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柯景阳准时,出现在周氏资本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周永昌生、周明轩、吴经理,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看气质像是媒体人。
“李总来了。”周永昌生笑容满面,“来,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新月城的《财经周刊》的王主编,和《证券时报》的刘主任。”
柯景阳上前握手:“王主编,刘主任,久仰。”
“李总客气了。”王主编扶了扶眼镜,“周总说您是香城来的投资大咖,我们早就想来采访了。”
“哪里哪里,小打小闹。”柯景阳入座。
周永昌生开门见山:“今天请两位媒体朋友来,是想做个专题,关于新月城城企改革的投资机会。李总刚从香城过来,视角比较独特,想听听您的看法。”
这是要让他现场表演了。
柯景阳看了一眼周明轩,后者面无表情。又看了眼周永昌生,对方眼神里有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知道,这场戏必须演,而且要演好。
“那我就简单说说。”柯景阳清了清嗓子,“我在香城看到内地市场,最大的感受就是,城企改革是未来十年的超级风口。”
他按照昨晚背好的稿子开始说:“以新月钢铁为例,这家公司虽然现在业绩一般,但混合所有制改革一旦完成,引入民营资本,管理效率提升,产能优化……至少有三到五倍的成长空间。”
王主编边听边记录:“李总对目标价怎么看?”
“保守估计,现价翻倍没问题。”柯景阳说,“如果改革顺利,三倍五倍都有可能。这种机会,在香城市场是见不到的。”
刘主任问:“但我们也听到一些不同声音,说改革阻力很大,管理层不作为……”
“这是短期的阵痛。”柯景阳打断他,“任何改革都会有阻力,关键是看方向和决心。我看好新月城政府的决心,也看好这些城企的潜力。”
他越说越顺,几乎忘了自己是在演戏。那些话,那些逻辑,听起来那么有说服力,如果他自己不是知道真相,可能真的会相信。
采访进行了半个小时,两位媒体人显然很满意。
“李总的观点很新颖,数据也很扎实。”王主编收起笔记本,“我们回去就整理成稿,下周见报。”
“辛苦两位。”周永昌生站起来送客。
送走媒体人,会议室里只剩下周家父子和柯景阳。
周永昌生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柯景阳,”他冷冷地说,“刚才表现不错。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这么做吗?”
“让我站台,忽悠散户买入。”
“不只是这样。”周永昌生走到他面前,“我是在测试你的忠诚度。看你愿不愿意为了利益,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
他顿了顿:“你通过了测试。”
柯景阳松了口气,但心里更沉了,这意味着,他要开始真正帮周家,做那些肮脏的事了。
“接下来,”周永昌生回到座位上,“星光传媒的报告,你必须在一周内完成。写完报告,你要去小雨工作室,以你的名义推荐这支股票。”
“我妻子那边……”
“她知道该怎么做。”周永昌打断他,“如果不配合,后果你知道。”
柯景阳握紧拳头,没说话。
“好了,今天就这样。”周永昌生摆摆手,“明轩,你带他去见见‘星光传媒’的刘总,让刘总给他讲讲公司的‘亮点’。”
“是。”周明轩应道。
两人走出会议室,坐电梯下楼。
车上,周明轩一直沉默。直到车子驶出金融街,他才开口:“我爸在试探你。”
“我知道。”
“星光传媒的刘总,是个赌徒,欠了一屁股债。”周明轩说,“你见到他就知道,这种人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我爸就是利用这一点,让他配合发布虚假消息。”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柯景阳问。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在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周明轩看着窗外,“也想让你知道,如果你真的想扳倒周家,光靠那些证据还不够。你需要更直接的,比如,让刘总反水,当污点证人。”
柯景阳心里一动:“他会吗?”
“如果给的钱够多,或者威胁够大,会。”周明轩说,“但这件事很危险,刘总身边有我爸的人盯着。”
车子停在一栋写字楼前。
“他在18楼,自己上去吧。”周明轩说,“我在车里等你。”
柯景阳下车,走进大楼。18楼是一家影视公司的办公地,前台小姐听说他找刘总,直接带他去了总经理办公室。
刘总五十多岁,挺着啤酒肚,眼袋很深,一看就是长期熬夜的。他见到柯景阳,热情得过分。
“李总!久仰久仰!周总跟我说了,您要写我们公司的报告,我一定全力配合!”
