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塔-3控制中心的空气现在稠密得像冷却的糖浆，吸进肺里都带着粘滞感。

    “射流核心锋面距离干扰窗口边缘——三百二十秒！”观测员的报时声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啾啾站在主控台前，手指悬在三个并排的红色按钮上方——一个是能量矩阵总闸，一个是激发器阵列同步，最后那个最小但最鲜红的，标记着“干涉场释放”。她深吸一口气，闻到的是臭氧、焦虑和至少五个人没洗澡的混合味道。

    “诺拉克读数？”她没回头。

    医疗主管的声音从平台监控区传来，带着压抑的颤抖：“混沌感知强度超过安全阈值470%……但他坚持不让我们注射强效镇静。他说现在‘脑子越疼，看得越清’。”

    李维的全息影像蹲在数据流瀑布旁，眼镜片上反射着疯狂滚动的数字：“碎片规则场活跃度持续上升，和诺拉克的耦合效率……见鬼，达到82%了。这理论上不可能，除非——”

    “除非碎片也在主动配合。”墨菲的虚拟形象出现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一份实时解译的数据，“我监听到碎片内部那个古老协议在反复发送一个简短的状态码。翻译过来大概是：‘饵料就位，渔网张开，鱼群即将入网。’”

    “它把我们当钓鱼的？”啾啾挑眉。

    “更像是它把自己当渔网，把诺拉克当鱼饵，把射流当鱼。”墨菲顿了顿，“而俺们是那个握着鱼竿但不知道鱼竿会不会反过来抽自己脸的倒霉渔夫。”

    控制中心另一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警报声。

    “六号激发器共振频率偏移！超出容差0.3%！”

    “用三号缓冲场的谐波去压它！”啾啾头也不回地喊道，“李维，算修正参数！”

    李维的全息影像双手在虚拟键盘上舞出残影，两秒后扔出一串数字：“输入这个！但注意，这会让激发器二号和五号之间产生7%的干涉纹波，需要手动调整相位差——”

    “相位组！手动微调！窗口只剩两百七十秒了！”啾啾的声音在嘈杂中像刀片一样切过去。

    整个控制中心如同精密的发条装置，每个齿轮都在疯狂转动但勉强咬合。有人打翻了咖啡，褐色的液体在控制台缝隙里流淌，没人去擦。

    平台上的诺拉克维持舱里，淡蓝色液体正泛起细微的气泡——那是他的大脑代谢产物在急剧增加。医疗监控屏上，代表意识完整度的曲线正以一个平缓但坚定的斜率向下滑落。

    诺拉克本人却感觉异常……清晰。

    疼痛还在，像有无数烧红的针在神经上跳舞。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他的混沌感知被磨成了一面畸形的镜子，清晰地倒映着正在逼近的东西。

    他“看”到的射流不再是一片混沌的侵蚀。在更深层的感知里，它呈现出一种冰冷、高效、近乎优美的结构——像是一张无限展开的网格，每个节点都在执行同一个简单的指令：识别、归类、格式化。低熵结构被标记、拆解、还原成基础的规则粒子。

    而阿尔法-1，在他们眼中，大概是个特别顽固的污渍。

    “……一百八十标准秒……” 诺拉克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控制中心，平稳得可怕，“……锋面边缘……开始接触预设探测场……”

    “所有单位确认！”啾啾按下通讯键，“能量矩阵稳定度？”

    “98.7%！波动在允许范围内！”

    “激发器阵列同步率？”

    “全部在线！耦合锁定！”

    “碎片-诺拉克桥接状态？”

    医疗主管盯着屏幕：“神经信号流稳定……但意识完整度已跌破60%警戒线。指挥官，按协议我们该——”

    “……别停……” 诺拉克打断她，“……低于30%……再讨论……”

    啾啾看向李维。李维的全息影像对她点了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继续。”啾啾说。

    “织法者之眼”号舰桥上，七号眼前的观测屏正展示着令人不安的景象。

    那片星空的“褪色”已经扩散到肉眼清晰可见的范围。通过高维传感器，能看到规则的畸变如同墨水滴入清水，缓慢而不可逆地晕染开来。更令人警惕的是，射流的“格式化”逻辑似乎具有某种智能选择性——它绕过了一些天然存在的高熵区域（比如一个小型黑洞的视界边缘），却精准地朝着阿尔法-1这个高度有序的文明星球直扑而去。

    “变量群体贝塔-3阵列能量聚焦达到峰值。”流形汇报，“他们的规则波动模式……很奇特。不是单纯的攻击或防御，更像是在编织一张极其复杂的‘规则错位网’。”

    叠构的立方体组合旋转着：“根据初代协议指令，我们无权干预。但观察记录显示，这张‘网’的结构效率……低得惊人。变量群体在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强行扭曲局部规则参数。”

    “但他们成功了。”七号说。他的逻辑核心在分析那些数据时，感到了某种罕见的……困惑。根据所有优化模型，变量群体的方法应该早在三分钟前就因内部干涉而崩溃。可他们没有。不仅没有，那张“网”的稳定性还在缓慢提升。

    “是那个混沌感知个体。”流形调出诺拉克的生物读数，“他在用自身意识作为动态校准器，实时修补网上的漏洞。代价是他的神经组织正在以每标准时37%的速度不可逆损伤。”

