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之城医疗中心现在像是个被塞满了尖叫仪器的图书馆——安静得可怕，但每个设备都在用不同频率的嗡鸣诉说着不妙。

    李维站在诺拉克的隔离舱外，盯着里面那个被管线包裹的人形。诺拉克不再抽搐了，这更糟糕。他现在像一尊被急速冷冻的雕塑，只有监测屏上那些疯狂跳动的神经信号证明他的意识还在某个地方……燃烧。

    “他在‘深潜’。”医疗主管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混沌感知完全内敛，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我们测到了他的大脑皮层的温度比直肠高整整八度——这违反了一切医学常识，除非他的脑子真的在当信号放大器用。”

    李维没说话。他手里捏着刚刚从贝塔-3传来的最新模拟结果，还有墨菲紧急标注出的几个重点。纸质的，因为墨菲说“这东西放电子设备里俺害怕它自己长腿跑了”。

    纸上画着两个复杂到让人眼晕的拓扑结构，旁边是墨菲龙飞凤舞的批注：

    左图（碎片规则场）：“已知：高维‘接口’特征明显。新发现：其结构核心有个‘谐振腔’，专为发送/接收特定频段的跨维度规则波动而优化。翻译：它是个对讲机，还是大功率的。”

    右图（射流规则场）：“已知：高维规则损伤的投影。新发现：损伤边缘有‘主动吸附’特征——对特定规则波动（比如左边那个对讲机发出的）表现出超强亲和性。翻译：它喜欢听对讲机唱歌。”

    两张图中间，墨菲用红笔潦草地写了结论：

    “综上：用碎片做干扰 = 举着喇叭对泥石流喊‘看这里！’。可能短暂吸引注意力（干扰），更可能让泥石流冲得更欢实（信标效应加剧）。塔莉亚的警告是对的。我们可能正在制造一个更大的渗漏点。”

    李维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他看向隔离舱：“他能听见我说话吗？”

    “理论上不能。”医疗主管说，“但他的混沌感知场偶尔会溢出一点，像无线电漏电。你可以试试，但别抱希望——”

    李维已经按下了通话按钮：“诺拉克，我是李维。我们有个坏消息，关于你正在‘触摸’的那个东西，还有我们打算用来对付它的那个东西。”

    舱内毫无反应。

    李维继续说：“简单说，我们怀疑‘摇篮碎片’不是武器，是个信标。激发它，可能不仅不能偏转射流，反而会像在黑暗中举着火把对野兽喊‘开饭了’。”

    监测屏上，代表诺拉克混沌感知强度的一条曲线，突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医疗主管瞪大眼睛：“他听到了！”

    “更糟的是，”李维盯着诺拉克僵硬的脸，“墨菲认为，射流背后的东西……可能不是自然灾害。它的‘吸附’特征太有针对性了。诺拉克，你‘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是混乱的破坏，还是……”

    他停住了。因为诺拉克的眼睛，在紧闭了数十个小时后，突然睁开了。

    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灰色，像是两个微型黑洞被塞进了眼眶。

    然后，诺拉克的嘴唇开始蠕动。没有声音，但医疗舱里的所有扬声设备——心电监护、输液泵、甚至墙角的清洁机器人——同时爆发出尖锐的、混杂着无数频段的噪音。噪音中，几个破碎的词组被语音识别系统勉强抓取，显示在辅助屏幕上：

    “……不是……破坏……”

    “……是……归零……”

    “……格式化……低熵体……”

    “……他们在……清理……桌面……”

    噪音戛然而止。诺拉克的眼睛重新闭上，但监测屏上，他的生命体征曲线开始集体跳水。

    “肾上腺素！快！”医疗主管冲向控制台。

    李维站在原地，感觉后背发冷。

    归零……格式化……清理桌面。

    贝塔-3控制中心，墨菲刚把他的“对讲机和泥石流”理论解释完，现场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

    啾啾第一个打破寂静：“所以，我们花了三天三夜改造阵列、差点把反应堆烧了、还准备用诺拉克的脑子当校准器——就为了启动一个可能把灾难变成超级灾难的‘信标’？”

    “可能性很高。”墨菲的全息影像摊手，“基于现有数据。”

    “多高？”

    “78.3%的概率会加剧射流锁定，12.1%的概率能产生短暂干扰，9.6%的概率……会发生无法预测的规则级连锁反应。”

