她手心。小女孩笑得露出豁牙,转身跑开,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林晚直起身,目光无意间扫过操场,与林砚撞个正着。她愣了一下,随即扬起嘴角,抬手挥了挥。那笑容干净得像雪后初晴,没有一丝阴霾。可林砚的目光死死黏在她右手小指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浅粉色的疤痕,像一道尚未愈合的闪电,横亘在指节之间。他记得这道疤。上辈子,是林晚为给他抄《量子力学导论》笔记,连续熬夜一周,右手小指被台灯烫伤。她没叫疼,只用创可贴裹着继续写,创可贴边缘翘起,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肉。可现在才是2015年腊月,离他重生不过半年。那本《量子力学导论》,他连书名都没对妹妹提起过。林砚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冷风灌进衣领,他却浑身发烫。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轰然炸开——不是重生带来的金手指,不是预知未来的先机,而是某种更锋利、更灼烫的东西:时间并非单向的河流,它或许有暗涌,有回旋,有他尚未察觉的褶皱。妹妹的指尖疤痕,小卖部冰柜里的王老吉,电线杆上那张小学教师招聘启事……所有细碎的光点,正在他意识深处拼凑成一张他看不懂的网。“哥!”林晚朝他跑过来,棉袄下摆被风掀起,露出一截洗得发灰的毛线裤边。她跑到跟前,微微喘气,鼻尖冻得通红,“你怎么来啦?张老师放你假了?”林砚盯着她小指上的疤,喉结滚动:“这伤……怎么弄的?”林晚下意识蜷了蜷手指,笑:“哦,昨天切腊肉,刀滑了。”她伸手想碰他脸,被林砚一把攥住手腕。她眨眨眼,没挣,任他握着,睫毛上沾的雪粒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哥?”“晚晚。”林砚声音低得几乎被风撕碎,“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告诉你一些事,特别离奇的事,你会信吗?”林晚歪头看他,雪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两簇小小的、跳跃的火焰:“比如?”“比如……”林砚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冻红的耳朵,掠过她棉袄肘部磨出的毛球,掠过她眼中毫不设防的信任,“比如,我知道明年三月十七号,镇卫生所药房会失火;知道王老板的监控系统会在五月二十三号凌晨两点十七分自动重启;知道你书桌第三层抽屉最右边,藏着一张没寄出去的师范类院校自荐信,邮票都贴好了,但你没敢投。”林晚的笑容凝住了。风卷起她额前一缕碎发,她静静看着林砚,看了很久,久到林砚以为她会害怕,会后退,会质问“你怎么知道”。可她只是轻轻抽回手,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展开——里面包着三颗水果糖,一颗苹果味,一颗橘子味,一颗荔枝味。她剥开荔枝味那颗,糖纸在夕阳下闪出细碎的光,然后,她踮起脚,把糖塞进林砚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清冽,微酸,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真实感。“哥,”她呼出的白气模糊了睫毛,“荔枝糖是我最喜欢的。可我知道,你从来不吃荔枝味的。”林砚僵在原地,糖在齿间融化,甜得发苦。“所以,”林晚仰起脸,雪光落在她眼底,亮得惊人,“你不是重生回来的。”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冰棱坠地:“你是从更远的地方,拼命游回来的。”林砚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四周孩童的喧闹、远处卖糖葫芦的吆喝、风吹槐树的沙沙声……全都退潮般远去。世界只剩下妹妹的眼睛,清澈,平静,盛着雪,盛着光,盛着他永远无法参透的深渊。林晚却已转身,拍了拍棉袄上的雪,声音轻快如常:“走啦!回家包饺子!今晚守岁,我要看你写春联——去年你写的‘天增岁月人增寿’,横批‘春满人间’,被爸贴大门上,结果下雨洇花了,‘春’字只剩个‘日’字底,全村人都说咱家今年要发大财呢!”她笑着往前走,藏青棉袄融进渐暗的暮色里,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温柔而不可抗拒地扩散。林砚站在原地,舌尖残留着荔枝糖的甜香,掌心还留着她手腕的温度。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她昏迷第三十七天,监护仪上微弱起伏的绿色线条,和此刻她转身时飞扬的发梢,在他视网膜上诡异地重叠。原来最深的谜题,从来不在未来。而在眼前这个人身上。他抬脚追上去,步伐很重,踩碎了一路薄雪。雪地里,两行脚印由近及远,深深浅浅,并肩延伸,最终没入镇口那盏刚刚亮起的、昏黄的路灯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