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柯景阳像一个,真正的上班族一样,每天早九晚五地,去周氏资本“上班”。
表面上,他在熟悉业务,看研究报告,参加部门会议。实际上,他在观察,在记录,在寻找更多证据。
周永昌生似乎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人,让他接触到了,不少内部资料。当然,都是经过筛选的。但即便是筛选过的,也已经让柯景阳心惊肉跳。
他看到了,周氏资本完整的“产业链”:
上游:信息收集(买通上市公司高管获取内幕消息)
中游:资金运作(数百个关联账户协同操作)
下游:舆论操控(收买媒体、股评家、网络大V)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第三天下午,周明轩来到柯景阳的办公室。
“柯先生,我爸让我带你去个地方。”他站在门口,表情严肃。
“去哪?”
“数据指挥中心。”周明轩说,“公司的核心。”
柯景阳心里一动,但面上平静:“好。”
两人坐电梯下楼,但不是去大堂,而是按下b2,地下二层。
电梯门开,外面是一条白色的走廊,墙壁光滑得像手术室。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需要指纹和虹膜双重验证。
周明轩验证通过,门无声滑开。
里面的景象,让柯景阳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至少有半个篮球场大。中央是一个弧形操作台,上面摆着十几台显示器。而正对面的整面墙,是一块巨大的曲面屏,被分割成几十个小画面,显示着实时股价、资金流向、新闻热点、社交媒体舆情……
最让柯景阳心惊的是,屏幕的右下角,有几个监控画面,正是那天晚上,翡翠之夜的宴会厅、会议室、甚至……书房。
他在其中一个画面里,看到了自己。那是他在书房,等待周永昌生时的监控录像,正在循环播放。
“这是……”柯景阳尽量让声音平稳。
“数据指挥中心。”周明轩走到操作台前,敲了几下键盘,“公司所有操作的核心大脑在这里。”
他调出一个界面,上面显示着“星光传媒”的实时数据:持仓分布、资金流向、散户情绪指数……
“看这里。”周明轩指着一个曲线,“这是散户的买入意愿指数,我们通过分析股吧、微博、财经论坛的讨论热度,用AI模型预测散户的情绪变化。如果指数高,说明散户想买,我们就拉高股价,吸引他们跟风;如果指数低,说明散户观望,我们就砸盘,制造恐慌逼他们割肉。”
柯景阳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曲线,感觉一阵恶心。这不是投资,这是狩猎,用数据和算法猎杀散户。
“还有这个。”周明轩又调出一个界面,显示着一张人际关系网络图,中间是“周氏资本”,周围连接着几十个节点:媒体、券商、监管机构、上市公司……
每个节点都有详细的信息:联系人、联系方式、利益关系、把柄……
“这是我们的‘合作伙伴’网络。”周明轩说,“所有人都在这个系统里,他们的喜好、弱点、需求,我们一清二楚。所以,他们只能配合我们,不敢背叛。”
柯景阳注意到,网络图里,有一个节点的名字是“王局长”,就是那天晚上来,找周永昌生的那个人。节点信息显示:职务、家庭住址、孩子学校、甚至……情妇的联系方式。
赤裸裸的要挟。
“周总让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柯景阳问。
“意思是,让你明白,我们有多强大。”周明轩转头看他,“也让你明白,背叛的下场有多惨。”
这话里有话。
柯景阳没接话,继续看着大屏幕。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个画面上,那是“李景轩”的香港公司信息页面,正在被系统自动扫描分析。
页面上显示着公司基本信息:成立时间、注册资本、经营范围……
但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该企业已于2019年8月注销。”
周明轩显然也看到了。他操作了几下,把那块画面放大,占据了半个屏幕。
空气突然安静。
柯景阳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指挥中心里格外清晰。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飞速运转。
该怎么解释?说资料有误?说自己记错了?还是……
“这家公司,”周明轩缓缓转身,看着柯景阳,“三年前就注销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般,砸在柯景阳心上。
“柯先生,”周明轩换了个称呼,“或者说,我该叫你什么?”
柯景阳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周公子早就知道了,何必现在才说破?”
