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塔-三前哨现在看起来像是被巨兽啃过又吐出来的金属残渣。十二座激发器只剩下两座还勉强立着，其余的不是融成一滩就是炸成了绽放状的抽象雕塑。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熔断金属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烧焦规则”的味道——闻起来像电子元件葬礼上的香薰。

    “碎片残骸收集完毕！”一个穿着臃肿防护服的工程师在通讯频道里喊，声音在面罩里嗡嗡作响，“总计十四块最大碎片，三百多克粉末状碎屑——等等，七号残片在发光！”

    啾啾从控制台废墟里扒拉出自己的数据板，一脚踢开挡路的半融控制椅：“别用手碰！用牵引光束把它挪到隔离箱！李维！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李维的全息影像晃了一下才稳定——主服务器显然也受伤不轻。他蹲在虚拟扫描数据前，眼镜片反着光：“残片内部有规则信息流在逸散……像是破裂的存储器在漏数据。墨菲！能捕捉吗？”

    “在抓了在抓了！”墨菲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背景是疯狂的键盘敲击声，“但信息流是加密的——不对，不是加密，是压缩到变态的程度。我需要至少三台量子阵列同时解压……咱们还有能用的阵列吗？”

    啾啾环顾四周冒着烟的机房：“你觉得这东西看起来像有‘能用的’任何东西的样子吗？”

    “那就在脑子里算！”医疗主管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罕见的暴躁，“反正你们这群技术狂的脑子平时也没用在正地方！过来个人看看诺拉克！他……他不对劲！”

    平台区域，诺拉克的维持舱还奇迹般维持着基本结构，但表面的观察窗已经爬满蛛网裂纹。舱内，淡蓝色液体变得浑浊，诺拉克悬浮其中，双眼紧闭，生命体征监测屏上的曲线平坦得让人心慌——除了一个指标。

    “混沌感知残余波动。”医疗主管指着一条微弱但规律跳动的波形，“他的意识明明已经弥散了，大脑活动降到植物人水平，但这东西……还在接收信号。”

    “什么信号？”啾啾挤到观察窗前。

    “不知道！来源不明，频段在常规探测范围外，内容全是乱码！”医疗主管快把头发薅下来了，“而且这波动在……增强？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给他做远程心肺复苏，但救的不是心跳，是某种我们根本测不出来的东西！”

    李维的影像突然凑近监测数据：“调出波动频率图谱——给我对比碎片逸散信息流的频谱特征。”

    两幅波形图被并列投射在临时拉起的屏幕上。

    重叠度：91.7%。

    控制区瞬间安静得只剩远处冷却剂泄漏的滴答声。

    “碎片……在给他‘供能’？”啾玖的声音很轻。

    “或者在用他当‘天线’。”墨菲的虚拟形象出现在另一块屏幕上，脸色严肃，“我刚才捕捉到碎片信息流里的一段重复代码。翻译过来大概是：‘个体意识符合守望者传承兼容性测试第三标准——混沌感知与高维规则结构亲和性达标。进入维持状态，等待进一步指令。’”

    “什么守望者？什么传承？”医疗主管茫然。

    “不知道。”墨菲摊手，“但看起来诺拉克用自己当诱饵的行为，无意中通过了某个亿万年前的……入职体检。”

    舱内，诺拉克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也可能只是液体流动的错觉。

    与此同时，距离贝塔-三残骸区五千公里处，“织法者之眼”号正陷入一种诡异的尴尬。

    主炮阵列中段还在冒烟，三处内部爆炸让这艘优雅的巨舰看起来像被打掉门牙的绅士。但更让七号逻辑核心不适的是舰桥主屏幕上不断滚动的那份古老协议强制指令。

    “协议要求我们转为‘观察、记录、及有限度支援模式’。”流形的光影波动着，“‘有限度支援’的定义模糊。当前变量群体单位损失惨重，前哨功能基本报废，是否构成需要支援的情况？”

