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景阳在医院住了两周,伤口愈合得比预期快。医生说年轻人恢复能力强,但也要注意,不能剧烈运动。
这期间,陈薇来过几次,带来了案件进展的消息。
周氏资本的案子越挖越深。除了已经掌握的操纵股价证据,还牵出了行贿、洗钱、甚至……命案。
三十年前,王建国入狱那件事,重新被翻出来调查。当年“自杀”的几个知情人,死因都有疑点。
而那个黑色U盘,技术部门正在全力破解。据说里面的加密非常复杂,可能涉及军用级别的算法。
“周永昌生在里面怎么样?”柯景阳问。
“不怎么样。”陈薇说,“一开始很嚣张,说上面有人保他。后来发现这次动真格了,开始装病,装疯,各种拖延审讯。”
“他能逃过去吗?”
“难。”陈薇摇头,“证据太扎实了,而且现在舆论压力很大。多家媒体连续报道,民众要求严惩,金融犯罪的呼声很高。上面也不敢包庇。”
柯景阳松了口气。
至少,周永昌这次很难翻身了。
出院前一天,林小雨推着轮椅,带他在医院花园里散步。念念在前面跑,追着一只蝴蝶。
“景阳,等你出院了,我们……我们离开新月城吧。”林小雨忽然说。
柯景阳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害怕。”林小雨握紧轮椅把手,“周家虽然倒了,但谁知道还有没有漏网之鱼?而且,那些被周家坑害的人,会不会迁怒我们?”
她顿了顿:“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好好把念念带大。不想再担惊受怕了。”
柯景阳理解妻子的心情。这段时间,她承受了太多压力。
但他不能走。
“小雨,”他说,“有些事,我必须做完。王叔的遗愿,陈薇的信任,还有……那些被周家坑害的人,他们需要一个公道。”
“公道那么重要吗?比我们一家人的安全还重要?”
“如果没有公道,我们的安全,也只是暂时的。”柯景阳握住妻子的手,“周家为什么能横行三十年?就是因为太多人选择沉默,选择离开。如果我们现在也走了,下一个周家出现时,还是会有人受害。”
林小雨沉默了。
“我知道这很自私。”柯景阳说,“但我必须留下来,把这件事做到底。等一切尘埃落定了,我们再决定去哪里,好吗?”
林小雨看着他,眼里有泪水,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我支持你。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我答应。”
第二天,柯景阳出院了。
回家路上,他接到了陈薇的电话。
“周永昌要见你。”
“见我?为什么?”
“不知道。他说有话要当面跟你说,否则就什么都不说。”
柯景阳想了想:“好,我去。”
“我陪你去。”
下午,柯景阳和陈薇来到看守所。
会见室里,周永昌生穿着囚服,戴着手铐脚镣,坐在玻璃对面。才半个月,他看起来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眼袋很深。
看到柯景阳,他笑了,笑得很诡异。
“柯景阳,你还活着,命真大。”
“托你的福。”柯景阳坐下,“你要说什么?”
周永昌生没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陈薇:“陈小姐,能让我们单独聊几句吗?”
陈薇皱眉:“不行。”
“放心,隔着玻璃,我伤不了他。”周永昌生说,“而且,有些话,我只能跟他说。”
陈薇看向柯景阳,柯景阳点点头:“没事,你在外面等我。”
陈薇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会见室里只剩下两人。
“说吧。”柯景阳说。
周永昌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柯景阳,你以为你赢了吗?”
“至少你输了。”
“我输?”周永昌生笑了,“我只是暂时输了。等风头过了,我那些老朋友,会想办法把我弄出去。到时候,我还是周永昌生,你还是……那个送外卖的。”
这话说得很狂妄,但柯景阳知道,不是没可能。以周永昌生的人脉和财富,确实有翻身的可能。
“你觉得我会让你翻身吗?”