“我想看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周明轩也笑了,但那笑容很冷,“也想看看,我爸什么时候能发现。”
他走到柯景阳面前,两人距离很近:“你知道吗,那天晚上在书房,我关掉监控,不是帮你,是帮我爸。如果让他看到你偷拍、偷U盘,你当场就没命了。”
“那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觉得你有点意思。”周明轩说,“一个送外卖的,敢卧底到周家来,这份胆子,我佩服。”
他顿了顿:“但我更想知道的是,你到底图什么?钱?名声?还是……真的为了,所谓的正义?”
柯景阳看着他:“如果我说是为了正义,你信吗?”
“信。”周明轩点头,“但我觉得你傻。正义能当饭吃?能救你家人?我爸说得对,这个世界上,只有聪明人和傻子。你显然不是聪明人。”
“也许吧。”柯景阳说,“但傻子也有傻子的活法。”
周明轩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柯景阳,我给你个机会。现在离开,带着你家人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我可以帮你安排,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们下半辈子生活。”
“条件是?”
“条件是你永远消失,不再提周家的事,不再跟陈薇联系。”
柯景阳摇头:“我做不到。”
“为什么?为了那些你不认识的散户?值得吗?”
“不是为了他们。”柯景阳说,“是为了我自己。如果我今天走了,后半辈子我都会做噩梦,梦到那些,因为我逃跑而被收割的人。”
周明轩笑了,笑得有点苦:“你这种人,真是……活该受苦。”
他转身走回操作台,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个新的界面。
屏幕上显示的是,柯景阳的全部资料:从出生到现在,所有能查到的信息都在上面。甚至连他小学的成绩单、初恋女友的名字、送外卖时的差评记录都有。
“你的底细,我们查得一清二楚。”周明轩说,“林小雨,王念,陈薇,王建国……所有跟你有关系的人,我们都有档案。”
他调出另一个画面,是林小雨工作室的实时监控,能看到林小雨,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念念在旁边的儿童椅上玩积木。
柯景阳感觉血液都凉了:“你们监控她们?”
“当然。”周明轩说得理所当然,“既然要合作,就要知己知彼。你的软肋,就是你的家人。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他关掉监控画面,重新看向柯景阳:“所以,我再问你一次,走,还是留?”
柯景阳握紧拳头。他知道,如果现在选择走,家人可能会安全,但他会成为周家的帮凶,眼睁睁看着,更多人被收割。
如果选择留,家人时刻处在危险中,他自己也可能随时没命。
怎么选?
“我留。”他说。
周明轩挑眉:“想好了?”
“想好了。”柯景阳挺直腰板,“但我要你保证,不伤害我的家人。”
“我不能保证。”周明轩实话实说,“我只能保证,在我能力范围内,尽量保护她们。但如果你做了,不该做的事,或者我爸下令……我拦不住。”
这已经是最好的条件了。
“好。”柯景阳说,“我还有一个条件。”
“说。”
“那两份U盘里的内容,我要知道。”柯景阳盯着他,“特别是‘城企’那个,密码是什么?”
周明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密码是六个数字:。”
“这是什么日子?”
“王建国入狱的日子。”周明轩说,“1992年8月15日。”
柯景阳记下这个日期。
“U盘里的内容,我可以帮你解密。”周明轩继续说,“但你要答应我,看完之后,把U盘还给我。我不能让我爸发现东西丢了。”
“可以。”
“还有,”周明轩走到门口,“从今天开始,你要真的为周家做事。至少表面上要像。星光传媒的报告,你必须认真写。城企项目的吹鼓手,你也得当。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我明白。”
周明轩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柯景阳,记住,你现在走的是钢丝。一边是我爸,一边是陈薇,还有我在中间搅和。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我知道。”
“好自为之。”
门关上,指挥中心里,只剩下柯景阳一个人。
他看着大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和画面,感觉像站在一个巨大的怪兽体内,看着它的心脏在跳动。
这个系统太庞大了,太精密了。要扳倒周家,不仅要扳倒周永昌生这个人,还要摧毁这个系统。
可能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试试。
他走到操作台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屏幕上的界面很复杂,但他很快找到了关键信息。
他调出“星光传媒”的操作日志,看到了周家,过去两个月的所有操作记录:吸筹时间、买入价格、账户分布……
又调出“合作伙伴”网络,一个个名字看过去,都是新月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拿出手机,想拍照,但想了想,又放下了。这里肯定有反监控措施,拍照可能会触发警报。
他只能记在心里。
看了大概半小时,他起身离开。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下班时间。同事们都走了,整层楼空荡荡的。
