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隼号”从跃迁通道滑出时,舰桥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眼前没有宏伟的建筑,没有流动的数据光河,只有一片……虚无。不是空无一物的黑,而是某种比黑色更深的“不存在”——直到小可手腕上的接口线射出三道扫描光束,才勉强勾勒出空间的轮廓。
“我们到了。”小可轻声说,“系统历史数据库的最深层,‘遗忘回廊’入口。”
铁砧抛接着他的探测器,金属花已经变成了一个不断旋转的罗盘:“规则密度是外层的三千倍,但结构……异常松散,像被蛀空的树干。”
马尔科姆盯着主屏幕,上面显示着小可伪造的访问许可正在被验证——进度条走得缓慢得令人心焦。每跳一个百分点,舰船的护盾读数就下降0.3%。
“压力在增大。”墨菲的虚拟体飘在控制台旁,“这地方不喜欢访客。小可,你能确定林奇备份的具体位置吗?”
小可闭着眼睛,接口线微微发光:“我感知到……十七个疑似信号源,都在移动,像数据流里的鱼。但有一个特别——”他突然睁眼,“东北象限,坐标点标记着‘初代协议废弃草案第七版·附注’——那个标记是林奇的习惯,他喜欢把重要东西藏在最无聊的标签下面。”
“距离?”马尔科姆问。
“三公里——在数据空间的概念里。实际路径需要穿越七层加密协议,绕开两个自动清理程序,还得躲开一个……”小可顿了顿,“……一个正在打瞌睡的数据守卫意识体。”
铁砧咧嘴笑:“打瞌睡?那我们可以悄悄地——”
他话音未落,整个舰船突然剧烈震动!主屏幕上的进度条卡在99.7%,然后弹出一个冷冰冰的提示:
【访问许可异常:检测到伪造编码特征。启动反入侵协议。】
“四点七宇宙标准秒!”小可喊道,“方案b!”
舰桥瞬间被警报红光淹没。铁砧已经冲到武器控制台,但马尔科姆拦住了他:“不,用方案c。”
“方案c是‘装死’!”墨菲惊叫。
“对。”马尔科姆快速操作控制台,调出一个预设程序,“小可,把舰船所有非必要系统关闭,能量输出降到背景噪音级别。铁砧,扔三枚‘逻辑炸弹’——但要设定延时引爆,制造‘我们仓皇逃离留下残骸’的假象。”
铁砧咬牙照做。三枚银色弹丸从舰艏射出,在虚空中划出扭曲的轨迹。
小可手腕上的接口线疯狂舞动,舰船所有灯光熄灭,引擎停转,连生命维持系统都降到了最低功耗。主屏幕上,“暗影隼号”的外部投影开始变得模糊、破碎,最后散成一团“正在解体的数据残骸”。
【威胁目标消失。判定:入侵者已被清除。转为常规巡逻。】
提示消失。那片虚无恢复平静——除了三枚逻辑炸弹的倒计时,正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无声跳动:5、4、3……
“就是现在!”马尔科姆低喝。
小可的接口线猛地刺入主控台!舰船在完全伪装的状态下,像一条透明的水母,朝着东北象限那个坐标点悄无声息地滑去。
方舟之城医疗中心,值班护士正打瞌睡,突然被一阵轻柔的音乐惊醒——不是警报,是诺拉克和塔莉亚的维持舱在同步播放某种……摇篮曲?
她冲进“双子静养花园”,眼前的景象让她呆立当场。
两个维持舱的舱盖都开启了三分之一,淡蓝色液体正缓慢下降。诺拉克的手已经抬了起来,五指在空中无意识地划动,像在触摸什么看不见的纹理。塔莉亚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深处不再是沉睡的空白,而是流转的规则辉光——柔和、温暖,如同晨曦。
监测屏上,脑波同步率定格在82.1%,而那个新指标“共享意识层活跃度”,已经跳到了37%。
“医疗主管!雷栋指挥官!”护士按下紧急通讯按钮,“他们——他们在自己打开舱盖!”