    叠构的立方体组合旋转着：“根据通用道德协议子条款，对因对抗共同威胁而受损的文明单位提供基础援助，符合‘有限度支援’定义。但变量群体与我们存在历史敌对记录，主动接触可能引发误判。”

    七号站在观测窗前，看着远处那片惨烈的战场废墟。他的逻辑链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纠结——一方面，古老协议强制要求转变态度；另一方面，他半小时前还在试图用主炮把对方轰成规则残渣。

    这种矛盾感，让他核心温度上升了0.3度。

    “发送通用通讯请求。”七号终于做出决定，“使用最基础的明码信号，不带任何武器锁定或威胁暗示。内容就写……”他顿了顿，“‘观测单位致变量群体：需医疗或技术支援否？’”

    通讯官愣了一下：“……就这些？”

    “保持简洁。避免误解。”

    信号发出去了。整整三十秒后，回复来了。

    发信方显示是“微光议会防御集群旗舰——‘铁砧号’（临时）”。内容更简洁：

    “要。来几套大型外伤急救包，三十吨结构补强材料，备用聚变堆燃料棒有多少给多少。账单寄给‘协议修正委员会’，备注‘精神损失费’。”

    发信人署名：克罗姆（现在很烦不想客套版）。

    七号盯着这封回复，逻辑核心里第一次冒出了类似“无语”的情绪状态。

    “按清单准备物资。”他最终说，“派遣两艘无人运输艇送达。注意，运输艇涂装改成……非战斗颜色。黄色吧。”

    “黄色在变量群体的文化里可能代表‘警告’或‘懦弱’。”流形提醒。

    “那就绿色。”

    “绿色在某些语境里是‘允许通行’。”

    “那就……蓝白条纹。”

    “那看起来像医疗单位，可能引发‘我们认为他们快死了’的误解。”

    七号的核心温度又上升了0.2度：“随机生成一种不具攻击性且无文化歧义的配色方案。现在就去。”

    立方体组合默默执行了命令。十标准分钟后，两艘涂着彩虹渐变色、表面还画着笑脸符号的无人运输艇，载着物资飞向了贝塔-三残骸区。

    流形小声补充：“根据最新文化数据库检索，彩虹笑脸在部分文明中象征‘ LGbtq+平权运动支持者’或‘幼稚园校车’。”

    七号决定今天之内不再查看任何文化数据库。

    方舟之城指挥中心，雷栋面前堆着三份刚送达的紧急报告。

    第一份来自贝塔-三残骸区，啾玖和李维联合署名：

    “初步结论：干扰行动部分成功。射流核心锋面速度降至原35%，轨迹偏转1.2度，但‘晕染’部分已扩散至阿尔法-一星系外围。小行星带出现规则稳定性下降，三座无人哨站设备异常。射流主体仍在缓慢推进，预计七十二标准时后接触阿尔法-一大气层外围。

    “代价评估：诺拉克意识弥散，生命体征维持但复苏可能渺茫。‘摇篮碎片’破裂，但逸散信息流中包含关键线索——指向‘守望者继承权限’及‘初代实验场事故’真相。贝塔-三前哨报废，重建需至少六个月。

    “建议：立即开展对碎片信息流的全面破译；加强阿尔法-一外围规则监控；评估是否需要对射流残余进行二次干扰（如果还有东西可以用来干扰的话）。”

    第二份来自医疗中心深层隔离舱——关于塔莉亚：

    “静思回廊报告：塔莉亚意识进入深度‘规则沉眠’，生命体征稳定，但与‘摇篮’核心传承的连接强度上升了300%。她似乎在无意识状态下接收并整合碎片逸散信息。

    “更异常的是：她的脑波活动模式开始出现与诺拉克残余混沌感知波动的同步迹象。两者间隔十二光年，但同步率达到惊人的72%。我们无法解释这种超距关联。

    “备注：她的嘴角在沉睡中保持着微妙的上扬弧度。医疗团队中三人打赌她在做美梦，赌注是下个月的值班表。”

