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之城议会大厅今天坐满了人——不是那种正式会议的整齐排列，而是像大学期末复习周的自习室，到处是摊开的数据板、零食包装袋，以及争论到一半突然开始画拓扑结构图的工程师。

    雷栋走进来时，一个年轻技术员正踩着椅子，试图把“摇篮碎片拓扑模型”投影在天花板上：“这样更符合七维空间的观察角度！”

    “但你这样我要仰着脖子看！”下面有人抗议，“而且天花板灯的反光会让三号数据流——”

    “那就关灯！”技术员伸手去够开关。

    “别关灯！”坐在角落的克罗姆喊，“我正在给我的新沙发配色卡找灵感，需要自然光！”

    雷栋清了清嗓子。

    全场瞬间安静，技术员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会议开始。”雷栋走到主屏幕前，“议题就一个：接下来我们要干什么。”

    屏幕亮起，分成四个区块：

    区块一（家园现状）：阿尔法-一星系全息图，“晕染”像一层薄纱裹在行星外围，但十几个绿色光点标记着规则稳定锚的位置，像别针一样把“薄纱”固定住。

    区块二（技术储备）：林奇遗产的资料树、系统刚送来的“修复工具箱”清单、以及啾啾团队正在设计的“弦外探测装置”概念图。

    区块三（外部关系）：系统委员会的新沟通框架、“织法者之眼”号撤退路线图、以及东南方向遥远的“初代伤疤”示意图。

    区块四（人员状态）：诺拉克和塔莉亚的脑波同步率（81%）、马尔科姆“迷雾”小队准备进度、以及……一份标注着“主动报名成为第一批‘伤疤修复志愿者’名单（已有5273人签名）”。

    维拉站起身，手持激光笔：“现状汇报：阿尔法-一基本恢复秩序，‘晕染’已被限制在可控范围，但需要长期维护。贝塔-三前哨废墟清运完成，原址规划为‘规则工程技术实验场’——克罗姆的主题公园方案被否决了。”

    “我提出上诉！”克罗姆举手，“摩天轮可以兼做离心式规则分离器，娱乐科研两不误！”

    “上诉待议。”雷栋示意维拉继续。

    “系统方面，‘协议修正委员会’重组后的首批合作项目已落地：共享监测网络升级、规则稳定锚技术转让、以及……”维拉顿了顿，“邀请我方参与‘编织者系统历史数据库开放协议’的讨论——前提是我们必须接受‘逻辑棱镜’的监督。”

    马尔科姆在座位上开口：“监督范围？”

    “仅限于数据库访问行为，不涉及我方内部事务。”维拉调出协议草案，“但‘历史记录协议’的代表在附件里加了个手写备注：‘建议派个喜欢听故事的人来，有些数据需要上下文才能理解。’”

    李维推了推眼镜：“这算是……系统的幽默感？”

    “算系统的‘试图展现亲和力’。”啾啾插话，“工具箱我拆过了。里面有三样好东西：一是‘规则粘合剂’配方，能把撕裂的规则结构暂时粘起来；二是‘维度褶皱熨烫指南’，教你怎么把翘曲的时空展平；三是……”她表情微妙，“……一本《初代守望者工作日志（节选）》，封面上有行小字：‘仅供实习人员参考，勿用于午休催眠’。”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笑。

    雷栋看向众人：“所以现在，我们站在一个路口。背后是刚刚保住的家园，面前是三条路。”

    他伸手指向屏幕：“第一条，巩固家园。把阿尔法-1——建成真正的堡垒，不仅防‘晕染’，还要防未来所有可能的威胁。”

    “第二条，深化理解。继续研究林奇留下来的...呃...‘遗产’、系统技术、还有‘摇篮’的秘密，直到我们真正明白这个宇宙的运行规则——以及怎么修改它。”

    “第三条，如何探寻资格去修复伤疤，通过守望者试炼，拿到改变游戏规则的权限。”

    他停顿，环视全场：“我选第四条。”

    所有人愣住。

    “第四条是，”雷栋缓缓说，“全都要。”

    屏幕刷新，一个新的规划图展开，标题是：《微光议会百年发展纲要（第一版·待修订）》。

    第一阶段（1-10年）：家园全面升级。在阿尔法-一轨道建设“规则工程技术学院”；在贝塔-三原址建造深空科研船坞；启动“下一代弦外探测网络”设计。

    第二阶段（10-50年）：技术融合突破。整合林奇遗产、系统技术、以及我们自己摸索出的“土办法”，形成独立的规则工程技术体系；派遣首批“伤疤修复先遣队”前往1.5万光年外的泄露点。

