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法-1,“寂静谷”遗迹深处。
穹顶工棚下气氛凝重如铁。克罗姆盯着全息台上那个深灰色板状物的扫描模型,耳边是墨菲从方舟之城传来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风险评估:
“根据碎片散发的规则‘静滞场’强度及结构分析,任何非授权的物理接触或强规则扰动,有73%概率触发其预设的自毁协议,后果可能是规则层面的局部湮灭或信息彻底锁死。剩余27%概率,可能导致其‘静滞场’失衡,释放出无法预测的规则辐射。”
“也就是说,我们没法安全地把它‘拿’起来?”克罗姆的工程外骨骼手指攥得咯吱响。
“常规方法不行。”墨菲确认,“但存在一种理论上的‘低干涉’移动方案。利用碎片自身规则场与周围岩层‘铭刻电路’之间存在的、极其微弱的能量与信息交换通道。如果俺们能精确模拟这种交换的‘韵律’,并利用岩层‘电路’作为‘导轨’,或许能引导碎片进行极短距离的‘悬浮滑移’,将其移入俺们预先准备好的多重隔离收容器中。”
“模拟韵律?引导滑移?”克罗姆看向旁边几位规则考古专家,“能做到吗?”
几位专家面面相觑,额头冒汗。那位老地质学家深吸一口气:“理论上有‘星痕观测者’留下的岩层铭刻作为参照,我们可以尝试逆向推导部分交换韵律……但精度要求极高,容错率可能是零。而且,我们只有一次尝试机会。”
一次机会。赌赢了,带走可能拯救家园的关键碎片;赌输了,可能连人带遗迹一起蒸发。
克罗姆看向坑底那个散发着幽邃气息的六边形空间,又抬头看了看穹顶之外灰蒙蒙的天空。时间,像沙漏里的沙,正飞速流逝。
“干。”克罗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立刻开始韵律推导和模拟器搭建!工程队,按墨菲提供的图纸,在坑边组装多重隔离收容器!陆战队,扩大警戒范围,一只虫子都不准放进来!”
整个“寂静谷”遗址瞬间如同精密钟表般全速运转。分析车内,专家们争分夺秒地对比岩层铭刻数据与碎片规则场波动;工棚旁,工程师们小心翼翼地组装着一个布满规则纹路、内衬特殊能量吸收材料的圆柱形容器;坑边,克罗姆亲自监督着一台造型奇特的、带有多个规则共鸣发生器的机械臂缓缓降下,对准了坑底空间。
“韵律模拟器就位!开始与岩层铭刻进行初级谐振校准!”老专家声音嘶哑地汇报。
“收容器内部隔离场全功率待命!外部牵引磁场准备!”工程师喊道。
“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非核心操作人员全部撤离工棚!”克罗姆下令,自己却站在坑边控制台前,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韵律模拟器发出的嗡鸣声逐渐与岩层深处某种古老的“心跳”同步,整个遗迹区域的规则背景似乎都产生了微妙的共鸣。坑底,那深灰色板状物的自转速度,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一丝加快。
“初级谐振建立!交换通道特征捕捉成功!开始注入引导‘滑移’韵律!”老专家额头青筋暴起,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
韵律模拟器的音调发生了复杂变化,不再是单一的嗡鸣,而是一段仿佛来自远古的低沉“吟唱”。坑底岩壁上的规则纹路随之亮起,光芒如同水流般沿着特定路径向中央的碎片汇聚。
奇迹般地,那悬浮的碎片开始动了!不是被外力推动,更像是被周围“活化”的岩层“电路”轻柔地“托”了起来,沿着一条无形的“导轨”,极其缓慢地、平稳地,向着上方刚刚钻开的孔洞方向,“滑”了上来!
一厘米……两厘米……速度慢得令人心焦,但确实在移动!