    第三份最薄，来自刚刚恢复通信的“协议修正委员会”新任临时联络官：

    “致微光议会雷栋指挥官：

    “依据初代协议指令，本委员会已重组，合作派协议节点现占主导。‘逻辑棱镜’监控活动将受严格监督。

    “现提议建立‘初代隔离区相关现象联合研究小组’，邀请贵方作为首要接触方参与。首次会议可在二十四标准时内于中立星域召开。

    “另：关于‘织法者之眼’号的擅自行动，委员会已启动调查。对贵方损失表示遗憾（非正式）。物资补给已批准。

    “期待合作（这句是‘历史记录协议’代表坚持要加的，他说礼貌很重要）。”

    雷栋把三份报告推到一边，揉了揉眉心。

    维拉小声说：“克罗姆还发来一条私人消息，问那艘大船送来的彩虹笑脸运输艇里的燃料棒能不能先挪用到‘断戟号’的残骸打捞上——他说想把舰桥沙发捞回来，那是真皮定制的。”

    “批准。”雷栋闭着眼，“让他写个报销单，理由写‘抢救重要军事文化遗产’。”

    “还有，啾啾问诺拉克现在这状态该怎么归档——算阵亡、重伤、还是‘带薪休假（意识出差中）’？”

    雷栋睁开眼睛，看向主屏幕上那个代表着诺拉克生命维持舱的小光点，又看向另一个代表塔莉亚沉睡的光点。

    “归档为‘任务中’。”他说，“等他们哪天自己爬起来了，让他们自己补请假条。”

    通讯器里突然传来墨菲兴奋到破音的叫喊：

    “指挥官！碎片信息流第一层破译完成了！里面有一幅星图——不是我们这个宇宙的星图！是更高维度的规则结构映射图！中心点标记着‘初代伤疤’，周围有七个闪烁的光点，其中一个……正在亮起来！”

    “亮起来的那个在哪？”雷栋站起身。

    “在……在诺拉克和塔莉亚的脑波同步频率上！那个光点在星图上的标注是——”墨菲深吸一口气，“‘预备守望者意识共鸣节点，编号：双子’。”

    指挥中心安静了几秒。

    然后雷栋慢慢坐回椅子，从抽屉里摸出一瓶珍藏的能量饮料——平时他绝对不碰这种糖分过量的东西——拧开喝了一大口。

    “告诉墨菲，”他对维拉说，“继续破译。告诉医疗中心，给诺拉克和塔莉亚的维持设备升级到最高规格。告诉克罗姆，他的真皮沙发报销批准了。告诉委员会——”

    他顿了顿。

    “告诉委员会，联合研究小组的会议，我们参加。但地点要在阿尔法-一外围——让他们的人过来。我们这边有两个病号不方便挪动，还有一个前哨需要看着别散架。”

    维拉记录完毕，抬头：“理由会不会太直白了？”

    “就这样。”雷栋看向窗外星空，那道被干扰得支离破碎的锈蚀洪流，依然在远处缓缓迫近，“我们现在有资格直白一点。毕竟——”

    他举起饮料瓶，对着星空虚敬了一下。

    “——我们刚刚绊倒了一个打算格式化星系的扫地机器人。而且看起来，我们好像因此拿到了扫地机器人公司的内部员工试用资格。”

    维拉笑了，眼眶有点红：“这比喻烂透了，指挥官。”

    “但管用。”雷栋一饮而尽，“现在，让我们去看看那个‘试用资格’到底能干什么吧。”

    在无人看见的维度，那块最大的碎片残骸深处，最后一丝规则辉光终于完全熄灭。

    但在熄灭前，它朝着诺拉克和塔莉亚的方向，同时发送了两段相同的、加密的信息。

    信息标题是：

    “欢迎加入守望者候补序列。第一项试炼：在规则格式化浪潮中，保持自我。倒计时：七十一标准时五十九标准分。”

    收件人状态：已读（未读标记在闪烁）。

    ——（第69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