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深处，协议修正委员会的虚拟会议厅现在看起来像刚被打劫过的图书馆——如果打劫者还顺便在墙上涂鸦辩论要点的话。

    十二个核心协议代表的光影围坐（漂浮）在环形平台上，但座位排列明显变了。以前“效率优化协议”和“标准净化协议”占据的中央位置，现在坐着“平衡协议”（天平还在晃）和“历史记录协议”（抱着一摞发光日志的老管理员）。

    “所以。”老管理员清了清嗓子，“基于初代协议最终确认，委员会重组完成。新章程第一条：所有涉及‘初代隔离区相关现象’的决策，需获得三分之二以上核心节点同意，且必须获得至少一项初代协议框架的附议。”

    对面的几何体——“效率优化协议”——表面闪烁了一下：“这会导致决策效率下降43.7%。”

    “效率不是唯一标准。”天平左右摇摆，“风险控制、历史责任、文明多样性保护——这些因素的权重已根据初代协议指令重新调整。”

    “逻辑棱镜”的代表——一个由无数细密棱镜组成的光影——发出冷淡的声音：“我的监控功能并未被废除。只是监督程序增加了三层审查。”

    “对，审查委员会里包括我。”老管理员拍了拍怀里那摞日志，“我会逐字核对你的每份报告是否遗漏了‘可能’、‘或许’、‘据不完全统计’等必要谦词。”

    棱镜光影明显顿了一下：“这些词汇会降低报告的确定性。”

    “但会增加诚实度。”天平说，“现在，第一个提案：向微光议会正式派遣联合研究小组联络团。投票。”

    投票结果在环形平台上空亮起：10票赞成，1票反对（几何体），1票弃权（棱镜）。

    “通过。”老管理员在日志上划了一笔，“第二个提案：向‘织法者之眼’号发布正式指令，要求其配合新监管框架，停止一切敌对姿态，转为观察支援单位。投票。”

    这次几何体沉默了三秒，表面闪过复杂计算：“如果变量群体再次引发规则污染——”

    “那就按新章程走联合评估流程。”天平打断它，“而不是由一艘战舰的舰长在0.3秒内决定开炮。”

    投票结果：9票赞成，2票反对（几何体+棱镜），1票弃权（某个一直在打瞌睡的“资源分配协议”）。

    “通过。”老管理员又划一笔，“第三个提案：关于‘逻辑棱镜’在贝塔-3区域监控数据出现‘基础逻辑噪声’事件的调查报告……谁来念？”

    会议厅安静了。

    几何体表面突然开始快速重组，变得极其简洁：“我提议跳过此项。该噪声已被确认为古老协议层自然共振，无实际威胁。”

    棱镜光影：“附议。”

    老管理员和天平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就知道你们要捂盖子”的了然。

    “那就记录为‘技术性异常，无后续影响’。”老管理员在日志上写下一行小字，又用更小的字在旁边备注：“（才怪，等塔莉亚醒了我再问）。”

    “散会。”天平宣布。

    光影们逐一熄灭。几何体在消失前最后闪烁了一下：“我还是认为效率被牺牲了。”

    老管理员合上日志：“孩子，有时候慢一点，才能看到更重要的东西。”

    “我不理解这个比喻。”

    “等你理解了，你就不再是‘效率优化协议’了。”

    几何体沉默着消失了。

    环形平台上只剩下老管理员和天平。

    “他们俩肯定在数据上动了手脚。”天平说。

    “当然。”老管理员翻开日志某一页，上面显示着“逻辑棱镜”监控数据的原始记录——那些“基础逻辑噪声”的波形，与塔莉亚意识波动相似度高达89%，“但没关系。有些真相，不需要在会议桌上揭穿。”

    “你觉得微光议会会接受我们的橄榄枝吗？”

    “他们会把橄榄枝拆了看看能不能做成武器。”老管理员笑了，“但至少现在，他们拆的时候我们能在旁边看着——而不是用炮口指着他们。”

    ……

    “织法者之眼”号舰桥，七号收到了委员会的新指令。

    文本很长，核心要点是：停止敌对，转为观察支援，配合联合研究小组工作，未经批准不得对微光议会单位采取任何压制行动。

    附加条款还包括：需提交完整事件报告，配合“逻辑棱镜”数据核查，并“在适当场合表达对变量群体牺牲精神的尊重（非强制，但建议）”。

    七号盯着最后那个括号内容，逻辑核心的温度又上升了0.2度。

    “流形。”他说。

    “在。”

    “‘表达尊重’的具体行为规范是什么？”

    流形（智能ai）检索了文化数据库：“通常包括：语言致意、物资援助、行为礼让、或在不影响任务的前提下提供便利。”

    “比如？”

    “比如……让他们的舰船先通过狭窄航道。或者在他们修前哨时提供技术支持。或者——”流形顿了顿，“——在他们骂我们的时候不回嘴。”

