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坚实的泥土气息,混杂着岸边腐烂海藻的腥味,随着清晨微咸的海风钻入鼻腔时,几乎所有站在“凌波”号甲板上的人,都忍不住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脚下那令人心慌的摇晃感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令人几乎想要落泪的稳固。
辽东,到了。
眼前是一片荒凉而陌生的海岸线。灰黄色的沙滩向前延伸,连接着大片枯黄待绿的芦苇荡,更远处,是起伏的、覆盖着稀疏林木的丘陵。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地压在头顶,与中原、青州迥异的肃杀寒意,无声地包裹而来。
舰队在甘宁的指挥下,于这处偏离主要城池、相对隐蔽的海湾内缓缓下锚,排列成防御阵型。一艘艘小船被放下,开始紧张有序地将人员、马匹和物资转运上岸。整个过程依旧嘈杂,却比海上时多了几分秩序和迫切。
曹操踏上辽东土地的那一刻,脚步甚至微微踉跄了一下。并非因为虚弱——经过一夜的休整,加上脚踏实地带来的安心感,他的体力已恢复大半——而是某种复杂情绪使然。他弯腰,抓起一把冰冷潮湿的沙土,在指间碾磨。就是这片土地,将决定他未来的命运。
“主公,斥候已派出,沿岸十里内未见敌军大队踪迹。”程昱上前汇报,他的气色也好了许多,尽管官袍下摆还沾着泥点,“此处应是汶县以南三十里的一处无名海湾,按图籍所示,距离襄平尚有百余里。”
曹操点了点头,目光扫视着正在滩头集结的部队。情况不容乐观。尽管脱离了风浪的折磨,但数日的海上颠簸带来的后遗症依然明显。士卒们脸色萎黄,许多人在搬运物资时手脚依旧发软,战马也显得焦躁不安,需要马夫耐心安抚。整个滩头阵地上,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而非锐意进取的昂扬斗志。
“清点人数、物资,统计损失。令各部抓紧时间休整,恢复体力。医官巡视各营,重点诊治晕船重症及风寒者。”曹操的命令简洁而清晰,“派出更多斥候,向北、向西探查,摸清汶县及周边敌军布防、道路情况。”
“是!”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滩头上,伙头军开始埋锅造饭,久违的烟火气稍稍驱散了空气中的寒意和陌生感。士卒们围着篝火,啃着干粮,喝着热汤,低声交谈着,眼神里渐渐恢复了些许生气。
甘宁安排好了水军的警戒事宜,大步流星地走到曹操身边,他依旧是那副精力过剩的模样,仿佛前几日的惊涛骇浪只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曹公,这鬼地方可真够荒的!”他咧着嘴,打量四周,“接下来怎么打?是直接去踹那个什么襄平城的大门,还是先把周边这些小虾米收拾了?”
曹操看着甘宁,心中不得不再次承认此人在水上的不可或缺。他沉吟道:“我军新至,人困马乏,不宜立刻攻坚。襄平乃公孙度老巢,城坚兵多,急切难下。当先稳固滩头,立稳脚跟,扫清周边据点,一则就食于敌,补充损耗;二则熟悉地形,振奋军心。”
他顿了顿,指向西北方向:“据报,曹仁、曹休的陆路偏师,此刻应已兵临辽队城下。我军在此登陆,与子孝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公孙度必然震动,需分兵应对。待我军休整完毕,便可与子孝遥相呼应,寻机决战。”
甘宁虽然更倾向于直来直去的猛冲猛打,但也明白曹操所言是老成持重之策,挠了挠头:“成!那就听曹公的!末将的水军弟兄们也得休整一下,检查船只。需要的时候,随时招呼!”
就在曹操登陆,开始艰难地重整旗鼓的同时,远在西北方向数百里外,曹仁率领的陆路偏师,正沿着渝水河谷,稳步向东推进。
这支自幽州蓟县出发的军队,没有经历海上的颠簸之苦,保持着相对完整的战斗力。队伍中,装载着“破城礌”部件的沉重车队,在崎岖的道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由精锐步卒严密护卫。骑兵游弋在队伍前后左右,警惕地扫视着河谷两侧的山林。
曹仁骑在马上,面容沉毅。他接到的命令是牵制,是佯攻,是制造压力。他严格地执行着这一策略,进军速度不快不慢,每到一处险要之地,便下令修筑简易营寨,设立烽燧,摆出一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架势。
“将军,前方三十里,便是辽队城。”副将曹休策马从前队返回,禀报道,“斥候探得,城头旗帜林立,守军数量似乎有所增加,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曹仁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不出所料。我军大张旗鼓而来,公孙度若毫无反应,反倒奇怪。传令下去,于城外十里择险要处扎营,多设鹿角拒马,深挖壕沟。明日,派小队人马至城下挑战,探其虚实。”
他的任务,就是将辽东军的主力,尽可能长时间地吸引在西线。为主公曹操的跨海奇袭,创造最有利的条件。
辽队城头,守将紧张地眺望着西方那支越来越近的、纪律严明的军队,以及队伍中那些形状怪异、令人不安的庞大器械。烽烟早已一道接一道地传向了后方的襄平。
战争的阴云,已经从海上和陆地,同时笼罩了辽东的天空。曹操的双锋,已然抵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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