“保持韵律稳定!收容器准备对接!”克罗姆压低声音,眼睛死死盯着实时画面。
碎片缓缓上升,穿过了孔洞,进入了临时加固的上升通道。多重隔离收容器底部的舱门早已打开,内部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芒,那是一种专门调谐过的、旨在“安抚”和“承接”碎片静滞场的规则场。
十厘米……二十厘米……距离收容器入口越来越近。
突然,韵律模拟器发出一声不和谐的尖啸!一块岩层铭刻电路因为年代久远,在能量流过载下出现了细微的崩裂!
“电路节点G-7不稳定!韵律出现畸变!”老专家惊叫。
只见上升通道中,碎片的规则场猛地波动了一下,滑移轨迹出现了偏移,开始微微震颤!
“稳住!注入补偿谐波!”克罗姆大吼。
操作员手忙脚乱地调整参数。补偿谐波注入,碎片的震颤略微减轻,但轨迹已经偏离,眼看就要撞上通道侧壁!
一旦发生物理碰撞,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坑边控制台上,一个原本用于监测环境规则背景的备用显示屏,突然自动跳出了一个极其简化的界面——是墨菲的紧急远程介入!她通过之前部署在遗迹周围的监控节点,捕捉到了危机,瞬间计算出了一条新的、绕过故障节点的临时“虚拟导轨”!
一组全新的、更复杂的韵律参数被直接灌入韵律模拟器!
模拟器发出近乎过载的轰鸣,但新的韵律生效了!即将撞壁的碎片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一拨,险之又险地擦着通道壁滑过,轨迹被强行修正,对准了收容器入口!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灭的声音。深灰色的“摇篮碎片”稳稳地滑入了多重隔离收容器内部。底部的舱门瞬间闭合,内外多层隔离场同时启动,将碎片连同其静滞场牢牢封锁在内。
成功了!
工棚内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带着哽咽的欢呼。克罗姆腿一软,几乎坐倒在地,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工程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立刻将收容器运往‘暗影隼号’备用泊位!那里有最强的规则屏蔽和最快回方舟之城的穿梭艇!”克罗姆挣扎着站起来下令,“快!我们没有时间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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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之城,贝塔-3前哨紧急改装现场。
这里已是一片沸腾的“战场”。巨大的规则稳定锚阵列被从“静默湾”边缘拖出,工程师和科学家们正在对其进行前所未有的大规模改造。按照墨菲基于“摇篮碎片”反相位特征重新设计的方案,这些锚点将被改造成能够发射特定规则“抵消波”和“偏转场”的巨型发射器。
但问题层出不穷。
“第七号锚点的规则谐振晶体与碎片反相位频率匹配度只有62%!强行调谐可能会晶体碎裂!”
“能量供应线路负载预估超标300%!我们需要至少三台备用聚变堆并联!”
“偏转场成型算法在模拟中失败了!碎片提供的‘反相特征’太纯净太抽象,我们的技术无法将其有效‘翻译’成可操控的规则场结构!”
临时指挥棚里,啾啾看着眼前一堆标红的警报和数据,急得嘴角都起了泡。她面前的便携工作台上,铺满了各种设计草图和数据板。李维的虚拟影像站在她旁边,脸色苍白,显然“暗影隼号”的逃亡和伤势消耗巨大,但他坚持在线指导。
“纯净……抽象……无法翻译……”啾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动,模仿着碎片规则场的那种奇异韵律。突然,她眼睛一亮,“等等!我们是不是搞错了方向?我们总想着‘翻译’和‘控制’,但墨菲说过,碎片可能本身就是个‘定音叉’或‘疫苗’!”
她猛地抬头看向李维:“李维博士!如果我们不试图‘控制’它发出的‘反相规则’,而是想办法‘放大’它!让它的‘存在感’和‘影响力’,像广播一样,通过这些改造后的锚点阵列,朝着射流方向‘播放’出去呢?就像……用一个巨大的喇叭,播放能干扰噪音的‘白噪音’?”