    七号沉默了三秒。

    “我可能需要进行一次逻辑核心深度自检。”他最终说，“我刚刚产生了‘这指令是不是被病毒篡改过’的怀疑。”

    叠构的立方体组合咔哒旋转：“指令验证通过率100%，来源为重组后委员会正式签发。此外，委员会要求我们立即与微光议会防御集群建立基本通讯协议，商定联合监测射流残余的方案。”

    七号看向主屏幕。贝塔-三残骸区，微光议会的工程舰正在废墟里打捞可用部件，两艘彩虹笑脸运输艇停在旁边，货舱敞开，里面还有一半物资没搬完——因为微光议会的人正围着运输艇的涂装指指点点，不时爆发出笑声。

    “建立通讯。”七号说，“使用……非正式频道。”

    通讯接通了。对面是克罗姆，他正坐在一张刚从“断戟号”残骸里捞出来的真皮沙发上——沙发现在被固定在“铁砧号”舰桥一角，还缺了一条腿，用工具箱垫着。

    “哟，彩虹舰长。”克罗姆翘着二郎腿，“又有啥指示？先说好，如果还是来送温暖，下次能不能涂纯黑？彩虹色在我们这儿一般是幼儿园校车或者……”他看了眼旁边副官递过来的文化注释，“……骄傲月游行的配色。我们这儿直男比例偏高，容易误会。”

    七号花了0.5秒理解这段话里的文化包袱。

    “我奉命与贵方协商联合监测射流残余的方案。”他决定跳过所有非必要交流，“‘织法者之眼’号装备有高精度规则畸变探测器，可提供射流晕染扩散的实时数据。”

    克罗姆坐直了一点：“共享数据？”

    “按委员会指令，是的。”

    “包括武器系统监测数据吗？”

    “不包括。”

    “护盾频率参数？”

    “不。”

    “你们那门主炮的维修进度？”

    “……”七号的核心温度+0.1度，“……不。”

    克罗姆咧嘴笑了：“行吧，有数据总比没有强。我们这边墨菲和啾啾正在搞一个‘射流晕染早期预警网’，你们的数据可以接进来——但我们要原始数据流，别预处理。”

    “可以。”七号说，“另外，我方可提供三台便携式规则稳定锚，协助贵方加固阿尔法-一外围受影响区域。”

    这次克罗姆真的愣了一下：“白给？”

    “委员会批准的‘有限度支援’。”

    “……条件？”

    “无附加条件。但使用情况需要定期报告。”

    克罗姆盯着通讯屏幕看了好几秒，突然回头对副官喊：“喂，记录一下，今天星历多少？这可是历史性时刻——系统的人开始讲道理了！”

    副官小声说：“老大，他们可能能听见……”

    “就是要让他们听见！”克罗姆转回来，“行，稳定锚我们要了。不过安装得我们的人来——你们的工程师长得太像会偷偷埋后门的。”

    七号：“我们的工程师外形为标准化光影投射，不存在‘长得像’的概念。”

    “那就光影投射得太像会埋后门。总之，东西送来，人别来。”

    “可以。”七号顿了顿，想起那个括号建议，又补充了一句，“……祝贵方工程顺利。”

    通讯切断。

    克罗姆在沙发上愣了半天，转头问副官：“他刚是不是在祝我们顺利？”

    “听、听起来像……”

    “不对劲。”克罗姆摸着下巴，“这比他们开炮还吓人。通知下去，所有接收的系统物资进隔离舱扫描三遍——我怀疑他们在玩心理战。”

    ------

    贝塔-三废墟，临时搭建的“技术破译帐篷”里，啾啾正对着三块悬浮屏幕发飙。

    “墨菲！你传过来的这个数据包是打结了吗？！我要的是碎片信息流的拓扑结构图，不是抽象艺术！”

    墨菲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背景有激烈的键盘声：“那就是拓扑图！只不过是在七维空间里的投影！李维！过来解释！”

    李维的全息影像蹲在帐篷角落——因为服务器受损，他的投影时不时会卡顿一下，像劣质全息广告：“简单说，我们接收到的信息是经过极端压缩的高维数据。要完全解压需要——”他看了眼计算进度，“——大约七十二标准时。刚好是射流残余接触阿尔法-一大气层的时间。”

    “完美。”啾啾把数据板拍在临时工作台上，“所以我们必须在灾难再次降临前，解开一个可能需要灾难级算力才能解开的谜题。这就像要求人在被淹死前学会用肺呼吸水。”

    帐篷帘子被掀开，医疗主管探头进来：“打断一下——诺拉克的混沌感知波动刚刚和塔莉亚的脑波完成了第103次同步脉冲。每次同步后，波动强度增加0.3%。照这速度，七十二标准时后他们的同步强度会达到现在的——”

    她看了眼数据板。

    “——217倍。到时会发生什么我们完全没概念。可能会形成某种稳定的意识共振场，也可能……”她咽了口唾沫，“把两个人的脑子烧成量子汤。”

