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塔-3前哨的“静默湾”现在既不静也不默，倒像是某个巨型乐高积木狂热者发了三天高烧后的拼凑现场——而且拼到一半发现说明书是错的。

    “第十二号激发器又歪了！”一个工程师在通讯频道里尖叫，“它的基座下面冒出来一种从来没见过的紫色晶体，正在把支撑梁腐蚀成瑞士奶酪！”

    啾啾头也不抬地在她面前的三个悬浮屏之间快速切换：“用李维算出来的‘高熵场’频率脉冲轰它。墨菲说那些晶体可能是碎片规则场泄露导致的局部维度翘曲固化。”

    “轰多少？”

    “从最低功率开始试，直到它要么消失要么爆炸。”

    “万一爆炸——”

    “那就省得我们拆了。”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和轻微的震动。紫色晶体在蓝色脉冲中像受潮的盐一样融化了，留下一个边缘光滑得诡异的缺口。

    李维的全息影像蹲在那个缺口的扫描数据旁：“有趣。这证明碎片确实在缓慢‘活化’。它开始无意识地把周围空间改造成更适应其原生维度的环境。”他抬头看向中央收容器，“好消息是，这种改造可能有利于我们的信号耦合。坏消息是，如果它活得太彻底，可能在我们动手前就自己广播出去了。”

    啾啾抹了把脸上的油污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冷却剂：“那就给它找个伴。诺拉克的运输船什么时候到？”

    通讯器里传来克罗姆的声音，背景是引擎的咆哮和某种规律的撞击声——像是金属板在反复挨揍：“三十分钟后抵达。路上遇到了点小麻烦，‘织法者之眼’号派了三架无人侦察机想凑近了看，我让护航的‘尖刀号’用电磁弹弓射了几颗螺丝钉过去，现在它们正在修理摄像机。”

    “没打起来？”

    “没，但气氛很融洽——融洽得像两只抢同一块骨头的狗，都在龇牙但还没下口。”克罗姆顿了顿，“雷栋指挥官让我转告：公开喊话已经发了，那边没回音，但武器系统能量读数稳住了，没再往上升。大概是在等委员会那边的最终裁决。”

    话音刚落，控制中心的主屏幕跳出一条来自方舟之城的紧急解码信息。是维拉发来的：

    【系统内部最新动态：‘逻辑棱镜’在贝塔-3区域的监控数据出现无法解释的‘基础逻辑噪声’，疑似与静思回廊底层协议扰动产生共振。‘临时限制令’草案表决因技术性问题被强制延迟，延迟时间未知。】

    【补充：我们拦截到一段‘协议修正委员会’内部通讯片段，‘历史记录协议’的代表说：‘这时候强行投票就像在飓风里点蜡烛——除了证明你是个傻子什么都证明不了。’‘效率优化协议’没反驳。】

    啾啾看完，和李维对视一眼。

    “塔莉亚还在努力。”李维轻声说。

    “努力到把系统的逻辑都整出杂音了。”啾啾扯了扯嘴角，“她要是能平安回来，我得请她喝一个月的能量饮料，管够。”

    诺拉克的运输船在四艘武装护卫舰的簇拥下，像一只被刺猬包围的乌龟，缓慢而坚定地驶入贝塔-3的泊位。

    舱门打开时，医疗主管第一个冲出来，手里举着一份纸质文件——不是报告，是免责声明，上面密密麻麻签了十几个名字，最下面一行是诺拉克自己颤巍巍的笔迹：“……自愿……配合……不怪任何人……除非他们把我的脑子拿去当镇纸……”

    “人在哪？”啾啾迎上去。

    “在后面，泡在维持液里，连着一堆仪器，看起来像泡菜坛子里的科幻标本。”医疗主管语速飞快，“但意识清醒——如果那种状态能叫清醒的话。他说他能‘尝’到射流的味道了，‘像生锈的钉子泡在过期酸奶里’。”

    诺拉克被推出来时，确实很像某种高科技泡菜。透明的生命维持舱里悬浮在淡蓝色液体中，身上插满了管线，但眼睛是睁开的，瞳孔里依然是一片令人不安的暗灰色。他的视线在人群中缓慢移动，最后定格在啾啾脸上。

    他嘴唇动了动。医疗主管把通话器凑过去。

    “……这里……真吵……” 诺拉克的声音经过层层过滤和增强，带着电子杂音，但能听出是抱怨的调子，“……比我的脑子里面……还吵……”

    啾啾蹲下来，让视线和他平齐：“欢迎来到贝塔-3度假村，特色项目包括‘聆听宇宙格式化音乐’和‘把脑子当信号塔用’。现在退房还来得及。”

    诺拉克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可能是个笑容，也可能只是面部肌肉抽搐。

    “……套房……准备好了吗……”