李维一怔,随即虚拟影像的光芒急速闪烁,显然在进行高速思考。“……不追求精细操控,只追求范围和强度上的‘规则广播’……技术难度会降低很多,能量需求虽然依旧巨大,但或许在可承受范围内。关键在于,如何将碎片的‘静滞场’特征,转化为一种可被稳定‘广播’出去的规则波动。”
“共鸣!用最强的规则共鸣!”啾啾兴奋地比划着,“用一部分锚点作为‘共鸣激发器’,贴近收容器,强行与碎片规则场产生共振,提取其‘反相特征’!再用其他锚点作为‘放大器’和‘定向广播塔’,把共振波放大并射出去!虽然粗糙,可能会损耗大量能量,甚至对碎片有风险,但……可能来得及!”
“粗糙,但直接。”李维迅速权衡,“墨菲!评估啾啾方案的可行性和风险!”
几秒后,墨菲的声音传来:“方案理论可行。成功概率预估从原方案的不足10%,提升至34%。主要风险:强行共鸣可能对‘摇篮碎片’造成不可逆的规则扰动或损伤;能量需求依旧极高,可能耗尽贝塔-3前哨及附近支援舰船的储备;‘广播’式干扰效果粗糙,对核心射流的偏转精度无法保证,且会大量吸引‘锈蚀晕染’。”
34%的概率,赌上碎片和全部能源,换取一个粗糙的、不确定的偏转机会。
“执行。”雷栋的声音直接切入频道,没有任何犹豫,“阿尔法-1疏散基本完成。我们没有更好选择。立刻按啾啾方案调整改造计划!所有可用能源,优先保障贝塔-3阵列!李维,你远程协调。啾啾,你负责共鸣激发器的核心设计集成。”
命令如山。贝塔-3前哨的改造方向瞬间扭转,朝着一个更冒险、更孤注一掷的方案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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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思回廊,“隔离茧”深处。
塔莉亚的意识在冰冷的囚笼中“漂流”。她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但内心中那些关于初代实验伤痕、隔离防疫战争的碎片信息,却如同旋转的星云,不断碰撞、组合。
她“看”到更清晰的画面:那并非单一“伤口”,而是一片在宇宙某个基础层面上蔓延的、复杂的“规则坏死区”。早期的“医生们”(摇篮及其协作文明)尝试了各种“手术”和“药物”,但“坏死”具有某种“传染性”和“适应性”,甚至能反过来侵蚀“治疗手段”。“净光”可能就是一次失败的、产生可怕副作用的“强效消毒剂”实验产物……
最终,绝望的决议:“截肢”不可行——那是宇宙基础结构,“治愈”无望。唯一的选择:建立多层“隔离带”,将“坏死区”及其主要扩散路径——引力弦网薄弱节点,标记、封锁、监控,并抹去大部分相关记录,防止后人误触或引发恐慌。摇篮的部分权限被修改,记忆被遮蔽,从“治疗中枢”转变为“隔离区监控与维生系统”……
而“星痕观测者”这样的文明,或许就是早期“隔离带”上的“守望者”。他们留下的“摇篮碎片”,可能不是“疫苗”,而是……“隔离区内部维修工具”?或者,是某种“采样器”或“监测探头”?
这个猜测让塔莉亚意识深处涌起一股寒意。如果微光议会激活的,不是一个对抗“锈蚀”的武器,而是一个用于深入“坏死区”的“工具”或“信标”……
她必须警告他们!但如何突破这绝对隔绝的牢笼?