    李维的通讯就在这时接了进来，背景是医疗设备的警报声。他快速复述了诺拉克的“遗言”。

    “归零？格式化？”啾啾重复着这两个词，脸色越来越难看，“所以‘锈蚀’不是宇宙长疮，是有清洁工在把我们的维度当垃圾回收站打扫？”

    一个年轻的工程师小声说：“这比自然灾害还可怕……”

    “不一定。”墨菲突然说，他的影像开始快速调取数据，“如果是有意识的‘清理’，那就有逻辑。有逻辑，就有漏洞。诺拉克说‘格式化低熵体’——低熵，高度有序的结构。俺们，俺们的文明，俺们的技术，都是低熵体。射流优先攻击规则结构稳定、信息密度高的区域……这不像是随机破坏，更像是有选择的清除。”

    李维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碎片呢？如果碎片是‘摇篮’用来监测或接触高维‘隔离层’的工具，那它本身也应该是个低熵体，为什么没被‘清理’？”

    所有人看向中央屏幕上那个旋转的碎片模型。

    “因为它‘注册’过？”啾啾猜测，“像是有许可证的施工队，在清理区域里可以暂时豁免？”

    “或者，”墨菲调出一份极其古老、模糊不清的数据记录，来自“星痕观测者”遗迹的最深层，“它本身就是‘清理协议’的一部分。‘摇篮’时代可能知道这种‘格式化’的存在，甚至可能……试图利用它。”

    控制中心再次安静下来。这个推论太沉重了。

    “所以现在，”啾啾总结道，“我们面前有三个选项：一，启动碎片干扰，赌那12.1%的干扰概率，但可能把78.3%的灾难升级概率变成现实。二，放弃干扰，赌阿尔法-1能硬扛射流——根据模型，这个概率是0.03%。三……”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第三项是什么：逃。放弃阿尔法-1，用方舟之城的迁移能力，带着尽可能多的人向反方向跑，把家园变成诱饵。

    通讯器里传来雷栋的声音，他显然一直在听：“汇报你们的技术建议。”

    啾啾、墨菲、李维三人对视。

    墨菲先开口：“从纯逻辑和风险控制角度，选项三是最优的——保存文明火种。”

    李维摇头：“但我们没有证据证明‘清理’会停下来。它可能一路追着我们格式化到宇宙边缘。而且诺拉克……他在用命给我们提供情报，不是让我们用来规划逃跑路线的。”

    啾啾盯着碎片模型，突然说：“或许还有个隐藏选项四。”

    所有人都看她。

    “既然碎片可能是‘注册’过的东西，诺拉克又能直接‘触摸’到射流的逻辑……那我们能不能不用碎片去‘广播’，而是用碎片当‘幌子’，用诺拉克的感知当‘诱饵’，骗射流的‘清理逻辑’自己打结？”

    墨菲的全息影像开始疯狂计算：“你的意思是……不激发碎片的完整规则场，只提取其‘注册特征’，混入诺拉克的混沌感知信号，制造一个‘假的高优先级清理目标’，诱导射流内部规则冲突？”

    “对！就像在扫地机器人面前放个它会识别为‘家具’的东西，但实际那东西是纸糊的，一碰就倒，还能把它绊个跟头！”啾啾越说越兴奋，“我们需要重新调整阵列！把能量从‘全功率激发’改成‘精准特征提取和模拟投放’！但这就需要——”

    “需要诺拉克的意识深度介入，作为信号模板和实时校准器。”李维的声音沉了下去，“而且需要他的感知和碎片特征在极近的距离内耦合……必须把他本人，或者至少他的神经接口，物理连接到碎片收容器旁边。”

    医疗主管的尖叫声从李维那边传来：“不可能！他的大脑现在就像个过载的保险丝！再来一次深度连接，而且是主动输出模式？那会直接把他烧成空壳！”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微弱、沙哑、但异常清晰的声音，从医疗舱的音频通道里传了出来：

    “……做。”

    是诺拉克。

    “位置……给我……”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从烧红的铁块上一个个撬下来的，“反正……保险丝……也要换了……”

    方舟之城指挥中心，雷栋面前现在摆着两份文件。

    左边是墨菲连夜赶制的《“信标风险”与“诱饵战术”技术可行性及风险评估报告》，厚达四十页，摘要就写了一页半，核心结论是：“新方案理论上可将干扰成功率提升至31.7%，同时将灾难升级风险压低至22.4%，但需以诺拉克的意识和生命为必要代价。”

