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墨色,浓稠得仿佛能掬在手里。海风呜咽着掠过曹操设立的滩头营寨,卷起哨旗下零星的火星,带来远方芦苇荡悉悉索索的、令人不安的声响。经历了海上炼狱般的颠簸和登陆后紧张的土木作业,大多数曹军士卒蜷缩在营帐或简陋的窝棚里,沉入疲惫的梦乡。即便是轮值的哨兵,在持续了大半夜的警惕后,感官也难免被寒意和困倦侵蚀,目光扫过营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
然而,在这片因生理极限而滋生的松懈表皮之下,曹操精心构筑的防御神经依旧紧绷。他太清楚“客军半渡”的凶险。营寨背倚海湾,甘宁水军的战舰在微光中露出黑黝黝的轮廓,如同蹲伏的巨兽,弩炮指向岸上;左右两翼并非一马平川,而是倚靠天然隆起的坡地,木制的栅栏并非简单竖立,而是交错成角,其间填充了削尖的拒马和从船上卸下的、带倒刺的沉重渔网;壕沟挖得既深且宽,底部甚至插有竹签。明哨、暗哨、游动哨的布置密度,远超寻常。
距主营约二里,一处地势稍高的侧翼小营,灯火相对稀疏。这里囤放着昨日才从船上卸下、尚未及分发至各营的部分粮秣、箭簇和替换的皮甲。守军数量约为一曲,虽也尽职地布置了警戒,但在主营的遮蔽下,紧绷的弦难免稍松一分。
正是这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稍松”,被如同暗夜中耐心逡巡的毒蛇——公孙康,精准地捕捉到了。
八千辽东精骑,人与马皆屏息凝神,伏在冰冷的洼地之后。战马口衔枚,蹄裹厚毡,骑士伏鞍,只有眼白在黑暗中偶尔闪动。公孙康趴在一处土坎后,脸颊贴着冰冷的泥土,死死盯着那灯火阑珊处。时间缓慢地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如年。东方的天际,终于渗出一线比灰色更淡的苍白,那是黎明前最后的、也是最浓的黑暗。
就是此刻!
“辽东儿郎,随我杀敌——!”
公孙康如同豹子般弹起,翻身上马的同时,凄厉的牛角号已撕裂寂静!八千铁骑同时暴起,不再掩饰,呐喊声如同平地惊雷,马蹄声汇成滚动的闷雷,大地开始颤抖!他们并非散乱冲锋,而是以锋矢之阵,直扑侧翼小营看似最薄弱的一处栅栏连接处!
“敌袭——!东北方向!”曹军主营的了望塔上,哨兵几乎在号角响起的瞬间便发出了尖厉的警报!铜锣声、号角声刹那间响彻营地!
侧翼小营的曹军被惊醒,仓促间弓弩手冲向栅栏后,军官声嘶力竭地呼喝结阵。零星的箭矢射向汹涌而来的骑兵洪流,如同石子投入大江,瞬间被淹没。辽东骑兵速度极快,前排骑兵甚至不惜以战马撞向拒马和栅栏,为后续队伍开路!木屑纷飞,惨叫连连,营防在蓄谋已久的雷霆一击下出现了裂口!
“冲进去!找到粮垛,烧!”公孙康一马当先,手中长柄狼牙槊横扫,将一名持矛刺来的曹军伍长连人带矛砸飞出去,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他身后的骑兵如同决堤之水,从缺口涌入,见人就砍,见帐就挑,更有人专门扑向那些堆积的麻袋和木箱。
火油罐被奋力掷出,陶罐碎裂,黑色的油脂四溅。紧接着,火把投下!
“轰!”“轰!”多处烈焰几乎同时窜起!干燥的粮草、木制的箱笼瞬间变成最好的燃料,火舌疯狂舔舐着黎明前的黑暗,黑烟滚滚升腾,将刚刚泛起的那丝鱼肚白染成可怖的暗红!灼热的气浪混合着粮食焦糊、皮革燃烧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人影在火光中疯狂晃动,兵刃碰撞的铿锵声、垂死的哀嚎、战马的惊嘶、火焰的咆哮……交织成一曲地狱般的交响。
然而,曹军主营的反应,快得令公孙康心头发寒!
几乎在侧翼遇袭、火光初起的刹那,主营辕门并未打开,但营垒之上,早已就位的强弓硬弩,在军官冷静甚至冷酷的命令下,开始了覆盖射击!他们射击的目标并非已陷入混战的侧翼小营内部——那里敌我已然交错——而是小营外围,以及可能存在的后续冲锋路径和骑兵集结区域!箭矢离弦的嗡鸣汇成一片死亡的蜂群,黑压压地划过尚显昏暗的天空,然后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落下!刚刚冲入营内或还在营外徘徊的辽东骑兵,顿时被这片不讲道理的箭雨笼罩,人仰马翻者不计其数!