塔莉亚将意识集中在与“摇篮”传承最深的那一缕连接上。这连接如同纤细却坚韧的蛛丝,是“隔离茧”唯一无法彻底切断的东西——因为那是她存在的一部分根基。她开始尝试不再是被动“阅读”传承,而是主动地、极其小心地“拨动”这根连接,不是传递信息,那会被拦截,而是试图引发传承信息底层某种预设的、与“外部重大规则危机”或“隔离协议异常触发”相关的……“自动响应机制”。
如同在深海中敲击一枚沉寂的、与警报系统相连的钟。
她不知道会不会成功,不知道会引发什么,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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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法者之眼”号,核心舱室。
“逻辑核查员·七号”面前的星图正显示着验证区的最新动态:阿尔法-1大规模疏散、“暗影隼号”残破返航、贝塔-3前哨异常的能源聚集和规则波动……
“变量群体的应对行为高度协同且目标明确,”“数据分析节点·流形”汇报,“其宣称的‘深空规则灾害’威胁似乎真实存在。贝塔-3的能量波动模式,与‘摇篮’早期某些大规模规则调制技术有低度相似性。”
“结构稳定监察单元·叠构”的立方体表面微光流转:“检测到阿尔法-1方向有高能级规则物体被移动的微弱痕迹。结合变量群体当前活动,推测其可能获得了某种‘摇篮’相关遗物,并试图用于对抗所谓‘灾害’。”
七号沉默地分析着信息。他收到的指令是监控、评估、并在必要时限制,但当前变量群体的行为,正迅速滑向“引发不可控变量”的边缘。
“协议修正委员会的最新指令是?”他问。
“委员会对变量群体的‘灾害预警’仍未正式采信,但对其单方面宣布警戒状态和调动武装的行为表示‘严重关切’。”流形回答,“‘标准净化协议’节点正在推动一份‘临时限制令’草案,要求变量群体立即停止一切非标准规则实验和高能耗活动,并接受系统专家对贝塔-3前哨的现场核查。草案支持率正在缓慢上升。”
七号看着星图上贝塔-3那越来越亮的能量标记,以及远处那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来自东南深空的规则扰动信号的锈蚀射流。
“变量群体的行为,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已实质提升区域规则不稳定性。”七号做出判断,“在委员会新指令下达前,本舰将继续保持威慑态势,并准备在变量群体行为触及‘直接威胁系统观测节点安全’或‘引发规则污染扩散’红线时,执行预设的‘必要措施’。”
幽蓝色的光芒,再次在那多面体武器装置上隐隐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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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之城指挥中心。
雷栋面前的屏幕上并排显示着:克罗姆成功回收“摇篮碎片”并启程返回;贝塔-3前哨按照啾啾方案疯狂改造的进度【完成度47%...】;“暗影隼号”伤痕累累即将入港;“织法者之眼”号持续保持威慑姿态;以及……最上方那鲜红的倒计时——七十一标准时。
碎片已到手,方案已确定,改造在拼命。
敌人未退,射流更近。
而家园的命运,依然悬于一线。
他接通了通往贝塔-3前哨的频道,画面中是满脸油污、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啾啾,和旁边神色疲惫但专注的李维虚拟影像。
“进度如何?还需要什么?”雷栋问得直接。
“共鸣激发器主体完成,正在与收容器对接调试。”啾啾语速飞快,“最大的问题是能量!就算抽干前哨和附近所有舰船,也最多维持‘广播’全力运行二十分钟!而且,碎片经过强行共鸣后状态极不稳定,可能只能支撑一次‘广播’!”
“一次,二十分钟。”雷栋重复,“够吗?”
“不知道。”李维坦诚,“射流前锋移动速度极快,二十分钟的偏转窗口,需要极其精准的时机把握。过早,‘广播’耗尽,射流未至;过晚,射流已侵入阿尔法-1轨道。而且,‘广播’的偏转效果是概率性的,无法确保完全避开。”
又是一场豪赌。赌时机,赌效果。
“尽你们所能。”雷栋没有说更多,“方舟之城所有非必需能源,正在向贝塔-3转移。‘暗影隼号’带回的射流精确数据,墨菲正在做最终分析,她会给你们提供最佳的‘广播’启动时间窗口。”
“明白!”啾啾用力点头。
通讯结束。雷栋独自站在巨大的星图前,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甲板和星空,投向了那片正在被疯狂改造的“静默湾”,投向了那个正在被运回的古老碎片,投向了远方那无声袭来的锈蚀洪流。
而在静思回廊最深处,塔莉亚那持续不断的、“敲击”传承根基的行为,似乎终于引起了某种极其古老、极其迟缓的……“回响”。
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不同于系统常规逻辑的规则涟漪,正以她为中心,极其缓慢地,向着静思回廊的某些特定古老区域,荡漾开去……
——(第68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