    右边是一份更薄的名单，标题是《自愿参与“诱饵战术”神经桥接实验的替代者名单》。下面有七十三个签名，包括李维（他签了两次，一次是“李维”，一次是“备用大脑1号”）、啾啾（签名旁边画了个竖起中指的简笔画）、以及十几个医疗中心的神经交互专家。备注栏里写着：“均已接受基础混沌感知激发测试，适配度最高者（一名退休的星空冥想教练）达到诺拉克基准值的3.8%。”

    雷栋看着这两份文件，看了很久。

    维拉站在他旁边，轻声说：“克罗姆发来消息，‘织法者之眼’号已经停在警戒线上了。炮口亮着。他说那玩意儿现在看起来像只蓄势待发的刺猬，每根刺都在发光。”

    “贝塔-3那边呢？”

    “啾啾说，如果要改方案，阵列需要至少十二标准时重新调整。能量矩阵可以复用，但激发器得全拆了重装。时间……很紧。”

    雷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

    然后他按下通讯键：“接贝塔-3，接医疗中心，接克罗姆，全部接入一个频道。”

    几秒钟后，啾啾、李维（背景有医疗设备声）、克罗姆的头像出现在屏幕上。

    雷栋开口：“新方案批准实施。”

    医疗主管的头像差点从屏幕里弹出来：“指挥官！诺拉克他——”

    “让他自己决定。”雷栋打断她，“把报告、风险、替代方案，全部告诉他。然后问他，是否自愿，在完全理解后果的情况下，参与。”

    李维说：“他刚才已经说‘做’了。”

    “那是他在极端痛苦和模糊意识下的反应。”雷栋的声音很稳，“我要他在相对清醒的状态下，在知道有人愿意替代他的情况下，再做一次选择。这是命令，也是尊重。”

    屏幕那边安静了片刻。传来医疗主管走开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交谈声。

    几分钟后，诺拉克的声音再次传来，比之前更虚弱，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告诉……那个冥想教练……谢谢……”

    “……但这事……得专业的来……”

    “……位置……什么时候……给我……”

    雷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克罗姆。”

    “在。”

    “用最快的船，把诺拉克和全套生命维持设备运到贝塔-3。医疗队全程护送。路上如果有任何东西敢阻拦——”雷栋看向代表“织法者之眼”号的那个红点，“你知道该怎么做。”

    克罗姆的嘴角咧开一个凶狠的弧度：“明白。保证让诺拉克先生体验到‘五星级急救船之旅’，附带‘任何挡路者都会变成太空烟花’的增值服务。”

    “啾啾，李维，墨菲。”

    “在。”三人同时回应。

    “你们有十二标准时。把那个‘纸糊家具绊倒扫地机器人’的方案，给我弄到能用。成功率不用31.7%，有15%我就签字。但灾难升级风险，必须给我压到10%以下。”

    啾啾立正：“我们会把扫地机器人的逻辑绊成熊猫结。”

    通讯切断。

    维拉看着雷栋：“你知道，就算一切顺利，我们可能还是会失去他。”

    雷栋走到观测窗前，看着外面繁忙的港口，和更远处那颗蔚蓝色的家园星球。

    “我知道。”他说，“但这是他选择的战斗岗位。我们能做的，就是确保他的牺牲，不会变成一个更大的灾难的序曲。”他停顿了一下，“而且……我觉得诺拉克那种人，就算意识烧成了空壳，可能也会留点火星子在灰烬里。等着哪天，有人对着灰烬吹口气，他又能蹦起来说‘刚才说到哪了？’”

    维拉忍不住笑了，虽然眼眶有点红：“你越来越像他们了，指挥官。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

    “不是玩笑。”雷栋转身，走向控制台，“是信念。通知所有部门，进入‘最终方案’执行阶段。另外，给‘织法者之眼’号发一条明码通讯。”

    “内容？”

    “就说：‘我们在尝试绊倒一个打算格式化整个星系的扫地机器人。要旁观可以，别踩到我们的绊索。否则后果自负。’”

    维拉记录完毕，抬头：“他们大概率不会理睬。”

    “无所谓。”雷栋坐下，调出贝塔-3的实时监控画面，“我只是在履行告知义务。至于他们听不听……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倒计时：三十八标准时零七标准分。

    在贝塔-3的阵列中央，那个“摇篮碎片”的静滞场里，一丝极其微弱的规则涟漪，轻轻荡漾了一下，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而遥远深空中，那道锈蚀的洪流，依然不急不缓，朝着它的“清理目标”，稳定推进。

    ——（第69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