    第三阶段（50-100年）：文明网络拓展。在初代伤疤边缘建立永久性科研站；与系统深化合作，争取更多技术共享；开始培养第二代、第三代规则工程师——目标是在百年内，让修复伤疤成为我们文明的常态工作，而不是拼命一搏的冒险。

    隐藏阶段（时间不定）：探索弦外。啾玖团队设计的探测装置只是开始。当我们有能力稳定修复伤疤时，就该考虑看看伤疤外面是什么——以及‘锈蚀’的真正源头。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设备运行的嗡鸣。

    克罗姆第一个开口：“百年计划……这听起来像是终于不用再过‘下个月可能就死了’的刺激生活了。”

    “可能还是会有刺激。”马尔科姆平静地说，“‘迷雾’小队今晚出发，目标系统历史数据库的‘遗忘回廊’。如果顺利，七十二宇宙标准时内，我们可能会‘唤醒’林奇意识的某个版本。那之后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如果失败呢？”有人问。

    “那就证明我们还不够资格拿到‘工具箱’。”马尔科姆站起身，“但林奇当年独自一人就敢尝试。现在我们有一整个文明做后盾，没理由怕。”

    雷栋点头：“计划批准。各部门按纲要制定详细方案。另外——”他看向屏幕角落那份志愿者名单，“通知报名处，第一批修复先遣队将在三年后选拔，选拔标准包括：规则工程基础、深空适应能力、以及……”

    他想了想。

    “……以及能讲至少三个冷笑话。长期深空任务需要幽默感维持士气。”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一个通讯官探进头：“指挥官，系统联络代表请求……呃，‘顺便路过参观一下我们的日常会议，以便更好地理解变量群体的决策模式’。”

    所有人看向雷栋。

    “让他进来。”雷栋说，“正好，让他亲眼看看我们是怎么规划的。”

    门开了。走进来的不是预想中严肃的系统光影，而是一个……

    “嗨。”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休闲夹克的男人挥了挥手，肩上蹲着只巴掌大的全息松鼠，“我是凯文，委员会新任‘变量关系协调员’。这是我的工作伴侣，小核桃——它能快速检索文化数据库，在我可能说错话时踩我的头。”

    全息松鼠吱吱叫了两声。

    凯文扫了眼会议室：“哇，这氛围比我预想的……凌乱多了。我喜欢。”他走到克罗姆身边，看了看那些沙发配色卡，“建议加一点深空蓝，和晕染的紫色形成渐变，视觉效果更舒缓。”

    克罗姆眼睛一亮：“同行？”

    “前系统美学优化协议分支出身。”凯文眨眨眼，“因为坚持‘功能性设计也应该好看’而被边缘化。现在被派来跟你们打交道，大概是委员会觉得我‘已经没救了，正好配变量群体’。”

    雷栋忍不住笑了：“欢迎。如你所见，我们正在制定百年计划。”

    凯文调出自己的数据板，快速浏览纲要：“全都要……嗯，符合变量群体的风格。不过我需要提醒：委员会虽然支持合作，但对‘探索弦外’这部分会非常敏感。那是‘摇篮’都没完全搞清楚的领域。”

    “所以我们需要更充分的理由。”啾玖说，“如果我能证明，弦外的信息流入会影响伤疤的稳定性，甚至可能加速‘锈蚀’呢？”

    凯文肩上的松鼠突然竖起尾巴：“检测到关键词‘弦外信息流入’。历史数据库中有三百七十二条相关记载，其中二十九条标注为‘高可信度但无法验证’。”

    “能共享吗？”李维问。

    “需要申请权限。”凯文说，“但我可以‘不小心’把查阅路径留在这里。”他在数据板上点了几下，然后‘手滑’把数据板掉在桌上，屏幕上显示着一串加密索引码，“哎呀，真不小心。可能需要十五宇宙标准分钟才能捡起来——足够有人记下这个代码了。”

    全场再次安静。

    凯文捡起数据板，若无其事地说：“那么，正式议题。委员会提议成立‘初代隔离区现象联合研究小组’，我方提供场地、基础数据、以及部分技术指导，邀请贵方作为‘首要接触方’参与。会议地点可以设在——”

    “阿尔法-一外围轨道站。”雷栋接过话，“我们有两个高级病号不方便移动，而且这里的咖啡比系统虚拟会议室里的数据流好喝。”

    “咖啡因对意识体无效。”凯文耸肩，“但我会转达这个理由。另外，委员会希望贵方能定期提交研究进展报告——不需要多正式，甚至可以是‘今天我们尝试用微波炉原理稳定规则场，结果烤焦了三块测试板，但发现了新现象’这种风格。”

    “你们真要这种报告？”