与此同时,主营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夏侯渊率领三千精锐骑兵,如同暗影中扑出的猎豹,并未直冲火光冲天的混乱中心,而是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凭借着对地形的提前勘查,精准地切向了辽东骑兵来的方向,目标直指其可能的退路!夏侯渊本人一马当先,手中长刀映着火光,寒芒吞吐。
海面上,甘宁的旗舰挂起了三盏红灯。数艘艨艟快船如同离弦之箭冲向近岸,船头的床弩在摇橹手的稳定下,粗如儿臂的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射向岸上骑兵相对密集的区域。一支巨弩甚至将一名辽东骑兵连人带马钉在了地上,惨烈无比。虽然床弩精度有限,但巨大的威力和不可预测的落点,极大地干扰了辽东骑兵的冲锋节奏和撤退路线。
公孙康一槊刺穿一名曹军什长的胸膛,顺势挑起,甩向旁边一名试图点燃另一处粮垛的曹军火长,将其砸倒。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心不断下沉。火是放起来了,几处主要的粮垛都已烈焰熊熊,浓烟蔽空。但曹军主营稳如磐石,反击有条不紊,狠辣精准。更重要的是,侧后方传来的喊杀声和马蹄声显示,归路正在受到威胁!
“将军!主营箭雨太密!东面有曹军骑兵包抄!”一名浑身浴血的亲兵校尉冲到近前,头盔都不知道掉在哪里,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正在渗血。
公孙康看了一眼仍在营中四处纵火、与残存曹军搏杀的部下,又望了望东方渐亮的天色和那条预定的撤退路线。突袭的突然性已然丧失,敌军应变极速,再缠斗下去,这八千辽东最精锐的骑兵,很可能被逐渐反应过来的曹军步骑合围,葬送在这滩头!
“吹号!向东撤退!不要恋战!”公孙康嘶声吼道,调转马头,狼牙槊左右开弓,砸飞两名拦路的曹军步卒,当先向营外冲去。
撤退的号角急促响起。正在厮杀的辽东骑兵闻令,如同退潮般向缺口处涌去,留下身后熊熊燃烧的营地和满地狼藉的尸骸。他们走得果断,甚至有些狼狈,但骑兵的机动性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夏侯渊的骑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死死咬住撤退的辽东骑兵尾巴,不断用弓箭袭扰,迫使其无法从容脱离。一场激烈的追逐在海岸与丘陵间的旷野上展开。箭矢来回飞射,不断有落单或受伤的辽东骑兵被追上砍倒,也有冒进的曹军骑兵被辽东人回身反击射落马下。
公孙康伏在马背上,耳畔风声呼啸,夹杂着羽箭破空的厉响和身后同袍的惨叫。他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引领残部忽而冲下干涸的河床,忽而绕进枯萎的灌木丛,拼命想要甩开追兵。夏侯渊追得极紧,但始终保持着严整的队形,防止被引入埋伏或遭遇反击。
当日头完全跃出地平线,将光芒洒满这片劫后大地时,追击终于停止。夏侯渊勒马于一处高岗,望着辽东骑兵消失在汶水以北的丘陵地带,没有再深入。他清点了斩获,下令收兵。
滩头营寨,侧翼小营已化为一片冒着青烟的废墟,焦黑的残骸和未燃尽的粮袋诉说着损失的惨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臭味。曹军士卒正在军官指挥下清理战场,扑灭余火,将己方伤亡者抬出,收缴敌军遗落的兵甲马匹,面色沉重但未见慌乱。
曹操在程昱、乐进、李典等人簇拥下,登上了主营内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他双手扶着冰冷的木栏,目光缓缓扫过那片废墟,又投向东方公孙康消失的方向,脸上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微微眯起的眼睛,透出刀锋般的冷意。
“斩获多少?我军伤亡几何?粮秣损失,仔细报来。”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程昱早已等候在一旁,迅速禀报:“据夏侯将军回报,追击斩首约四百余级,俘获完好战马近百匹。我军侧翼营守军阵亡三百余人,伤者约两百,多系最初接敌时伤亡。粮草……”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被焚毁者,约占昨日卸载总量的三成五。箭矢损耗约两万支,皮甲、帐篷等军资亦有损毁。”
“三成五……”曹操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略高。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公孙度父子,倒是舍得下本钱。用数千精锐骑兵,换我三成粮草……赌性不小。”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程昱、乐进等人:“可知这火,烧掉了什么?”
众人默然。
“烧掉了些许侥幸,烧醒了些许倦怠。”曹操自问自答,语气陡然转厉,“却也烧旺了我三军将士的怒火!传令!”
“全军即刻起,进入临战状态!所有粮草辎重,立即转移至主营核心区及水军舰船可掩护之处,分仓存储,严加看管,擅近者斩!”
“令甘宁,加强沿岸巡查,舰船轮流警戒,凡有可疑船只、人员靠近,无需请示,立予击沉、格杀!”
“各营加派双倍明暗哨,巡逻队交接时辰减半,覆盖面加倍!”
“伤者全力救治,阵亡者妥善收殓,登记造册!”
一连串的命令冰冷而高效。他停顿了一下,望向襄平方向,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休整半日,午后拔营,兵发汶县!公孙度想用这把火阻我兵锋?他错了!这把火,只会让我攻破襄平、将他父子首级悬于辕门之上的决心,烧得更旺!”
晨曦彻底驱散了黑暗,照亮了曹军井然有序的营地和那片刺目的焦黑废墟。损失已然造成,但战争的机器,却在鲜血与火焰的洗礼后,更加冷酷、更加坚定地向着既定目标,轰然开动。辽东的第一口反扑,咬下了肉,却也彻底激怒了这头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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