五分钟后,花园里挤满了人,但没人敢靠近。因为诺拉克的手指每划动一次,周围的空气就泛起微妙的涟漪;塔莉亚的目光落到哪里,哪里的规则读数就变得异常稳定。
“他们在……练习。”啾啾盯着实时数据,“诺拉克用混沌感知‘触摸’花园的规则结构,塔莉亚在同步解析并稳定它。看那片叶子——”她指向一株发光植物,其中一片叶子原本因微弱辐射而卷曲,现在正缓缓舒展开,“他们在无意识地修复微观规则损伤。”
李维调出历史记录:“这种能力……已经接近‘摇篮’文献里描述的‘初级规则协调者’了。但理论上需要至少三年训练——”
“他们刚睡了三个月,醒来就直接毕业。”墨菲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俺猜碎片传输的教学资料包是速成版。”
就在这时,诺拉克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没有混沌的暗色,没有迷茫。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整个花园——以及花园之外更深的星空。他转头看向塔莉亚,塔莉亚也正好看向他。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如同和声:
“……坐标点……找到了……”
然后他们又同时说:
“……但那里……还有别人……”
“遗忘回廊”东北象限,坐标点标记处。
“暗影隼号”像一片落叶,轻轻“贴”在一个巨大的数据结构表面。那结构看起来像一本摊开的巨型书籍,但书页上流动的不是文字,是不断重组的规则图谱。
“就是这里。”小可手腕的接口线连接着“书脊”,“林奇的备份协议……藏在第五百七十二页的脚注里。需要同时激活七个验证节点。”
铁砧已经准备好了七枚微型信号发射器:“给我定位。”
墨菲的虚拟体紧张地盯着四周:“那个打瞌睡的守卫意识体离我们只有一点五公里,而且它刚刚……翻了个身。”
“三十宇宙标准秒窗口。”马尔科姆说,“开始。”
铁砧的双手快得出现残影。七枚发射器精准射出,嵌入“书页”的不同位置。小可同步发送激活指令,接口线光芒大盛。
书页开始翻动,快到看不清内容。最后停在第五百七十二页。
脚注区域亮起一行小字:
【如果你能看到这个,说明你既聪明又幸运。但还不够——得通过最后一个测试:笑出声。】
下面是个老式的二维码。
铁砧愣住:“这什么玩意儿?”
“扫描它。”马尔科姆说。
小可用接口线扫过二维码。整个“遗忘回廊”安静了一秒。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林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带着明显的录音质感:
“恭喜!你找到了我的‘自动回复幽灵协议1.0版’!很遗憾,真正的我已经消散在数据海里了,但这不妨碍我留个信息给你。”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思考:
“第一,关于守望者试炼:你们已经完成了最难的起步阶段。接下来修复伤疤时,记得带点‘个性’进去——‘摇篮’喜欢有创意的解决方案,讨厌机械重复。”
“第二,关于系统:它的底层有个隐藏协议,叫‘父母世界的愧疚’。触发条件是在系统判定‘该清理某区域’时,如果有文明主动申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且该文明展现出了‘超越预设的成长性’,清理会暂停,转为观察。这条协议被我改过,现在触发阈值降低了37%。不用谢。”
“第三,关于弦外:我当年没敢去。但我留了艘船——坐标在‘摇篮碎片’最大的那块残骸里,用诺拉克的混沌感知频率能唤醒它。船名我起好了,叫‘意外号’。因为去弦外,最大的准备就是准备好迎接意外。”
“最后,如果你们听到这段话时,诺拉克和塔莉亚已经醒了,替我转告:欢迎来到成年人的宇宙。这里很麻烦,但偶尔也挺好玩。”
“祝你们修得开心。记住——修宇宙不是目的,让更多生命有机会‘玩’才是。——幽灵版林奇,留言结束。”
录音消失。
铁砧挠头:“就这?我们冒着变成数据残骸的风险,就为了听一段录音?”