柯景阳坐在办公桌前,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看到的一切。
那些数据,那些画面,那些赤裸裸的操纵和威胁……
他必须尽快,把U盘里的内容解密,交给陈薇。
但怎么解密?办公室的电脑肯定不安全,家里的电脑,也可能被监控。
正想着,手机震了。
是周明轩发来的短信:
“U盘解密程序已发你邮箱,用这个。解压密码是你女儿生日。”
柯景阳立刻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附件是一个加密压缩包。
他下载下来,用念念的生日解压,成功了。里面是一个绿色软件,不需要安装,直接运行。
他插上“城企”U盘,运行软件。界面很简单,就一个输入框,要求输入密码。
他输入。
进度条开始滚动,几秒钟后,解密完成。
U盘里是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个文件:
新月城城企改革板块分析报告.pdf
做空操作方案.docx
合作伙伴名单.xlsx
资金安排计划.xlsx
柯景阳点开第一个文件。
报告很专业,详细分析了七家城企的财务状况、改革进度、股价估值……但结论都很负面:改革阻力大、管理层无能、业绩下滑风险高。
这是为做空准备的“理论基础”。
他又点开做空操作方案,里面详细列出了,每一步的操作计划:
第一阶段:建立空头仓位,通过融券、股指期货等方式。
第二阶段:释放利空消息,收买媒体发布负面报道。
第三阶段:加速做空,配合期货市场加大力度。
第四阶段:平仓获利,等股价大跌后回补。
计划时间表显示,整个操作周期预计三个月,目标盈利:20亿元。
20亿。
柯景阳看着这个数字,手在抖。这20亿,是从多少散户、多少机构、甚至多少城企资产里,割出来的?
他继续看合作伙伴名单,比他在指挥中心看到的更详细,不仅有媒体、券商,还有几家城企的内部人员,甚至……监管机构的个别人员。
名单后面,附带着每个人的“价码”:有的是钱,有的是升职机会,有的是把柄。
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柯景阳关了文件,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口气。
这些证据,足够重磅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交出去?怎么确保交出去后,不被周家发现?
他需要陈薇的配合,需要更周密的计划。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吴经理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柯先生,还没下班?”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办公桌。
柯景阳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电脑屏幕,虽然U盘已经拔了,但解密软件还在桌面上。
“在熟悉业务。”他说。
“熟悉业务?”吴经理走到办公桌前,看了眼电脑,“周总让你写的新月钢铁报告,开始写了吗?”
“在收集资料。”
“快点写。”吴经理语气不善,“周总等着要。还有,明天有个重要的会,你也要参加。”
“什么会?”
“跟几家媒体的见面会。”吴经理说,“周总要你以‘独立投资人李景轩’的身份,接受采访,谈谈对新月城城企改革的看法。”
这是要让他公开站台了。
“我需要准备什么?”柯景阳问。
“稿子我们会准备,你背熟就行。”吴经理说,“重点是唱多,说城企改革是重大机遇,新月钢铁是龙头,股价被严重低估……反正就是那些套话。”
他说完,盯着柯景阳:“柯先生,我知道你心里可能不情愿。但既然上了船,就得按船上的规矩来。明白吗?”
“明白。”
“明白就好。”吴经理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周总让我转告你,你家人最近过得不错,希望她们一直这么不错。”
赤裸裸的威胁。
柯景阳握紧拳头:“请转告周总,我会做好我该做的事。”
“那就好。”
吴经理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柯景阳看着电脑屏幕,看着那个解密软件,看着桌面上的U盘。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明天,他要公开为周家站台,忽悠散户买入。
而同时,他手里握着,能扳倒周家的证据。
这是一场危险的游戏。
他必须在刀尖上跳舞,在虎口里夺食。
直到……游戏结束。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班。
走出大楼时,天已经黑了。城市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想起王叔说过的一句话:
“在这个市场上,每个人都在赌。庄家赌自己能一直赢,散户赌自己能偶尔赢。但真正的赢家,是那些知道,什么时候该离开牌桌的人。”
现在,他就是那个坐在牌桌上的人。
赌注是他的命,是他的家人,是那些陌生人的血汗钱。
他不能输。
也输不起。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地铁站。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战斗,将进入更残酷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