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黎明,总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湿冷的雾气贴着草尖流淌,尚未完全融尽的残雪斑驳地散布在枯黄与新绿交织的大地上,像一块块未经洗涤的旧痂。汉军大营便扎根在这片广袤而苍凉的背景中,黑色的营帐沿着地势高低错落,如同突然生长出来的蘑菇群,肃杀而突兀。
营地里早已苏醒。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只有金属与皮革摩擦的细碎声响,间或夹杂着战马压抑的响鼻。这种沉默比任何喧哗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长戟手们围成几个圈子,最后一次检查手中的兵器。那特制的长戟比寻常戟长了近一尺,顶端的横刃一侧被铁匠特意加厚,并锻出一个向内的弧度。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又从腰间皮囊里取出磨石,蹲下身,“沙沙”地磨了两下。他磨得很慢,很仔细,眼神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一件传家宝。
“老韩,你这戟够利了。”旁边年轻些的士卒低声道。
老兵头也不抬:“胡人的马腿结实,得多备着点。”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钩住了,就得一下子砍断,不能卡住。卡住了,你就没命了。”
年轻士卒咽了口唾沫,低头检查自己的戟杆——桦木制成,裹了麻绳,握处已被手汗浸得发黑。
弩手区域又是另一番景象。两人一组的弩兵正在给蹶张弩上弦。一人坐在地上,双脚蹬住弩臂,双手拉住弓弦,脸憋得通红,缓缓后拉,直到“咔”一声扣入弩机。他的搭档则从箭壶中取出三棱箭簇的重箭,一根根插入箭槽,排列整齐。每装好一具,就用油布轻轻擦拭弩臂,确保机括不会因晨露而滞涩。
喂马的辅兵推着独轮车,将豆料和干草分到各个马槽。战马们低头咀嚼,偶尔抬起脑袋,耳朵警觉地转动。一个年轻辅兵伸手抚摸一匹白马的脖颈,那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鼻息喷出白雾。
“别怕,”辅兵低声说,不知是在安慰马,还是在安慰自己,“赵将军在呢。”
赵云就是在这时出现在营道上的。
他一身亮银甲,外罩素白战袍,走路时甲叶摩擦发出规律的轻响。田豫走在他身侧半步后,穿着更适合指挥的轻便皮甲,腰悬长剑。两人步伐都不快,目光扫过各处备战的情形。
赵云在一个年轻长戟手身前停下。那士卒正努力想把皮盔的系带勒紧,但手指冻得有些僵,打了两次结都没系牢。赵云伸手,接过系带,三指一绕一拉,打了个扎实的活结,又替他正了正歪斜的头盔。
“谢……谢将军!”年轻士卒脸涨得通红。
赵云拍拍他的肩,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前面几个正在检查武刚车固定索的老卒看见赵云,都挺直了腰板。其中一个缺了只耳朵的老兵咧嘴笑了笑:“将军,今日要开荤了。”
“嗯,”赵云点头,“管饱。”
老兵们哄笑起来,那笑声粗粝,却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田豫的目光始终在审视布防的细节。武刚车被推至阵线最前,每辆车间隔十五步,车与车之间用铁索串联,形成一道可移动的壁垒。粗大的木桩被铁锤深深砸入冻土,固定车体。弩手们已经蹲伏在车后,透过车板预留的射击孔,可以看见他们冷峻的侧脸。
“阵前五十步内的杂草和土包都清过了。”田豫对赵云说,手指向那片明显被平整过的区域,“胡骑冲过来,不会有任何遮挡视线。”
“弓弩能覆盖多远?”
“强弩一百八十步有效,弓箭一百二十步。但等他们进入百步,长戟手才会上前。”田豫顿了顿,“车阵后面留了通道,龙骧营和白马义从随时可以出击。”
赵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武刚车阵后方约三十步处,骑兵们已经列队。人马皆覆轻甲,骑士手持长矛,马鞍旁挂着弓袋。他们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待在原地,抚摸着战马的脖颈,偶尔低声说句什么。那些战马也异常安静,只是偶尔踏踏蹄子,喷出白雾。
这是重组后的白马义从,以及赵云直属的龙骧营精锐。一共两千骑,此刻静默如雕塑。
“利刃当用于最关键之时。”赵云说,声音不大,却清晰,“今日不仅要胜,还要胜得干脆。让这些胡人记住,汉家的边墙,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田豫点头:“此战若胜,北疆可得十年太平。”
不远处传来“沙沙”的摩擦声。
张合坐在一块磨刀石旁,用一块绒布反复擦拭自己的铁脊长枪。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从枪尖到枪纂,每一寸都擦过。那杆枪的枪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青光,枪杆上的旧血迹已经浸入木质,形成深褐色的斑纹。
作为新降之将,张合很清楚这一战对自己的意义。吕布亲口允诺他未来专事抗胡,但允诺归允诺,他需要用实实在在的战功,在这支强军中站稳脚跟,在那些并州老卒、西凉旧部、河北新降的同僚面前证明自己。
血是最好的证明。
他擦完最后一遍,握枪起身,抖了个枪花。枪尖破空,发出“呜”的一声轻响。
恰在这时,赵云和田豫走了过来。
张合收枪肃立。甲胄在身,他不能全礼,只是持枪抱拳:“赵将军,田将军。”
“儁乂将军,”赵云看向他,目光落在那些新打磨过的枪刃上,“前阵压力最重。胡骑第一波冲锋,必要见血。长戟阵需要悍将压住阵脚。”
“合明白。”张合的声音沉稳有力,“请将军放心。人在,阵线在。”
他说得简短,但紧握枪杆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透露着内心的决绝。
赵云深深看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就在这时,东南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斥候冲破晨雾,直奔中军。战马浑身是汗,在冷空气中蒸腾起白汽。斥候勒马,翻身滚落,单膝跪地时甚至踉跄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呼吸粗重却吐字清晰:
“报!将军,胡骑联军已至三十里外!”