他给柯景阳倒了杯茶,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公司“前景”:正在筹备的大制作电视剧、和某视频平台的独家合作、甚至还有“进军好莱坞”的计划……
柯景阳一边听一边记录,心里却在冷笑,这些“亮点”,和周永昌生给的剧本一模一样,连措辞都没怎么改。
“刘总,这些项目,大概什么时候能落地?”他问。
“快了快了!”刘总搓着手,“电视剧下个月开机,视频平台合作已经在谈了,好莱坞那边……年底前肯定有消息!”
全是空头支票。
“那财务方面呢?”柯景阳继续问,“我听说公司去年亏损……”
“那是暂时的!”刘总赶紧说,“今年我们转型AI内容生成,已经取得重大突破!下季度就能扭亏为盈!”
柯景阳想起周永昌生说的“讲故事三阶段”。困境反转、重大突破、王者归来。刘总现在就在演“重大突破”这一出。
“刘总,我有个问题。”柯景阳放下笔记本,“您说的这些,都有书面材料吗?比如合同、协议、技术专利……”
刘总脸色微变:“这个……商业机密,不方便透露。但李总放心,周总那边都有,您可以问他。”
果然,都是口头的,没实据。
又聊了半小时,柯景阳起身告辞。
回到车上,周明轩问:“怎么样?”
“全是谎言。”柯景阳说,“连个像样的合同,都拿不出来。”
“正常。”周明轩启动车子,“星光传媒就是个壳,真正的价值是股价,不是业务。”
车子开回周氏资本。下午,柯景阳开始写报告。他必须写,但可以写得“有技巧”一些。
报告里,他把刘总说的那些“亮点”都写了进去,但在关键处加了备注:“据公司管理层透露,尚未看到书面材料”“需进一步核实”“存在不确定性”……
这样写,既完成了任务,又埋下了伏笔,万一将来出事,他可以辩解,自己已经提示风险了。
傍晚六点,报告初稿完成。他打印出来,送到周永昌生办公室。
周永昌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柯景阳,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把报告摔在桌上,“‘需进一步核实’?‘存在不确定性’?我要的是推荐报告,不是风险提示书!”
“周总,我是投资人出身,习惯谨慎。”柯景阳说,“如果报告写得太满,万一将来出事,会损害您的信誉。”
“信誉?”周永昌生笑了,“在这个市场,赚钱就是最大的信誉!改!把所有谨慎的字眼都去掉,改成‘强烈推荐’‘重大机遇’‘翻倍潜力’!”
“可是,”
“没有可是!”周永昌生站起来,“柯景阳,我最后说一次,要么按我的要求写,要么……你懂的。”
柯景阳看着那份报告,知道这关过不去了。
“好,我改。”
他拿着报告回到办公室,开始修改。每一处“可能”改成“一定”,每一处“需核实”改成“已确认”,每一处“风险”改成“机遇”……
改完,已经晚上八点。整栋楼都空了,只有他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重新打印报告,准备送去周永昌生办公室,发现门已经锁了,周永昌生下班了。
也好,明天再交。
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刚走到电梯口,手机震了。
是周明轩发来的短信:
“来地下室,现在。”
柯景阳心里一紧,但还是按下b2。
电梯门开,周明轩站在走廊里,脸色很难看。
“出事了。”
“什么事?”
“跟我来。”
周明轩带他回到数据指挥中心。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监控录像,是昨天柯景阳在办公室解密U盘的画面!
虽然画面角度不好,看不清电脑屏幕上的具体内容,但能看到他在插U盘、运行软件、专注地看屏幕。
“这……”柯景阳感觉血液都凉了。
“办公室有隐藏摄像头。”周明轩说,“每个办公室都有,包括我的。”
他调出另一段录像,是柯景阳在办公室写报告时,偷偷用手机,拍报告内容的画面。
“我爸刚才看了这些录像。”周明轩说,“他让我把你叫来。”
话音刚落,指挥中心的门开了。
周永昌生走进来,身后跟着吴经理,和两个保镖。
“柯景阳,”周永昌生的声音冰冷,“解释一下,你在办公室里看什么?”
绝境。
柯景阳脑子飞速运转。承认?那立刻就是个死。否认?有录像为证。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周总果然厉害。没错,我是在看U盘里的东西。”
周永昌眯起眼睛:“什么U盘?”