小可突然说:“不……还有东西。”他的接口线刺入更深层,“录音是幌子,真正的备份……在录音的声纹波纹里,被编码成了规则脉冲。”
他调出解码界面。声纹波纹被重新编译,变成了一串复杂的规则序列——然后那些序列开始自我重组,最终形成一个……
一个巴掌大的全息投影,林奇的模样,穿着程序员标配的格子衫,正坐在虚拟椅子上翘着二郎腿。
这个“林奇”眨了眨眼。
“哟。”他说,“这次是真货了。”
方舟之城中央广场,清晨。
纪念碑前的空地上,正在举行“规则工程技术学院”奠基仪式。没有繁复的典礼,只有雷栋、维拉、啾啾、李维等人,以及自发聚集过来的几千居民。
雷栋拿着一把工程铲,铲柄上刻着一行小字:“第一铲——给未来的修理工们”。
“今天我们不只是在建学校。”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广场,“我们在建一个承诺:承诺这个宇宙,会有一群生命,愿意花上万年时间,去修复它的伤口。”
他铲起第一锹土。土里混着贝塔-三废墟的金属碎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接着是啾啾,她铲起第二锹:“承诺我们会学会怎么修,用什么修,以及……在修的时候不把自己修坏。”
然后是李维,第三锹:“承诺我们会把林奇的‘遗产’、系统的技术、我们自己的笨办法,都教给下一代。”
居民们排起长队,每个人都可以铲一锹土。一个孩子铲土时太用力,差点栽进坑里,被旁边的大人笑着拉起来。坑底渐渐堆满了来自阿尔法-一各地的土壤样本,甚至有人撒了一把星空花的种子——那种能在微弱辐射下发光的花。
远处,三个新的系统观测站正在同步部署。它们的设计透明得夸张,外壳是单向透明的规则水晶,内部的设备、或者说光影形态的操作员都清晰可见。其中一个观测站的外墙上,用通用语写着:“本站直播数据完全公开。”
凯文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广场边缘,肩上蹲着小松鼠:“委员会让我转达:奠基仪式直播收视率不错,尤其是孩子摔进坑那段。”
“你们连这个都看?”克罗姆抱着他的新沙发设计图走过来。
“历史记录协议代表要求的,他说‘真实的生活片段比任何报告都珍贵’。”凯文眨眨眼,“另外,七号舰长托我送个礼物。”
他递过来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织法者之眼”号主炮的一个微型模型——炮口依然套着那个“非战斗状态”套子的迷你版。底座上刻着:“给未来的修理工们:记得偶尔也需要‘不修’的权利”。
雷栋接过模型,笑了:“告诉他,我们会的。”
深夜,“暗影隼号”悄然返回方舟之城。
马尔科姆走下舷梯时,手里拿着一个数据存储器——里面装着林奇的全息投影备份,以及从“遗忘回廊”深处挖出来的另一样东西:一份标记为“弦外监测日志残片”的加密文件。
铁砧伸着懒腰:“所以林奇现在是……咱们的电子宠物了?”
“是顾问。”小可纠正,“他能直接访问我们的大部分数据库,但权限被限制在‘只读模式’——除非我们明确授权。”
墨菲的虚拟体飘在旁边:“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给俺看看你们的代码库,俺赌里面有至少二十个俺可以优化的地方。’”
众人走向议会大厅。夜色中,方舟之城的灯火温暖而坚定,天空边缘的“晕染”紫金色,在星光下反而成了一道独特的天际线。
大厅里,雷栋、维拉、刚刚能坐起来的诺拉克和坐在特制的悬浮椅上的塔莉亚,以及凯文的全息影像,都在等着他们。
诺拉克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清明。塔莉亚靠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两人之间似乎有看不见的连线——当诺拉克伸手去拿水杯时,塔莉亚会提前半秒把杯子推近;当塔莉亚皱眉思考时,诺拉克会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敲击的节奏正好是塔莉亚正在计算的公式韵律。
“欢迎回来。”雷栋看向马尔科姆,“找到林奇了?”