    “最好的景观位。”啾啾指向阵列中央，那里已经搭建起一个临时平台，就在碎片收容器旁边，周围布满了缓冲装置和紧急切断开关，“能看到碎片转圈圈，还能第一时间感受到我们的计划是成了还是炸了。”

    “……听起来……物超所值……”

    医疗团队开始小心翼翼地移动维持舱。李维跟在一旁，手里拿着刚调整好的神经桥接方案：“我们会分三个阶段建立连接。第一阶段，只读取你的混沌感知背景噪声，作为环境基准。第二阶段，让你‘触摸’碎片规则场的边缘，建立参照系。第三阶段——”他停顿了一下，“当射流进入最终窗口时，我们需要你主动‘邀请’它——把你的感知特征和碎片特征混合，制造那个假目标。”

    诺拉克沉默了几秒。

    “……就像……在狼群面前……挥舞一块……裹着羊皮的石头……”

    “对，然后希望狼会为了抢这块石头自己打起来。”

    “……他们可能会……先一起吃了我……”

    “那我们就趁它们打架的时候，从后面踹它们的屁股。”

    维持舱被固定在平台上。工程师们开始连接数据线缆，医疗团队调整着药剂注入速率。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没人说话，只有设备运行的嗡嗡声和偶尔的指令确认。

    平台下方二十米处，碎片收容器里，那块深灰色的板状物依然在缓慢自转。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它表面的纹路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流动。

    “织法者之眼”号舰桥上，七号收到了那份明码通讯。

    “绊倒扫地机器人。”流形复述着这个词组，它的逻辑核心花了0.3秒检索所有文化数据库，才理解这大概是一种粗陋的比喻，“变量群体试图用非标准手段干扰射流。他们的指挥官在警告我们不要干涉。”

    叠构的立方体组合旋转着：“但‘绊倒’这个动作本身，就可能引发规则污染扩散。我们的监测显示，贝塔-3区域的规则背景噪声在过去一小时上升了0.7%，其中0.3%无法归类为自然波动或已知技术干扰。”

    七号站在观测窗前。贝塔-3的方向，那些能量信号如同紊乱的心跳，在星空中不规则地闪烁。更远处，那道锈蚀的射流已经接近到可以用高精度传感器直接“看到”——不是可见光，而是规则层面的畸变，像一片无形的污渍正在缓慢浸染星空。

    “委员会裁决延迟了。”七号说，“程序性争论正在浪费宝贵的时间。”

    “但我们收到了新的指令。”流形调出一份加密命令，“来自委员会临时主导方：在最终裁决前，保持观察，不得主动开火，除非变量群体行为直接威胁到系统核心节点或造成不可控规则污染外溢。”

    “模糊的指令。”七号的逻辑链快速分析，“‘直接威胁’、‘不可控外溢’——定义权在我们手中。”

    立方体组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你想做什么？”

    七号转身，走向武器控制台：“预防性压制方案转为‘精确制导干扰’。目标：贝塔-3干扰阵列的能源核心和主激发器之间的连接节点。使用最低功率的规则中和脉冲，不会造成永久损伤，但足以在他们试图启动时引发短暂的系统过载和停机。”他停顿了一下，“这不算‘开火’。这是……安全测试。”

    流形的光影波动了一下：“变量群体的防御集群已经进入高度戒备状态。克罗姆指挥官的个人舰船‘断戟号’就停在我们和贝塔-3的直线上，护盾全开，炮口对准我们。”

    “那就让测试更精确一点。”七号调出射击参数，“绕过它，从防御阵列的缝隙中穿过。我需要你计算最佳路径。”

    立方体开始疯狂重组，模拟弹道。三秒后，一条扭曲的、穿过微光舰队防御弱点的路径被标亮。

    “路径存在。但变量群体可能会将此视为敌对行为，并反击。”

    “反击就证明他们心虚。”七号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而且，我需要知道，当他们的‘绊索’被轻轻触碰时，他们会如何反应。”

    就在他要按下确认的瞬间，舰桥的主屏幕突然闪烁，跳出一条来自系统最底层的、优先级高到无法忽略的强制广播：

    【初代隔离区异常事件确认及最高观察权限临时开放协议——已激活】

    【激活依据：检测到与‘摇篮’时代预留的‘极端规则灾害应急预案’高度吻合的威胁响应行为】

    【激活范围：所有核心协议节点、相关监管单位、历史记录数据库】

    【临时指令：立即停止对目标区域（贝塔-3前哨及关联单位）的一切干扰性、压制性、攻击性行为。转为全面观察与记录模式。等待后续联合评估。】

    广播连续重复了三遍。每个字都带着无法伪造的古老编码印记。

    舰桥上一片死寂。连立方体组合都停止了旋转。

    流形最先反应过来：“这份协议……它的优先级凌驾于所有现行监管条例之上。甚至高于‘标准净化协议’的紧急干预条款。”