整个营地仿佛瞬间凝固了。
所有士卒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中军方向。
斥候继续汇报,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乌桓蹋顿居中,兵力约一万五千骑;鲜卑慕容部居左,约八千骑;段部居右,约七千骑。三部正在集结整顿,队形尚未完全展开,但前锋已开始向前推进!”
赵云脸上最后一丝温和的神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冷峻。他看向田豫,田豫微微颔首;他看向张合,张合已经握紧了长枪。
没有犹豫,没有讨论。
赵云转身,面向等待的传令兵,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传令全军——”
“按甲字预案,布阵!”
“弩手上弦!长戟手就位!骑兵备马!”
“诺!”
三个传令兵翻身上马,分三个方向奔出。紧接着,各营的旗号手挥动令旗,军官们的吼声此起彼伏:
“弩兵就位——”
“长戟手上前——”
“检查兵械!检查甲胄!”
原本肃静的营地瞬间活了过来,却又是一种井然有序的“活”。士兵们跑向既定位置,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兵器出鞘声、战马嘶鸣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低沉而压抑的轰鸣。
武刚车后的弩手们最后一次检查弩机,将箭槽填满。长戟手们以什为单位列队,前排蹲下,戟柄顿地;后排站立,戟刃前指。转眼间,阵前就竖起了一片冰冷的金属森林。
张合提起长枪,大步走向前沿。他的亲卫紧随其后,这些河北老兵个个面色沉毅,手握刀盾。走过长戟阵时,张合扫了一眼那些年轻士卒紧绷的脸,忽然开口:
“记住,胡人也是人,砍了头一样死。”
有士卒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虽然那笑容还有些僵硬。
张合没再说话,走到阵线最前方,站定。这个位置,将是胡骑冲锋最先触及的地方。
赵云和田豫登上了营地中央临时搭建的木质指挥台。台高两丈,视野开阔。亲兵递上水袋,赵云接过,却没喝,只是递给田豫。
田豫摇头,手指向南方。
地平线上,一道灰黄色的烟尘正在缓缓升起。
起初只是淡淡的一线,像画家用枯笔在天地交界处轻轻抹了一下。但很快,那线开始变粗,变浓,向上翻卷,如同苏醒的巨兽扬起的沙暴。
烟尘之下,隐约可见无数黑点在蠕动。
越来越近。
大地开始传来隐隐的震动。起初很轻微,像是远方传来的闷雷,随后逐渐清晰,变成一种有节奏的、持续不断的震颤。指挥台的木板发出“咯吱”的轻响。
营地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南方。弩手眯起眼睛,估算着距离;长戟手握紧了戟杆,指节发白;骑兵们勒住有些焦躁的战马,压低声音安抚。
赵云手搭凉棚,看了片刻,忽然说:“鲜卑和段部的队伍,似乎比乌桓慢了些。”
田豫凝目细看,点头:“差了两个马身。蹋顿冲得太急了。”
“那就按第二套方案。”
“明白。”
赵云不再说话。他解下背上的银枪,握在手中,枪纂轻轻顿在木台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不大,却让台下所有军官都抬头看来。
“诸君,”赵云开口,声音平静,“今日之战,不为开疆,不为掠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只为告诉那些胡虏——”
“汉家的土地,他们踏进一步,就要付出一条命。”
“听明白了吗?”
短暂的寂静。
然后,三千人齐声低吼:
“诺!”
那声音压抑而沉重,却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南方,烟尘已至十里。
黑点渐渐清晰,变成奔腾的战马,马背上挥舞弯刀的骑士。胡人的号角声穿透晨雾传来,苍凉而野蛮。
大地震动得更厉害了。
赵云横枪而立,白衣在晨风中微动。
战争,已然拉开序幕。
而序幕之后,将是决定未来十年北疆格局的血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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