“就是您保险柜里那些。”柯景阳说,“我想看看周家的实力,到底有多强,值不值得我跟着干。”
这个解释很冒险,但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哦?”周永昌生走到操作台前,调出那段录像,放大,“那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周家的布局,看到国企项目的规模,看到……”柯景阳顿了顿,“看到周家的野心。”
“然后呢?”
“然后我决定,死心塌地跟着周总干。”柯景阳挺直腰板,“这么大规模的项目,这么精密的计划,我从来没遇到过。跟着周总,我能学到东西,也能赚大钱。”
周永昌生盯着他,似乎在判断真假。
吴经理在旁边说:“周总,这小子狡猾得很,别信他。”
周永昌生没理他,继续问柯景阳:“那你为什么偷偷摸摸地看?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要?”
“因为我想自己先了解。”柯景阳说,“直接要,显得我没本事。自己弄到,再跟您说,才能证明我的价值。”
这个逻辑说得通。很多自负的人,都会这么做。
周永昌生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柯景阳,你确实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死得快。”
他走到柯景阳面前,直视他的眼睛:“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你是不是陈薇的人?”
“不是。”柯景阳毫不犹豫,“如果是,我早就把证据交出去了,何必还在这里?”
“也许你在等更大的鱼。”
“那周总就是最大的鱼。”柯景阳说,“我已经抓到证据了,为什么不收网?”
这个问题问住了周永昌生。
是啊,如果柯景阳真是卧底,手里有U盘里的证据,有录像,有录音……为什么不行动?还在等什么?
“也许你在等城企项目启动,想一网打尽。”吴经理插嘴。
“那我现在就可以阻止啊。”柯景阳说,“我把证据交给证监会,城企项目就黄了,周总也会有麻烦。但我没这么做,为什么?”
他看向周永昌生:“因为我想赚钱。城企项目能赚二十亿,我能分多少?跟着陈薇,我能赚多少?这笔账,我算得清。”
这话说到了周永昌心里,利益,永远是最有说服力的理由。
周永昌生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拍拍他的肩膀:“好,我信你一次。”
他转身对吴经理说:“把录像删了。”
“周总!”
“删了。”周永昌生语气不容置疑,“柯景阳现在是自己人,别搞这些内耗。”
吴经理不情不愿地操作了几下,删掉了那段录像。
“柯景阳,”周永昌生说,“明天报告交给我,然后去小雨工作室,开始推荐星光传媒。做得好,城企项目有你一份。做得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明白。”柯景阳说。
“好了,都散了吧。”周永昌生挥挥手,“明轩,送柯先生回去。”
离开指挥中心,坐电梯上楼。周明轩一路沉默,直到车子启动,才开口:“你刚才那番话,差点把我吓死。”
“我也吓得不轻。”柯景阳苦笑,“但没办法,只能赌。”
“赌赢了。”周明轩说,“但我爸没那么好骗,他可能还在怀疑你。”
“我知道。”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柯景阳看着窗外,忽然说:“周公子,如果有一天,周家真的倒了,你会怎么样?”
周明轩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也许会进去,也许会跑路,也许……会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嗯。”周明轩声音很低,“开个小店,卖点东西,过普通人的生活。不用算计,不用提防,不用每天戴着面具。”
这话里的疲惫和向往,听起来很真实。
“如果真有那天,”柯景阳说,“我会帮你。”
“谢谢。”周明轩说,“但我更希望,那天永远不会来。”
两人都沉默了。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柯景阳下车前,周明轩叫住他:“柯景阳。”
“嗯?”
“保护好自己。”周明轩看着他,“也保护好证据。那些U盘,那些照片,可能是唯一能制衡我爸的东西。”
“我会的。”
柯景阳下车,看着车子远去。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刚才在地下室,他已经趁人不注意,把U盘还给了周明轩,换来了一个复制品。
现在他手里的,是副本。
而周明轩手里的,是原件。他会找个机会,放回周永昌生的保险柜。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证据要留,但不能被发现。
柯景阳转身走进小区,脚步沉重。
他知道,今天虽然过关了,但危机远未解除。
周永昌生可能还在怀疑,吴经理肯定在盯着,而他自己……要在刀刃上走得更远。
星光传媒的报告,明天的站台,后续的推荐……
每一步都是深渊,每一步都可能粉身碎骨。
但他必须走。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有些黑暗,总得有人去点亮。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他抬头看了一眼家的窗户,灯还亮着。
林小雨和念念在等他。
这就是他坚持下去的理由。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楼道。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战斗,还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