    “它是怎么被触发的？”七号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中的蓝光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未知。但协议记录显示，触发条件包括：确认存在高维度规则结构损伤威胁、检测到符合‘摇篮’预设应对模式的本土文明防御行为、以及……”流形调取着数据，“……对‘初代隔离区相关遗迹’的主动且符合伦理的接触与利用。”

    七号沉默地看着那条广播。他的逻辑核心在疯狂运转，试图找到漏洞、例外、任何可以继续执行原计划的理由。

    三秒后，他得出了结论：没有。

    “解除武器系统锁定。”七号收回手，“转为观察模式。向委员会发送确认回执。”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同时，记录贝塔-3区域的所有规则波动数据，精度提到最高。既然要观察，就观察得彻底一点。”

    立方体组合慢慢恢复旋转：“不担心这是变量群体伪造的？”

    “初代协议的核心密钥早已失传。就连‘摇篮’本身，在沉睡后都无法单独激活它。”七号看向贝塔-3的方向，眼中蓝光闪烁，“只有一种可能：他们的行为，无意中符合了‘摇篮’在亿万年前埋下的某个……应急预案的触发条件。”

    这意味着什么，七号暂时不愿深入思考。这超出了他当前的逻辑框架。

    贝塔-3控制中心，啾啾也收到了那份古老协议广播的转发版。

    “塔莉亚干的？”李维问。

    “或者诺拉克和碎片接触时触发的，或者我们瞎折腾阵列时触发的。”啾啾盯着屏幕上那些古老编码，“管他呢，重点是，‘织法者之眼’号的炮口好像挪开了。”

    监测屏上，代表“织法者之眼”号的红色光点，其武器系统能量读数正在缓慢下降，舰身也开始微微调整姿态，从攻击预备转向了标准的观测驻留。

    克罗姆的通讯插进来：“他们怂了！炮口转开了！我们现在干嘛？继续对着他们龇牙，还是收队？”

    “保持警戒，但别主动挑衅。”雷栋的声音从指挥中心传来，“既然他们愿意看戏，就让他们看。啾啾，你们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啾啾看向平台。诺拉克的维持舱已经和碎片收容器完成了物理桥接，两者之间隔着三层缓冲场，但数据流已经开始交互。屏幕上，代表诺拉克混沌感知的波形和碎片规则场的波形，正在缓慢地、试探性地接近。

    “连接建立中。”啾啾汇报，“诺拉克说碎片‘摸起来像冰镇的墓碑，但里面有心跳’。翻译过来就是：耦合可行，但感觉瘆得慌。”

    “射流呢？”

    墨菲的全息影像弹出：“前锋已进入最终预警距离。常规探测器已经开始反馈异常——看这个。”他共享了一段光学影像。

    星空背景上，一片原本稀疏的星区，此刻呈现出微妙的“褪色”感。不是变暗，而是像色彩饱和度被凭空抽走，星辰的光芒变得苍白、呆板。更诡异的是，那片区域的几何结构似乎发生了难以言喻的畸变，直线看起来微微弯曲，角度变得不确定。

    “规则层面的‘侵蚀’已经开始影响基础物理参数了。”墨菲说，“射流核心锋面预计在四标准时十七标准分后进入干扰窗口。窗口宽度……重新计算后是九十四标准秒，比之前预测又缩了二十三标准秒。”

    时间更紧了。

    “诺拉克，听到了吗？”啾啾对着通话器说，“九十四标准秒。你需要在这段时间里，把‘裹着羊皮的石头’舞出花来。”

    维持舱里，诺拉克的眼睛盯着上方的碎片。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比之前更稳定，但也更……空洞，仿佛一部分意识已经提前离开了身体。

    “……听到了……”

    “……羊皮已经裹好了……”

    “……就等狼来了……”

    控制中心里，所有人各就各位。能量矩阵全功率运行，激发器进入待命状态，缓冲场层层激活。碎片在收容器里旋转的速度，似乎悄悄加快了一点点。

    而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维度，那块“石头”深处，那个刚刚被完全唤醒的、沉睡了亿万年的协议，正安静地观察着一切。

    它看到了正在靠近的“清理程序”。

    它看到了试图“绊倒”清理程序的渺小文明。

    它看到了那个燃烧自己、作为“诱饵”的混沌意识。

    协议的逻辑核心深处，一个早已预设的判断条件，被悄然满足。

    它开始……准备执行自己的最终指令。

    倒计时：四标准时十一标准分。

    星空中的那片“褪色”区域，正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着贝塔-3，向着阿尔法-1，蔓延而来。

    ——（第69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