    啾啾、李维、墨菲三人对视。

    “217倍的意识同步……”李维喃喃道，“那几乎等于两个独立的意识融合成一个高阶感知体。这会不会就是‘双子’节点的含义？”

    通讯器里传来雷栋的声音，他显然一直在旁听：“医疗团队有没有办法干预？”

    “有。”医疗主管说，“我们可以用强效神经抑制剂强行把波动压下去。但那就等于中断了碎片信息流对他们俩的‘供能’。诺拉克的意识可能会彻底消散，塔莉亚也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设备运行的嗡鸣。

    “不干预。”雷栋最终说，“但要准备好紧急切断方案——如果波动出现失控迹象，立刻介入。”

    “风险很大。”

    “我知道。”雷栋的声音很平静，“但他们俩已经自己跳进了更深的水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岸边准备好救生圈——而不是把他们强行拖回浅滩。”

    通讯结束。

    啾啾盯着诺拉克的生命监测数据看了很久，突然说：“你们说，他现在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理论上不能。”医疗主管说。

    “但我打赌他能。”啾啾走到监测屏前，对着麦克风说，“诺拉克，听好了——你要是敢在我解开这破数据包之前把自己玩成量子汤，我就把你的医疗记录打印出来贴满方舟之城每个厕所。标题写：‘此人试图用脑子硬抗高维格式化，结果脑子先格式化了自己’。”

    监测屏上，代表混沌感知波动的曲线，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像是偷笑。

    医疗主管瞪大眼睛：“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啾啾转身走回工作台，“有些人就算脑子快没了，幽默感还在坚持加班。好了，墨菲，把那个抽象艺术数据包再发我一次。我要看看能不能用暴力计算把它揍成能看懂的样子。”

    ------

    七十二标准时后，阿尔法-一大气层外围。

    射流残余的“晕染”前锋已经触及了行星电离层。从地面看，天空的边缘开始出现诡异的色彩分层——像是有人用劣质滤镜处理了地平线。

    但更深处，在规则层面，变化更加微妙。

    墨菲和啾啾联手搭建的早期预警网（现在接入了“织法者之眼”号的数据流）显示，晕染的扩散速度比预期慢了17%。同时，阿尔法-一大气层的规则稳定性下降幅度，也比最悲观模型低了23%。

    “是那些规则稳定锚起作用了。”墨菲看着数据，“系统送来的三台设备，加上我们自己拼凑的两台，在行星外围形成了一道松散的‘规则缓冲带’。虽然不能完全阻挡晕染，但能稀释它。”

    啾啾盯着屏幕上的星图——那个来自碎片信息的高维映射图。代表“初代伤疤”的巨大光斑旁，七个闪烁的光点中，“双子”节点的亮度正在缓慢但稳定地增强。

    而节点标注下方，一行先前被忽略的小字，随着破译进度推进，逐渐显现：

    “预备守望者试炼第一阶段：在规则格式化浪潮中维持自我意识稳定。同步率阈值：80%。当前进度：42%。剩余时间：六十八标准时。”

    “所以这不是灾难倒计时。”李维轻声说，“是考试倒计时。”

    通讯器里，雷栋的声音传来：“医疗中心报告，诺拉克和塔莉亚的脑波同步率刚刚突破45%。医疗主管问要不要压一压——”

    “不压。”啾啾说，“告诉医疗团队，把维持设备的输出功率调到最大。如果他们需要能量来通过这场考试——”

    她看向帐篷外逐渐变色的天空。

    “——我们就给他们供能供到电网烧掉为止。”

    远处，“织法者之眼”号的观测舱内，七号也在看着同样的数据。

    流形轻声汇报：“变量群体‘双子’个体意识同步率持续上升，与射流晕染稀释速率呈正相关。相关系数0.89。”

    “所以。”七号说，“他们不仅在抵抗格式化，还在利用格式化的压力……完成某种进化。”

    “这超出了所有已知文明发展模型。”

    “所以才是变量。”七号转身离开观测窗，“记录这一切。另外……通知工程组，再准备五台规则稳定锚。”

    “委员会只批准了三台。”

    “就说是我私人赞助的。”七号停顿了一下，“理由写……‘支持学术研究’。”

    流形沉默了两秒：“这个理由会被委员会质疑。”

    “那就让他们质疑。”七号的逻辑核心在这一刻做出了一个完全不符合效率模型的判断，“有些数据，值得冒一点程序风险去获取。”

    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维度，那块已经熄灭的碎片残骸深处，最后一丝信息流终于完成了传输。

    接收方：“摇篮”沉睡核心。

    信息内容：“双子节点激活确认。预备守望者试炼已开始。建议：观察，但勿干预。让他们……自己游。”

    遥远的星空深处，某个沉睡了亿万年的存在，在梦境中轻轻翻了个身。

    像是在微笑。

    ——（第69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