马尔科姆点头,把数据存储器插入主终端。林奇的全息投影出现在会议桌中央——这次是实时交互版本,他正低头虚拟键盘上敲着什么。
“稍等,”林奇头也不抬,“我在优化你们那个‘厨具抗灾法’的算法效率……好了,现在能耗降低了18%,效果提升7%。”他抬头,咧嘴笑,“嘿,诺拉克,塔莉亚,听说你们差点把自己玩成量子汤?”
塔莉亚微笑:“听说你差点把自己玩成数据幽灵?”
“彼此彼此。”林奇耸肩,转向雷栋,“长话短说:我从‘遗忘回廊’深处挖出了这个。”他调出一份文件,“弦外监测日志残片,时间戳是‘摇篮’沉睡前七十二光年。”
文件内容破碎,但关键信息完整:
“检测到弦外规则扰动……源特征与‘父母世界’技术风格不符……疑似第三方介入……”
“扰动正在尝试渗透隔离层……目标:初代伤疤……”
“建议:提升守望者培养优先级……对抗可能来自外部的……播种者……”
“播种者。”雷栋重复这个词。
“和我之前获取的‘园丁’情报对上了。”凯文肩上的松鼠竖起尾巴,“委员会数据库里有零散记载:弦外存在多方势力,其中一支自称‘园丁’,喜欢在新生宇宙‘播种’预设的文明模板。但‘播种者’……是更激进的分支,他们不满足于播种,想直接……修改成熟的宇宙。”
林奇补充:“日志最后一条:‘我们可能犯了个错误。我们把宇宙当成需要保护的花园,却忘了花园外还有想要闯进来的人’。”
会议室陷入沉默。
窗外,夜空中的“晕染”泛着微光。更远处,星辰如沙。
“所以,”啾啾轻声说,“我们的任务不只是修伤疤。还要守大门。”
雷栋站起身,走到观景窗前。外面,方舟之城的灯火一直延伸到地平线;更远处,三个透明的观测站像夜空中的水晶棋子;而再往深空去,那道初代伤疤,那道锈蚀的残余,那道等待修复的裂痕,都在沉默地等待。
“百年计划需要更新了。”雷栋说,“第四阶段:建造大门。不是封闭的门,是……有门卫的门。门卫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开门,什么时候该说‘抱歉,私人花园,非请勿入’。”
他转身,看向所有人:
“家园暂安,烽火未熄。我们刚学会怎么绊倒一个扫地机器人,现在发现扫地机器人可能是别人故意放进来试探我们的狗。”
“因果之弦的余音,已经指向弦外。”
“而秩序的真正考验——”
他停顿,目光扫过诺拉克和塔莉亚,扫过马尔科姆和啾啾,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是学会在修复旧伤的同时,不让新伤有机会发生。”
会议结束。人们陆续离开。
最后只剩下雷栋,站在观景窗前。
他手中,是墨菲整理的、指向宇宙最深秘密的加密报告。他看向星图,目光越过验证区,越过初代伤疤,投向那完全未知的弦外深空。
而在无人察觉的维度,一丝三个月前被“摇篮碎片”破裂和干扰行动所扰动的、极其微弱的规则涟漪,在穿透层层隔离后,终于抵达了弦外的某个节点。
那里没有星辰,没有物质,只有规则的“海洋”。
涟漪荡开。
“海洋”深处,某个存在“睁开了眼睛”。
它“注视”着涟漪传来的方向,发出了一道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询问”:
“谁……在修剪我的作品?”
询问化作新的涟漪,反向荡回。
速度不快,但坚定。
预计抵达时间:未知。
也许上千年,也许上万年。
而那时,方舟之城的孩子们,应该早已经长大,成为第一批真正的“宇宙修理工”。
他们会在星空下工作,哼着歌,偶尔讲个冷笑话,把裂开的规则像缝衣服一样缝好。
并且,准备好对任何不请自来的访客说:
“你好,这里是微光议会管理的宇宙分区……如需访问,请先预约......”
夜色渐深……
一颗流星缓缓划过,在“晕染”的紫金色背景上,拖出一道银色的尾巴……
像针,像线,像开始缝合的第一针。
——【第十一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