    立方体组合停顿了一瞬：“非理性行为。个体牺牲换取群体微小生存概率提升。不符合任何效率模型。”

    七号沉默地看着屏幕。贝塔-3的阵列正在发出越来越强的规则波动，那光芒在他眼中映出一片冰冷的蓝色。

    “也许，”他罕见地没有用绝对肯定的语气，“有些变量，本就不该被纳入效率模型。”

    方舟之城指挥中心，雷栋面前的主屏幕被分割成十几个视角。

    左上角是贝塔-3控制中心的实时画面，能看到啾啾绷紧的侧脸和疯狂跳动的数据。右上角是诺拉克维持舱的监控，意识完整度曲线已经滑到52%。

    中间最大的画面，是射流的光学影像和规则畸变叠加图。那片“褪色”区域正在稳步推进，边缘已经触碰到贝塔-3预设的“规则探针场”。

    “射流锋面接触干扰场边缘！”观测员的声音传来，“倒计时一百二十标准秒进入九十四标准秒窗口！”

    维拉站在雷栋身旁，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纸质文件——是备用方案。如果干扰失败，如果射流继续前进，如果阿尔法-1注定失守……上面列出了十七个紧急撤离路线和三十四个临时避难所坐标。

    “克罗姆的防御集群位置？”雷栋问。

    “在贝塔-3和‘织法者之眼’号之间，呈弧形展开。克罗姆说他在每艘船上都准备了‘惊喜礼包’——如果那艘大船敢乱动，就有机会看到太空烟花秀。”维拉顿了顿，“他还说，如果今天我们都能活下来，他要申请一个月的带薪休假，理由是‘精神受到不可逆转的幽默感损伤’。”

    雷栋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批准。前提是他别在报告里真的这么写。”

    主屏幕上，倒计时跳入一百标准秒。

    贝塔-3平台，诺拉克的感知里，世界正在剥离所有冗余细节。

    疼痛消失了。声音消失了。甚至连“自我”的边界都在模糊。剩下的只有那张“网”，和正在撞向网的“鱼”。

    “……八十标准秒……” 他的报时如同机械，“……锋面核心……进入第一层错位区……”

    控制中心里，第一排监测屏突然集体闪烁！代表规则稳定性的读数剧烈波动！

    “错位区生效！”李维喊道，“射流锋面速度下降2.7%！轨迹出现0.03度偏转！”

    微小的成功，但足以让所有人心脏停跳半拍。

    “维持！调整第二区参数！”啾啾的手稳稳悬在按钮上方，“诺拉克！反馈！”

    “……第二区……需要……左旋0.5单位……右弦波压缩13%……”

    李维瞬间算出参数，啾啾同步下达指令。第二排激发器阵列发出低沉的嗡鸣，规则场的纹路肉眼可见地扭曲重组。

    射流锋面撞入第二区。

    这次波动更剧烈了！三台辅助探测器过载烧毁，控制中心的灯光猛地暗了一瞬又恢复！

    “……偏转累计0.18度……速度下降7.1%……” 诺拉克的声音开始出现断续的杂音，“……但它在……适应……第三区需要……立即加强……”

    “能量矩阵输出提升至105%！”啾啾吼道，“超载许可！烧了再说！”

    “指挥官！超载会缩短阵列寿命——”

    “它不需要寿命！它只需要再撑九十标准秒！”

    能量洪流涌入阵列，十二座巨锚表面开始泛起不祥的红光，散热板喷出的热浪让远处的星空都微微扭曲。

    “织法者之眼”号上，七号目睹了这一切。

    “变量群体的错位网……在生效。”流形的声音带着罕见的迟疑，“射流锋面的规则结构出现可观测的自我干涉现象。这理论上不可能——除非他们对射流的底层逻辑有远超预期的理解。”

    立方体组合正在疯狂计算：“根据他们的调整速度和精度，那个混沌感知个体提供的信息流延迟低于0.0001标准秒。这已经超越神经信号的物理极限。除非……”

    “除非他的意识已经部分弥散，直接在高维层面‘观看’并‘反馈’。”七号说出了结论。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代表诺拉克生命体征的光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记录这个时刻。”七号突然说，“变量个体‘诺拉克’，在认知到自身行为将导致意识永久性损伤甚至消散的前提下，仍持续执行校准任务。标记为……‘非理性高效牺牲案例’，归档至待研究数据库。”

    “归档备注？”

    “就写：‘建议重新评估‘效率’的定义参数。’”

    “……四十标准秒……” 诺拉克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像耳语，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钉进每个人耳中，“……核心锋面……即将接触……主干涉区……”

    贝塔-3阵列中央，碎片收容器开始剧烈震动！里面的板状物旋转速度突然加快，表面的纹路如同活过来一般流动、重组！

    墨菲盯着解译数据，眼睛瞪大：“碎片内部协议正在主动调整输出！它在……优化我们的干涉场结构！效率提升至少——”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射流的核心锋面，在这一刻，撞入了贝塔-3阵列编织了整整四标准时的那张“规则错位网”的正中心。

    世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监测屏同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就是现在……” 诺拉克最后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拉网……”

    啾啾的手，按下了那个鲜红色的按钮。

    ——（第69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