“你阻止不了。”周永昌生说,“这个社会,有钱就有朋友,有权就有路。我虽然进来了,但我的人还在外面。他们会运作,会疏通,会……”
他突然停住,凑近玻璃,压低声音:“会照顾你的家人。”
赤裸裸的威胁。
柯景阳握紧拳头:“周永昌生,如果你敢。”
“我已经没什么不敢的了。”周永昌生打断,“我今年六十三了,就算判个二三十年,出来也九十了,跟死了没区别。所以,我现在什么都不怕。”
他顿了顿:“但你不怕吗?你女儿才两岁,你妻子还年轻。她们未来的路还很长,如果出点什么意外……”
“你到底想怎么样?”柯景阳冷声问。
“很简单。”周永昌生说,“帮我做件事,我就放过你家人。”
“什么事?”
“去我书房,保险柜最底层,有个红色笔记本。把它拿来给我。”
“笔记本里有什么?”
“一些……老朋友的联系方式。”周永昌生说,“我需要联系他们。”
柯景阳明白了,周永昌生想通过那个笔记本,联系外面的关系网,想办法脱身。
“你觉得我会帮你?”
“你会。”周永昌生很自信,“因为你爱你的家人。为了她们,你会做的。”
柯景阳沉默。
确实,如果周永昌生真的对家人下手,他承受不起。
但也不能真的帮他。
怎么选?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周永昌生说,“三天后,如果你没把笔记本拿来,我会让人……送一份‘礼物’给你女儿。”
他顿了顿:“比如,她最喜欢的那只黄色小鸭子,染成红色。”
柯景阳感觉血液都凉了。
“周永昌生,你!”
“别激动。”周永昌生笑了,“这只是开始。如果三天后你还不听话,下一份礼物,可能就是你女儿的手指头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
但越是平静,越让人恐惧。
柯景阳盯着他,恨不得冲进去掐死他。
但他不能。
他只能忍着。
“好好考虑。”周永昌生站起来,“记住,三天。”
他转身,被狱警带走了。
柯景阳坐在原地,浑身冰冷。
陈薇走进来:“他说什么了?”
柯景阳把周永昌生的话复述了一遍。
陈薇脸色一变:“他敢!”
“他什么都敢。”柯景阳说,“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办?”
“不能听他的。”陈薇说,“那个笔记本,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如果给他,他可能会翻盘。”
“那我家人呢?”
“我们会加强保护。”陈薇说,“24小时派人守着,绝不会让她们出事。”
柯景阳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但还是担心。
周永昌生这种人,手段太多了。防不胜防。
回家路上,他一直沉默。
林小雨看出他心情不好,问怎么了。柯景阳没说实话,只说累了。
他不想让妻子再担心。
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响周永昌的话:“你女儿最喜欢的,那只黄色小鸭子,染成红色……”
他知道,周永昌不是开玩笑。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找到应对的办法。
第二天,柯景阳去了陈薇的办公室。
“那个黑色U盘,破解了吗?”他问。
“还没有。”陈薇说,“加密太复杂,技术部门说至少还要一周。”
一周太长了。
“能不能加快?”
“我尽量。”陈薇说,“但你也知道,这种级别的加密,强行破解可能会损坏数据。”
柯景阳想了想:“周永昌说的那个红色笔记本,你们搜查时发现了吗?”
“没有。”陈薇说,“我们搜查了他所有房产、办公室,没发现什么红色笔记本。可能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或者……根本不存在,是他编出来骗你的。”
“但他为什么要编这个?”
“可能是想试探你,或者……拖延时间。”
有这个可能。
但柯景阳不敢赌。
万一真的有笔记本,万一周永昌真的对家人下手……
正说着,陈薇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大变。
“怎么了?”柯景阳问。
陈薇放下手机,声音发颤:“技术部门……刚刚破解了U盘的一部分数据。”
“发现什么了?”
陈薇看着他,眼神复杂:“发现了一个……名字。一个我们谁都没想到的名字。”
“谁?”