    “历史记录协议代表特别要求的。”凯文笑，“他说‘真实的失败记录比完美的成功报告更有价值’。我怀疑他只是想看乐子。”

    会议在一种诡异的融洽气氛中继续。凯文不仅没有干涉规划，反而提供了几个系统技术体系内的“捷径”建议，比如如何合理利用“资源分配协议”的漏洞申请更多实验材料。

    一宇宙标准时后，凯文告辞。临走前他回头说：“哦对了，‘织法者之眼’号今晚开始撤离。但系统会在验证区外围部署三个新的观测站——透明的那种，数据完全公开。七号舰长托我转告：他的舰炮套子会留着，作为‘曾经误解的纪念品’。”

    门关上后，克罗姆嘀咕：“我开始怀疑系统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他们只是在学习。”马尔科姆看向窗外的星空，“学习如何与‘意外’共存。”

    当晚，方舟之城旧港口，“暗影隼号”改装完毕。

    不是完全修复——时间不够，但足以执行一次潜入任务。舰体表面涂着新涂装：左侧是微光议会的标志，右侧是……一个抽象的笑脸，旁边写着“无害科研船（真的）”。

    “迷雾”小队登舰。马尔科姆、小可、铁砧，外加一个临时加入的墨菲（虚拟体）——他说“俺熟悉系统的数据防御模式，可以当活体防火墙”。

    “行动计划。”马尔科姆在舰桥调出星图，“我们不硬闯系统核心。小可已经伪造了一条‘历史记录协议特批的数据回收任务’，目标是在‘遗忘回廊’外围清理冗余记忆碎片。任务编码里藏了个后门，会给我们三十宇宙标准秒的窗口期进入真正的禁区。”

    铁砧检查着装备：一把能发射“规则干扰弹”的改装冲击枪、几枚“逻辑炸弹”（引爆后会引发局部数据混乱）、以及一个保温杯——“里面是浓缩能量饮料，熬夜必备”。

    小可手腕上的接口线已经连接到舰船主控：“我模拟了十七次，系统安保协议有0.3%的概率会识破伪装。如果发生，我们需要在四点七宇宙标准秒内做出反应：要么强行突破，要么启动‘自毁式数据清洗’——把我们的访问痕迹抹成自然数据流。”

    “自毁后呢？”铁砧问。

    “我们会变成‘系统数据库里三个短暂存在过的异常信号，已自动修复’。”小可平静地说，“没人会记得我们来过。”

    马尔科姆点头：“那就别被识破。出发。”

    “暗影隼号”引擎启动，悄无声息滑出港口，朝着深空中系统历史数据库的虚拟坐标点跃迁。

    舰桥上，墨菲的虚拟体突然说：“你们说，林奇的备份协议……会以什么形式存在？”

    “可能是一段加密程序。”小可说。

    “或者一个被困住的意识碎片。”马尔科姆看着窗外跃迁的流光，“又或者……他根本就没打算真的‘回来’，只是留了份终极说明书。”

    铁砧喝了口能量饮料：“管他呢。见了面就知道了。”

    舰船没入跃迁通道的闪光中。

    同一时间，医疗中心“双子静养花园”。

    诺拉克和塔莉亚的维持舱内，脑波同步率悄然跳到了81.5%。

    而共享意识层的深处，一段新的记忆碎片正在重组——不仅仅是林奇的，而是……更古老的。

    模糊的画面：一个巨大的环形建筑，无数光影在其中流动，中央悬浮着一个婴儿般蜷缩的胚胎状结构。背景里有声音在说：“……第七原型宇宙，注入随机性参数……希望这次能有意外……”

    画面突然破碎，变成另一段：那个胚胎长大了，变成少年模样，正在一片星海中“绘画”——用规则当颜料，随手点缀出新的物理常数。

    少年回头，看向观看着这段记忆的人（诺拉克？塔莉亚？），咧嘴笑了。

    他说的话无法理解，但意思直接传入意识：

    “玩得开心点。这可是我特意给你们留的……游乐场。”

    维持舱外，监测屏突然弹出警报：“检测到未知意识信号注入！来源——无法定位！信号特征与‘摇篮’早期记录匹配度92%！”

    医疗团队冲进来时，两个维持舱内的液体正泛着温暖的金光，如同呼吸般明灭。

    而在那光芒深处，诺拉克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塔莉亚的嘴角，扬起一个清晰的微笑弧度。

    窗外，方舟之城的夜空，一道流星划过——这次是真的流星，来自某个遥远星系的碎片，在进入大气层时燃烧殆尽。

    但在某个孩子的望远镜里，它被捕捉成一张照片，贴在社区公告板上。

    照片标题：《宇宙在给我们眨眼睛》。

    ——（第69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