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宁的预言并未落空。
当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被墨黑的海天吞噬,风势骤然变得更加狂暴。原本还算有序的浪涌,此刻化作了无数癫狂的巨兽,嘶吼着,一次又一次地狠狠撞向这支渺小的舰队。雨水,或者说更像是直接从海里被卷上天的咸腥水汽,横着拍打在船身、船帆和每一个暴露在外的士卒脸上,冰冷刺骨。
“凌波”号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枯叶,被抛上令人眩晕的浪尖,又猛地砸向深不见底的波谷。每一次剧烈的起伏和倾斜,都伴随着船体木材承受极限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声。甲板上早已无法站人,所有非必要的固定物品都被牢牢捆死,水手们腰间系着缆绳,在及膝的海水中挣扎着,拼尽全力操控着帆索,试图保持船身的基本稳定,避免被巨浪掀翻或拍碎。
船舱内,情况同样糟糕。呕吐物的酸腐气味混杂着潮湿、霉变和恐惧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大部分青州兵卒瘫在自己的铺位或角落里,面色惨白如纸,随着船体的每一次颠簸发出无意识的呻吟或干呕,眼神涣散,早已失去了踏上甲板的勇气。他们习惯了陆地上的厮杀,却在这大自然的狂暴面前,脆弱得如同婴儿。
曹操的舱室相对宽敞,但也无法隔绝外界的混乱。他紧紧抓住固定在舱壁上的扶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胃里早已空空如也,但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极度的不适和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敬畏而变得更加尖锐。他能清晰地听到海浪砸在船舷上那沉闷如巨锤的轰响,以及舱外士卒隐约传来的、被风雨撕扯得变形的哭喊和咒骂。
一种前所未有的、脱离掌控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曹操,一生纵横捭阖,面对过无数强敌险境,即便是当年濮阳惨败、潼关遇马超,也从未像此刻这般,感觉自己的生死完全系于这无常的风浪和那些他素来看不起的“水寇”之手。
“主公!”程昱的声音在舱门外响起,带着急促的喘息,他几乎是爬进来的,浑身湿透,官袍紧贴在身上,显得狼狈不堪,“风浪太大!甘宁将军说,必须降下大部分船帆,只留少量维持方向,否则……否则恐有倾覆之危!”
曹操猛地抬头,昏暗的油灯下,他的脸色同样难看,但眼神却在瞬间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和决断。他听到了程昱话语中那丝不易察觉的惊惶。不能乱!主帅若乱,军心立溃!
“准!”曹操的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告诉甘宁,一切由他临机决断!务必保住舰队!另外,传令各船将领,稳住各自部下,胆敢散布恐慌、动摇军心者,立斩!”
“是!”程昱感受到曹操语气中的力量,精神微微一振,连忙领命,又艰难地爬了出去。
命令下达后,曹操深吸一口气,那咸腥冰冷的空气刺激着他的肺部,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他强撑着站起身,推开试图劝阻的亲卫,摇摇晃晃地走到舱门边,猛地拉开了门。
瞬间,狂暴的风雨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劈头盖脸地砸了进来,几乎让他站立不稳。他死死抓住门框,向外望去。
外面是一片混沌的地狱。墨黑的海水与同样墨黑的天空仿佛融为一体,只有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才能瞬间照亮那如同山峦般压来的巨浪,以及浪涛中那些如同玩具般剧烈摇摆、仿佛下一刻就要解体的船只。甘宁那粗野却充满力量的吼声,在风浪的间歇隐约可闻,指挥着水手们进行着殊死搏斗。
曹操的目光扫过附近几艘在浪涛中若隐若现的运输船,看到甲板上那些蜷缩在一起的、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士卒身影。他的心猛地一抽。这些都是他赖以立足的青州根基!
他回头,对同样面色苍白的亲卫队长喝道:“取我斗篷来!”
“主公!外面太危险!”亲卫队长惊呼。
“执行命令!”曹操厉声道,不容置疑。
披上厚重的、已被风雨打湿的斗篷,曹操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艰难地挪到主桅杆附近,这里相对是整艘船最“稳定”的位置。他背靠桅杆,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庞,目光扫过那些在甲板上挣扎的水手和偶尔从舱口探出惊恐面庞的士卒。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那挺拔(尽管需要依靠)的身影,在闪电的映照下,如同一尊沉默的礁石。越来越多的士卒注意到了他们的主帅,看到了那双在风雨中依旧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惊涛骇浪的眼睛。
恐慌,似乎在无形中被稍稍遏制。一种微妙的情绪开始在幸存的士卒心中蔓延——连主公都与我们同在风浪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的势头终于开始减弱。虽然依旧颠簸,但那种毁灭性的撞击感逐渐平息。甘宁沙哑着嗓子下达着调整帆索、检查损伤的命令。
曹操依旧靠在桅杆上,浑身湿透,寒冷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紧绷的心神却稍稍放松。他抬头,望向东方。漆黑的夜幕边缘,似乎透出了一丝极淡、极微弱的灰白。
天,快亮了。
“我们……撑过来了。”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残余的风声淹没。然而,那双看向黎明的眼睛里,劫后余生的庆幸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光芒。
这惊涛骇浪,仿佛一场洗礼。洗去的,不仅是胃里的翻腾,或许还有他心中某些不必要的犹疑与骄矜。前路依旧艰险,但至少,他和他这支饱经磨难的军队,已经闯过了第一道,也是最为意想不到的鬼门关。
真正的战斗,即将在陆地上展开。而他,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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