陈薇深吸一口气:“我的上司,证监会的李副局长。”
柯景阳愣住了。
李副局长?陈薇的直属上级?那个一直支持他们,调查周家案子的领导?
“怎么可能……”
“数据不会错。”陈薇说,“U盘里有一份转账记录,从周永昌生的海外账户,转给李副局长指定的账户,总共……五百万。”
五百万。
足以让一个人背叛原则。
“还有更糟的。”陈薇继续说,“数据里显示,李副局长不只收了钱,还提供了内部信息。包括我们的调查进度,行动计划,甚至……人员名单。”
柯景阳感觉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如果李副局长是周永昌生的保护伞,那他们之前的所有行动,都在周永昌生的掌握中。
难怪周永昌生总能提前逃跑。
难怪他那么自信能翻身。
因为他上面有人,而且是关键位置的人。
“现在怎么办?”柯景阳问。
“我不知道。”陈薇摇头,“李副局长是我的上级,如果我现在举报他,可能还没行动,就被他摁死了。”
“那U盘里的其他数据呢?还有没有更大的鱼?”
“还在破解。”陈薇说,“但光是一个李副局长,就够我们头疼了。”
两人都沉默了。
事情比想象中更复杂,更黑暗。
周永昌生倒了,但他背后的保护伞还在。
而且,这个保护伞,是他们最信任的人之一。
“陈薇,”柯景阳说,“我们得自己查。不能通过正规渠道,会被李副局长知道。”
“怎么查?”
“找周明轩。”柯景阳说,“他可能知道更多。”
当天下午,柯景阳和陈薇又去了看守所,见了周明轩。
听到李副局长的名字,周明轩并不意外。
“我知道他。”周明轩说,“我爸经常跟他见面。但我不知道,他收了那么多钱。”
“除了他,还有谁?”陈薇问。
“还有几个。”周明轩说了几个名字,都是政府部门的官员,“但具体的,我不清楚。我爸不让我接触这些。”
“那个红色笔记本,你知道吗?”
“红色笔记本?”周明轩想了想,“好像……见过一次。在我爸书房,他藏得很隐秘。里面应该是他所有‘朋友’的名单和把柄。”
“笔记本在哪?”
“我不知道。”周明轩摇头,“可能还在书房,可能被他转移了。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地方。我爸在郊区有个秘密仓库,放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笔记本可能在那里。”
“地址呢?”
周明轩报了个地址。
离开看守所,陈薇立刻安排人去那个仓库搜查。
但仓库是空的,显然,周永昌生早就把东西转移了。
笔记本没找到。
李副局长这条线索,又不敢轻易动。
三天期限,只剩两天了。
柯景阳感觉压力越来越大。
晚上,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柯景阳,考虑得怎么样了?”是周永昌生的声音。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电话。
“笔记本不在你说的那个仓库。”柯景阳说。
“当然不在。”周永昌生笑了,“我怎么可能,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放那么明显的地方?告诉你,笔记本在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哪里?”
“王建国的墓里。”周永昌生说,“我放在他骨灰盒旁边了。”
柯景阳愣住了。
王叔的墓里?
“没想到吧?”周永昌生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会想到,我会把东西藏在我仇人的墓里?”
确实想不到。
“去拿吧。”周永昌生说,“明天下午五点前,把笔记本给我送来。否则……”
电话挂断了。
柯景阳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混乱。
笔记本在王叔墓里?
真的假的?
如果是真的,周永昌生为什么要告诉他?
如果是假的,又是什么阴谋?
他打电话给陈薇,说了这件事。
陈薇也很惊讶:“王叔的墓?这……太离谱了。”
“但有可能。”柯景阳说,“周永昌这个人,思维很诡异。可能他真的这么做了。”
“那我们去看看?”
“明天一早去。”
第二天上午,柯景阳和陈薇去了公墓。
王叔的墓很简朴,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两人围着墓转了几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要不要……挖开看看?”陈薇问。
柯景阳犹豫。挖墓是对死者的不敬,但如果不挖,可能找不到笔记本。
正为难时,柯景阳忽然注意到,墓碑的底座有点松动。
他蹲下来,仔细看,底座下面,好像有缝隙。
他用力一推,底座竟然移开了。
下面是个小空间,放着一个红色的笔记本。
真的在这里。
柯景阳拿起笔记本,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职务、联系方式,还有一些……把柄。
包括李副局长,还有其他几个官员的受贿记录、情妇信息、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这是周永昌的“保险单”。如果他出事,这些人都得陪葬。
“找到了。”柯景阳合上笔记本。
“现在怎么办?”陈薇问,“真的要交给周永昌?”
“当然不。”柯景阳说,“但我们可以……复印一份,然后把原件处理掉。”
“处理掉?”
“烧了。”柯景阳说,“这种东西,留着就是祸害。而且,周永昌生拿到也没用。里面的信息,我们已经掌握了。”
两人离开公墓,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把笔记本的内容全部拍照、复印。
然后,柯景阳把笔记本烧了。
看着火焰吞噬那些罪恶的记录,他感觉心里轻松了一些。
下午五点,柯景阳去了看守所。
“笔记本呢?”周永昌问。
“烧了。”柯景阳说。
周永昌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我说,烧了。”柯景阳看着他,“里面的内容,我们已经掌握了。所以,笔记本没用了。”
周永昌生死死盯着他,眼神像要杀人。
“周永昌生,你的威胁,对我们没用了。”柯景阳说,“李副局长,还有其他那些人,很快就会跟你一样,进去陪你。”
“你……你怎么敢……”
“我什么都敢。”柯景阳打断,“就像你说的,为了保护家人,我什么都敢做。但现在,我不需要怕你了。因为你的保护伞,马上也要倒了。”
周永昌生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输给了这个曾经送外卖的年轻人。
输给了……正义。
“柯景阳,”他最后说,“你会后悔的。这个世界,没你想的那么干净。你今天扳倒我,明天还会有别人。永远都有。”
“我知道。”柯景阳站起来,“但至少,今天我赢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周永昌生,歇斯底里的笑声,像疯了一样。
但柯景阳没回头。
他知道,这场战斗,他赢了。
但战争,还没结束。
就像周永昌生说的,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有黑暗。
但至少,今天他点亮了一束光。
而只要有光,就有希望。
他走出看守所,看到陈薇在等他。
“搞定了?”陈薇问。
“搞定了。”柯景阳说,“接下来,该处理李副局长了。”
“已经上报了。”陈薇说,“最高检直接介入,李副局长已经被控制。”
“这么快?”
“因为……”陈薇顿了顿,“周明轩又提供了一份关键证据。李副局长和周永昌生的通话录音。”
原来,周明轩早就留了一手。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聪明,也更……复杂。
但无论如何,他做了正确的事。
“走吧。”柯景阳说,“回家。”
两人上车,驶向家的方向。
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金黄色。
柯景阳看着窗外的景色,想起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从破产送外卖,到卧底周家,到中枪住院,再到今天……
像一场梦。
一场惊心动魄的梦。
但现在,梦醒了。
现实虽然残酷,但至少……干净了一些。
“陈薇,”他说,“等这一切结束了,我想开个投资教育工作室,教普通人怎么理性投资,怎么识别骗局。”
“好主意。”陈薇笑了,“到时候,我第一个报名。”
车子在暮色中前行。
前路还长,但至少,方向对了。
而柯景阳知道,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一个从破产散户,到市场守护者的故事。
一个关于K线之外,关于人性、关于正义的故事。
这个故事,他会继续写下去。
用他的方式。
用他的生命。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有些光,总得有人点亮。
而他,愿意做那个点灯的人。
哪怕只能照亮一小片黑暗。
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